《千岁鹤归》镜花镀

10、雪夜 “别来

　　“别来无恙啊，鬼王。”那道身着绣满仙鹤纹饰道袍的身影在离隗豫不远的地方现身。隗豫冷冷的看着那身影，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容貌，隔了几千年他依旧记得清晰。

　　“道长风骨，今非昔比”，隗豫看着手持风虚镜千年来容貌不曾老去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拿凡躯稚子做阵，无耻都当得上一句更盛一筹。”

　　身前仙鹤道袍内的人听完他的话并未有多的言语，只袖口一甩，风虚镜瞬时间变大快速向前靠去，直见那虚生的镜面里缓慢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姿，是一袭盛火的红衣。

　　隗豫攥紧了双手，那张脸上有他熟悉的影子，虽然当年没等到相见，但他知那是长大后的红衣。

　　原来你真的入了轮回。

　　“哈哈哈，鬼王，不知今夜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夜林呐。”虚空老道的声音透着阴森寒意，他等了几千年，他的师兄师弟和清风道满门的徒子徒孙都死在眼前这位早该死绝死透的鬼王手上，今夜他们之间都该有了断。

　　“当年大荒破，你吞了我清风道满门入荒海，今夜我也要你葬身这无名夜林，看你在最恐惧的噩梦中永日轮回。”

　　隗豫听的不怎么认真，也根本没打算跟这老道有过多纠缠，他没等到人动手就自顾的往风虚镜内走。

　　周易和曲礼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来不及多言的二人只好也跟着迈进了风虚镜内。

　　风虚镜是六欲天如今稳坐天神位的郗晖君上当年还未封神之时在清风道创下的绝世法器，可生幻境，且能与人同修，并与操控幻境本身的设幻人心境相通，以此为基设下种种绝杀之境。

　　虚空将这场绝杀落在了千年之前。

　　那是隗豫连着熬了许多时日后终于早歇的夜晚，很多年前的溾水城。

　　棠梨花叶已经被秋风染成了泣血，夜里的溾水城下起了薄霜，不多时已在城内他们暂时落脚的院子里铺满薄薄一层。

　　院里三个人影立着，为首的那位一身月白色长袍曳在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两位点了头，隗豫听到他说，“开始吧。”

　　先前背对他的两个人也稍转了身，隗豫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们的面容，那是千年前的周易和曲礼。

　　“殿下，抽魂送人入轮回的事从未有人尝试，您真的一定要冒这个险吗？”曲礼拧着眉头，他还是不想看他们殿下去冒这个险。“她在人间的命数还未全绝，且送一程吧。”那道身影的衣肩上被越下越大且有发展成霜雪趋势的寒霜一点点打湿，他又催促了身后的两人一声。

　　隗豫记忆中的溾水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雪夜，那雾薄般的霜逐渐变得晶莹而后一片一片的雪花接连漂浮在空中。周易和曲礼各站一方，郗阳司的转魂笔在周易的手中越伸越长而后变成了长矛大小，他看了一眼身前的郗阳殿下而后闭上眼睛快速将长矛尖端对准郗阳的心口反手插了进去，长矛的另一端是已经只剩一丝游魂的红衣。

　　漫天风雪不再能够近他们的身，分明还是更深夜半的天却因为那人身上泛出的灿灿金光而在一方檐下亮如白昼。

　　由一人的心间起，点点星芒顺着长矛缓慢流向那丝已经不成人形的游魂，直到雪地上勾勒出一道鲜红衣裙的裙摆。

　　风雪声催刮在隗豫耳边，他听每一声都像鬼哭。

　　“疼吗？”

　　隔着千年时间，他想问一个人。

　　“以前只听说过飞雪挽萤的景象，原来真的有。”曲礼站在檐下，看着漫天飞雪贴绕着空中斑斑点点的荧光起舞，心下感叹。

　　六欲天魂灵之力充沛的神灵众多，然而这心魂之灵是这天地间只此一位的郗阳魂司才生有的超出三魂七魄之外的一魂，因其释放心魂之灵时会有如同仲夏流萤般的光芒伴随，故又名“萤魂”。

　　郗阳司的记载中，魂司的魂灵之力因着每一分损耗都不可逆转而极度珍贵，所以在魂司灵力损耗过多或是自愿取心魂之灵时便会有飞雪乘风而至，绕萤而挽。

　　人间大难平，自取心间血，可见飞雪挽流萤。

　　“等风雪停罢，你二人清一下，就别让他见了。”那人经过檐下站立在旁的二人时，留了话。

　　第二天是个秋高气爽的艳阳日，所以隗豫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一场被人清扫过的溾水雪夜。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得清楚，他在那三人的精巧“配合”下，把一切想的都容易。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反正他是郗阳司。”
　　“还好只是等的时间久了些。”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地府，那八百里的黄泉路上冻得他嗖冷，仿佛最深最重的寒意都要顺着寒气进到人的骨子里。

　　他忽然想起溾水城里一直困着他的那个梦和梦里逡巡不去的声音。

　　“溾水之下，黄泉路上八百里，我们等着你。”

　　过孤桥的时候，他向两侧深不见底的黑暗探望，然而其中并无人鬼也听不见怨声。

　　只一片死透了的寂静。

　　他看着郗阳送红衣完整的魂魄入了千万丈深的雾池，而后身前的圆石轻轻转动，不过刹那，因果已生。

　　那深池名为“轮回”，探一眼却只得见万丈的雾。

　　轮回因果，无人可窥。

　　那之后他们一同回了溾水城，没有道别，只有他在晨曦透窗而入安醒之时记起来的一句话。

　　“轮回石已转，有缘会再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