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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轮回 雨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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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贺子衿的手因为在乱葬坑里长时间翻弄而沾满了黑色的血污,雨水浸泡过的尸体变得浮软,他的那身衣袍已经全然看不出来时的颜色了。
七月流火,上京城一场大雨,暑热尽消,天气一夜转凉。
贺子衿大病了一场,病好能下床时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他身着唐府下人的服饰入了唐府的门。
前几日唐府管家染病暴毙,他打点好关系混进唐家接手了管家的活。红衣死后,唐府气运直下,家主变得整天神神叨叨,膝下又无子全府上下能管事的只有一个大夫人。贺子衿本就是极为聪颖之人,进府不久就跟府里上下打成了一片。
他在下人们的口中套话,逐渐窥得了苏菱死亡的真相。有人亲眼见过大夫人递给了她一盅酒,红衣夫人笑着饮下后趴倒在案再未起来过。
“红衣夫人待人极好的,头脑也极好,府里好多生意都是她帮着打点的。”
“夫人仙姿好像永远不会老一样,府里的丫鬟和外面那些小姐们都羡慕坏了。”
“老爷?老爷待夫人好是好,可那好只在夫人刚进门的第一年。”
“我听之前何伯,就是之前府里的管家说是因为后来老爷发现了夫人跟别的男子有私信往来。”
贺子衿听的额头青筋凸起,他记起来了,那是他陪太子下江南的那两年里,怕她记挂偶尔会写信给她报平安。
不曾想,那每次寥寥数言的书信却害了她。
他能想象那之后会是怎样的猜忌和试探,她在这个家里就这样度过了二十年。
最后一盅毒酒下肚,没留下只言片语。
贺子衿恨透了自己,她给的线索太少,他只凭借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在偌大的扬州城转圜了二十年。
好不容易查到了当年走失女儿的苏氏夫妇,又在苏家旧宅中看到约摸只有七岁的小苏菱和家人的画像后他才终于能够确认,那画像上的小苏菱眉眼生的极为俊俏简直跟他后来在红袖楼见到的红衣别无二致。
可惜苏氏夫妇已在早年间双双离世,旧宅只有当年的府上旧人会偶尔来收拾。
他听苏宅的邻里讲,这家的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小时候扬州大集会人多孩子让人群给冲散了自此就没人再见过。夫妻俩在扬州找了一辈子逢人就打听,可惜到死都没能等来一场相认。
他心下悲痛,但又觉得这是苏菱姐姐当年对他唯一的嘱托,他得回去告诉她结果。
然而千里奔袭,终究还是晚了。
他其实在她跟唐风成亲前就见过那个男人,那时他正准备京考,苏菱担心他不好好吃饭经常带红袖楼做好的吃食来看他。
那一日她前脚刚离开院子,贺子衿转头发现她把顺道买的脂粉落在案上就追了出去,刚一处院,就见到院外不远处有个男人等着她。
贺子衿跟在他们后面,断断续续的听那男人说,“一个男人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这般关心别的男子。”
“子衿是弟弟,你休要胡言。”苏菱那双娇俏的眉眼一蹬,那男人瞬间就没了脾气,赶忙笑着跟她低头认错。
贺子衿没再继续跟,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在街道上消失,他在原地站默良久,直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脸上他才回过神。
“下雨了啊。”他捡起方才听到那句话时掉落在地的几袋脂粉转身进了院。
那之后他愈发用功,终在京考中一战成名。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当年回京,她已嫁作人妇。
后来阔别,得见已为亡魂。
贺子衿只恨自己。
哪怕当年他把那些话说出来呢?哪怕他知道她只拿自己当弟弟呢?
若是他没有赌气跟她断了音信,若是他能早些回来。
她会不会不是这般,万念俱灰的活着,毫不反抗的死去。
大火发生在冬夜,那个冬天上京城没有降落一场雪,特别的干燥,唐府夜间走水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净。
只一件事令官府衙门费解,那夜府中只找到了唐府老爷和夫人烧焦的尸体。
府上其余人并未寻得尸体,也未在上京城再有过踪迹。
唐老爷那夜仍旧神神叨叨的唤着旧人的名,忽然一阵风吹过,屋里的蜡被风带灭,一个人影拎着什么东西进了他的屋。唐风被吓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他看清了来人——府里新来的管家。
地上被他拎进来的也不是什么“东西”,他就着外面昏暗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他的发妻。她被人用手帕塞住口又捆了手脚,人昏了过去,不知死活。他的那位管家此时正一脸寒意的看着他,唐老爷想喊人却发现他的嗓子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再发出声。
“死前就别再叫她了,你不配。”
“我叫贺子衿,死后不甘心要化恶鬼来找我,别去找她。”
“我来送老爷上路,您、走、好——”
贺子衿看着熊熊大火烧的天边也跟着泛起了红,天就要亮了。
河畔这边除了唐府其实还有几户商贾人家,可那火仿佛只烧唐家般烧完及止。
“你真的想好了?要以身设阵换她解脱?”贺子衿身边赫然站着隗豫熟悉无比的清风道门中人才会有的装扮之人。
没有鹤发,不是虚空。
他心下疑惑,红衣入轮回应该就在他睡在郗阳山的那一千年,可当年大荒破时,清风道几乎被他灭了满门,除了虚空侥幸逃脱,不该再有其他人才对。难道在这几千年间虚空又将清风道复立了?
“想好了,你说的要以烈火焚杀害她之人,我已经杀了。”贺子衿一袭黑衣站在河畔对岸,他的眼中已然无了牵念。
乱葬坑里任凭他怎么找都找不见苏菱的尸身,他后来只记得那天漫天的雨和着乱葬坑的血污都往他身上流。
再次醒来是在一座道观,身旁的道士告诉他愿助他寻。
在那道士的帮助下,他看到了苏菱。
或者应该是已经死去多日的孤魂,他不明白生前那样善良的人死后怎么会化作那般怨念深重的亡魂。
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裙,散落下来的乌发打在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他告诉她,我是子衿。
直见那张原本毫无生气的脸忽然开始扭曲起来,贺子衿不知这句话哪里不对,竟引得她勃然大怒,那声音凄厉的不像是她,她说,“你不是,你不是,子衿已经死了,贺子衿死了。”
当年他无故辞官,驳了太子的面,皇帝只好让人传讯说随太子下江南的储君侍讲小贺大人染疾死在了回京路上。
原来在她孤苦无依的那些年,贺子衿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因她生前极善所以死后怨念才这般深重,你遍寻不到的尸身被那家的夫人请来的人给做法处理了。”
“她的尸身被人行非常之法毁掉,故而亡魂回不去也走不掉,又因着心中有极深的牵念所以一直往返在这条离京路上。”那道士没什么感情的话语在贺子衿的耳边响起。
“她想回家。”贺子衿小时候被人追着打的半死的时候没哭过,饿的肚子疼被野狗追着往前跑的时候也没哭过,甚至后来经历过的种种,他都没哭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掉眼泪,但在那四个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哭了。
贺子衿哭了。
他不能再看她的亡魂整日奔走在这条回家路上永不见归日了,他得让她回家,他想让她解脱。
“跪坐于这乱葬坑前,面朝北正中心口刺上这一刀,以你身设阵,我渡她亡魂入轮回。”
隗豫看着那个名为贺子衿的男人从那道士手中接过匕首毫不犹豫的朝着心口刺去,而后身子不受力的跪了下去。那道士在瞬间开始施法,直见原本的乱葬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遁入地下,这片土壤
不过片刻就长成了深林。
那道面北跪坐的人影被深林淹没,年复一年心甘情愿的被困在其中。
“痴情种,凡人尸身亡殁过七日魂魄不入轮回便就散了,你见到她亡魂之时,七日早就过了。”
“她能孤魂过七日仍旧不散,只因着那缕孤魂是由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郗阳司的心间魂淬生出的啊。”
“不过家师有命,凡有郗阳司的任何人或物现世,我等都必须以全力封之。”
“我不能渡她,更不会渡她。”
贺子衿以身设阵终于请来了那道飘零已久的红衣孤魂,清风道印结了一层又一层的打在她身上,封得她在这往后的千余间再未能踏出过这片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