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重天》盘丝洞

2、初恋

　　方敬每天很早起床，起床后在阳台上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他不用器械，家里连哑铃都没有。
　　健身的习惯是从大学开始的。
　　一年级刚入学他便暗恋上清纯美丽的班花，整一个学期，他用眼神倾注了无穷的爱意。
　　药儿看过他藏起的几张大学照片。
　　不算高，总说自己是一米八。这是四舍五入的说法，精确量度是一米七八点六，和大部分女性站在一起都很般配，有安全感而无威胁感。
　　如他对外宣称的年龄，二十六的时候说是三十岁，三十三的时候还是三十岁。
　　三十岁的女人征婚时只能找三十以上的。
　　三十岁的男人只要自己愿意，上至四十下至十八的都很般配。十六岁的也可以，出门时绝不会有父女之嫌，可惜与法不合。
　　刚入大学的他看起来俗的可笑，饶是药儿这样一个有涵养的女人看了也笑到四脚朝天。那天她穿的是藏蓝色低腰牛仔裤和白色衬衫，扣子扣到胸口。笑倒在地的时候便春光乍泄。他那时正在尴尬，甚至没有发现，药儿爬起来的时候失望地做了个鬼脸。
　　虽然衣着发型和表情都俗气的很，但是已经可以看出帅哥的坯子。再看其他照片的时候药儿说：其实你那时候很可爱。
　　方敬竟然脸红了，讪讪地作势去拿果汁。
　　不需要他说，也猜得出那时的方敬是处在什么状况。还没有什么扩招，能考上大学的大多下过12年的苦功。方敬当年读的大学虽然称不上顶尖，但是在当地已经值得全家敲锣打鼓。
　　他自己说：我一点都不聪明，全靠拼命学。
　　方敬高考前两年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5小时。不看电视，不看小说，也不看女生。
　　他按照父母说的，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就是有出息。于是他拼命考上了，考上之后却没人像以前那样给他指明出路，于是混着等‘出息’的到来。他像很多刚入大学的学生一样，陷入迷茫困惑之中。
　　太多事情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过去的十二年里，恋爱是罪过，他听到有人早恋都觉得脏。可是进入大学后，谈恋爱成了本事。他父母问他有没有看上的女孩。这个以前也问过，他仍是带着骄傲回答说没有，诧异地换来父母失望和担忧的表情。他的思维大为混乱一阵，慢慢地明白了，以后就不再隐藏对班花的好感，父母竟然还帮他出招。
　　方敬说完，药儿自己嗤嗤笑起来，也讲她当年同样的经历。
　　毕业前一直因为不思‘美丽’被老师家长们大力赞赏，说她纯朴本分自尊自爱。拿到毕业证后家里人立刻要求她化妆打扮做个社会人。化妆不是本能，丑小鸭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天鹅。第一次拿到全套化妆品的时候，药儿快乐的画出一个‘家庭暴力’妆，然后顶着满脸的青紫艳红出门找朋友上街买套装。见面后连同伴都欲哭无泪。
　　方敬跟着点头，说他进大学前几乎没有注意过人还有美丑之分。那时的生活里只有好孩子和坏孩子，好成绩和坏成绩。全然的黑白两色，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拼命爬入天堂之后忽然发现这里更受宠的竟然是当年那些顽皮的黑羊，纯真的天使彷徨无助。
　　方敬给班花写过情书，情节简单，说想和她谈朋友。班花第二天在他周围没人的时候走过去交给他一个纸条。
　　方敬至今都无法遗忘那时的激动，在他人生中也只是那样一次。打开纸条前的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是身穿白色婚纱的班花和一身礼服的自己。他感到自己只剩下打开纸条的力气，然后就会晕倒。
　　纸条上写着：对不起，我不想影响学习。
　　不算直接的拒绝，但方敬受到的打击是难以言喻的。和恋爱联系在一起的时常是作为雄性的自尊。
　　给他致命一击的是，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班花和篮球队的一个男生手拉手走在了校园里。
　　有一点她说得很对，恋爱会影响学习，班花的成绩下滑了平均十五分。她当时还不知道的是，得不到的恋情更影响学业。方敬那学期有三门要补考。一年后，班花被甩的时候也有了同样的经历。
　　路还是人自己选的。
　　方敬从此脱离好学生的队伍。班花失恋后却奋发图强，听说现在已经博士毕业留校任教。
　　方敬抢走那些他不愿再看但又不舍丢弃的过去，扔过来他的大学相册。第一张是转型后的他。只穿一条篮球短裤的他赤裸着上身，让一身健壮的肌肉在阳光下照耀，汗水反射出金色的光，几乎看不清面目，只有极度的狂傲和张扬。每个大张的毛孔都无声呐喊着：看着我！大家都看着我！我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忽视！
　　药儿觉得里面有掩饰不住的自卑。
　　这张是一个女生偷拍后放在他书桌里的，娟秀的小字写着鼓励的话。可惜直到毕业方敬都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以后的照片里，方敬逐渐变得沉稳内敛，难掩的自信。
　　药儿笑着说：说不定是一个笔迹很女性化的男生拍的，所以他不出来见你。
　　方敬大笑：那我可要感谢他没有走出来，我会杀人。
　　药儿说：你不敢。
　　方敬得意地笑了，从书架一个隐秘角落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还有其他照片。
　　照片上的他伤痕累累，满脸青紫颇似药儿第一次化妆后的样子。旁边是一群同样的男人，带着骄傲的笑容展示一身战绩。
　　问他是为什么。
　　他含糊地说是大学时两个寝室混战的结果。
　　药儿看了所有照片，发现这两个寝室混战的次数很多，这些照片至少记录着三次战役。
　　将近一年之后，两人间的熟悉程度犹如对方的贴身内衣，方敬才提起，那个寝室里住着玩弄班花感情的那个小子。
　　药儿几乎是肃然起敬，料不到他竟然是这样的情种。
　　方敬现在已经不是了，所以他藏起照片不想人提起，那时的义举令他感到羞愧。
　　这已经是一个会有人耻笑痴情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