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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家 几日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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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长安宫宴。
一武将服色的女人,背身立在配殿中,银色面甲泛着分明的寒气。
偏门处传来一串脚步,为首女官带着几名宫人自内宫来。“黎将军,陛下传召。”
黎亦欢,内卫府右宿卫中郎将。传说中神出鬼没杀人无数,这半面鬼的名号传闻日久。
方要出门,女官伸手拦住去路。“将军,宫门监昨日新下的规矩,军中之人面见陛下须卸兵刃。”女官侧目打量着黎亦欢的神色,她嘴角微微斜起,似是一声冷笑,传召女官立时将身子伏的更低了些。
摘下佩剑交给一旁的内侍,宫人们提着琉璃灯的灯影摇晃璀璨,静的不似人间。
穿过宫阙连廊,摘星楼前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向高阙上的那方天,两个孩童赤着脚正站在那檐下,朱红的窗柩漏出一条鸱尾,遥望天际便是猎户座的星辰。
女皇一身常服,正凭栏而立望向宫外灯火。
今日是万寿节,没有宵禁。从摘星楼望出去,整个帝都在脚下威严壮阔。
烟火灯影亭台楼阁,烟花炸裂仿佛整个帝国的富丽都在夜空中闪烁。
长安之于天下,自该如此。
可正是这般热烈,却让人心莫名的生出几分落寞,她仰面呆立在原处。
女皇微微偏过半张脸,凌厉起伏的轮廓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来了。”女皇转身,她立时拱手躬身半跪行君臣之礼。
女皇挥手示意她起来说话,闭目轻捻了捻风池穴。 “这生辰过的朕乏的很,个个都想议论朕,个个都想教朕怎么做这个皇帝。”
女人缓缓抬起头,面甲上一双琉璃般的眼,沉寂幽深。
“兴水利劝农桑,府库充盈民有所养。肃科举重英才,文武并重天下长宁。陛下十二岁时所作治世论,正是天下臣民所期所盼的明君之道。”
还是那样清亮的调子,女皇看向她那张始终清寒无漪的脸,眼中分明暗淡了几分,可到了只是淡淡叹了一句,女皇勾勾嘴角。
“做论做得容易,那时朕尚年幼,可这生绢之上桩桩件件无一易事。
那年觉得君子之道天下人心何其要紧,可这些年……哼。人心……最是易与操纵的工具。”
女皇起身抬手,屏退左右女官。
“如何。”
黎亦欢近身,压低了声线。
“有人意图在城中各处水井中投毒但被襄王府侦知,城中食物药品供给也有异动,恐怕牵连前方军粮。”
“梁州距离边境并不算远?月氏?还是突厥?”
“臣到梁州后联系了内卫在城中的旧人,刚要见面天字联络点的主管身死。行前臣曾秘密联络过梁州城内的其他内卫,等臣到时这些人也是一个个接连出事。
臣传信诘问内卫府梁州统领徐千,他却回信说只是属下之间私怨斗气之故,相关涉事之人他已杀之。”
女皇原本徐踱着的脚步猛的一顿,拇指摩挲在食指上。片刻间,那眉目间凌厉的怒气又添了几分狐疑:“公然挑衅?一个内卫?这些神神鬼鬼都是他们干的?”
“臣已命属下全力搜查徐千下落,他是个小角色,此事本也不必张扬。如此公然挑衅,却让臣不得不向陛下禀明此事,以防不测。”
她缓缓抬眸,窗前,女皇顺着月色一线看过来,显然是听出了她话间的意思:“你觉得呢?”
黎亦欢再次恭身:“臣无实据,可这内卫襄王和外族绝不能脱离朝廷产生关联。”
女皇略作思忖。
“此事咱们可拖不起,襄王绝不能变成变数。”眼前人半张脸,被那扇错金楠木的窗柩投下影阴。
黎亦欢颔首:“是。”
“襄王府怎么样?”
“襄王父子面上还是谦和自抑,梁州吏治清明,是个好地方。”
摘星楼孤立在夜风灯火之中,女皇幽深的目色静静落在她身上,似乎是还想听到些旁的,却冷了场。
她转身回到内室,冲着黎亦欢指指软塌:“坐。”
她语调柔和下来,摘月楼是她们年少时最爱来的宫殿。
眼下唯她们二人,她特意换了少时在府中常穿的纱衾,时移世易她不再是公主,黎亦欢也不再只是公主的伴读。
她满目期待,她却退后半步俯下身:“这不合规矩。”
“怎么?你什么时候知道讲规矩了?”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臣要回去了,以防梁州有变。”
“你我如今只遵君臣之礼了吗?”女皇的声音威仪沉冽,和着夜风向她倾覆而来。
黎亦欢眉头不住蹙起倒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陛下若是不喜欢君臣之礼,也可是庶人与君主……”
“你放肆!”
这声音震的阖宫上下跟着发颤,宫人跪倒一地,韩知微立刻推门。
“陛下,您让我一早备下的马已经在宫门前等着了。”见女皇的神态略有平复之态,便立即转向黎亦欢。
“将军一路辛苦,这宫门前马是陛下早早为将军预备的,将军快去看看。”
本是一场难得的相见,却又是不欢而散。
女皇手在膝上拳了拳,满眼失落。她转头看向案上两只夜光酒盏,今日是她的生辰。
隐约记得小时候,亦欢为了亲手做酥酪给她,错过宫门落钥留宿宫内她们抵足而眠说了一晚的话。
吓得黎府众人,一早跪在殿外请罪。
她说过一定会陪她过每个寿辰。
女皇赤着脚独立在高楼上久久未动,韩知微上前取来了披风:“高处风大,陛下多穿些。”
“知微……”只两个字,曹知微心上却不由的发紧。
“陛下,黎将军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又历经了那么多生死,自是和旁人不同的。崔均的事,黎将军日子久了会想通的。”
曹知微是先帝的女官,看着她长大,上次见她如此失神还是先帝大行。
“这宫城本就是噬人的东西。她与我不一样,自小没泡在这长安宫城凉薄的水里。”
女皇俯下身子,给案上的酒盏斟了两杯酒。
“她怨我,可她以为这皇城是什么地方?看似我有得选,哼。
哪怕往后退一分早就被这群男人生吞活剥了,你以为他们是些什么东西,朕狠毒吗?他们只比朕狠千倍万倍。
她猛的站起来语气狠戾起来,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曹知微跪下来,满目心疼的看着她。她看她长大,最知道她的心思。
女皇厉声道:“你们都下去!”
此刻无论是谁先前是谁是何关系,如今她都已是君。劝谏君王的分寸,作为宫里人她最是清楚。
曹知微快步退出,顺势带走了二门留守的其他宫人。
女皇自顾自的说起来,越说越疯起来,扬起酒杯扬颈顺下:
“什么道义纲常,人承天道,既是人道又凭什么女人要被排除在外。策论,骑射,诗书朕哪样比兄长们差,只要我们肯和那些男人一样狠,这天下是他们的也会是我们的。衾衾,你会知道的。”
黎亦欢退出内廷从暗门飞檐行走,返回内卫府见内室灯亮,喜鹊推门而入直立在她身侧。
“将军,陛下怎么深夜召见?是我们行事出何处出了岔子吗?”
黎亦欢,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喜鹊,做内卫你就该只是个影子。隐去一切人的情感,匿在这十二卫之中,做悬在百官头上的刀。
最不该的就是琢磨陛下为什么要,要做什么,我们只需要按照指示规程办事即可。
陛下心性之坚,我从未在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人那见过。她要干的事情只会在意自己的判断,谁也不会例外。
眼下朝廷内宫各方势力未息,陛下根基未稳,我们只需做好刀刃,不然我虽还担着这劳什子中郎将也保不住你的脑袋。”
她拨弄着手中的剑鞘森的一声剑光划过夜,喜鹊神色慌乱连忙拱手:“属下多嘴。”
黎亦欢暗自轻叹,看着那张惊恐的脸,一个手起刀落瞬时就能了结同僚性命的人,厉声呵斥怎么叫人不惊恐。
她曾经痛恨过先皇手下的这帮不论黑白阴鸷弑杀的细作走狗,如今自己在旁人眼中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内廷事忙你又不当值早点回去吧。”
“可任务还未完成,属下不能走。”
“就你现在这样,有命跟吗?”
黎亦欢时不时要敲打,可也总有不忍,绷紧表情随即又有意的松下来几分。
“这次的事情还未了,等任务完成再回卫府领罚。”
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她手下的这支又大多是孤儿孤女,大多数日子里她就像母亲又像兄长,看着从遴选到入卫府。
内卫府的差事何其残忍,自己手下留情意味着她们的考绩留不在内卫府,留不在卫府又掌握着王朝机密的内卫下场可想而知。
早就分不清这偶然出现的不忍,到底是不是自己残存的人性了,毕竟就像在终南山坳里那样的情形她从未手软。
临风吹得纱衾眯眼,她缓缓取下了围帽和覆面,一张柔美明艳的脸满是疲惫,覆面滑到颈上。
那张脸正是那梁州城里人人夸赞的奇女子郑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