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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蹴鞠 梁州地界夏 ...

  •   梁州地界夏日花草繁茂,山间的风时不时就刮一阵,吹的人浑身畅快。

      裴家的蹴鞠场比起京城豪门的可能还要大上一些,长安城里寸土寸金倒显的这里开阔。各处看客络绎而来,周子忧带着小唐坐在主人家郎君一侧。一排屏风相间,另一头的女眷堆里净是些鲜亮明媚的笑声。

      裴知瑜避开周遭的贵女,低头冲着一旁的娉婷悄声:“可瞧见了?今日这热闹,大多便是冲着世子来的。”

      “世子殿下果然是派头十足。”郑娉婷摇着扇子,调子带着些漫不经心,视线却早早的跟着一起过去。

      裴三娘接过话:“咱们世子十岁起便随父到了西北边境,风沙积苦战功赫赫。前些年刚过及冠,京城内外的贵女便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生怕陛下哪天记起赐了婚自己就错过了这桩姻缘。”

      几人闲话正是起劲,喜鹊阔着步子过来立在郑娉婷身侧。

      见她神色憋着话,郑聘婷贴耳过去,喜鹊一阵耳语讲的眉飞色舞。郑娉婷嘴角微微动了动,取了食匣里的馓食。

      裴知瑜:“怎么了?”

      “世子在后宅遇见了个裴家后院的婢女,掉了主家娘子的帕子。他上前问话打发了人帮忙去找了好一阵。”

      郑娉婷怠怠的斜向座处:“阿姊不是说这位甚是高冷吗?我瞧着倒是话挺多。”

      裴知瑜压低调子。“世子不爱和咱们来往写在脸上。可到底是襄王妃规矩大,做事一向知礼谦和,可也就是这样才更显得孤高。女娘们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郑娉婷撇撇嘴偏头一望,对侧周子忧的目色正向她直追过来,她依旧斜在原处只是微微笑笑以示礼貌。

      茶点奇馐吃的尽兴,场侧擂鼓声便也紧跟着响起来,这蹴鞠赛便才算是正经开始。上场的诸位娘子郎君纷纷离席,襻䙏束袖整理齐整。

      郑娉婷、周子忧分属两边阵营,一旁众人叽喳。

      “这世子的身手,还有什么好看?哪次这蹴鞠不是他赢啊。”“是啊。”

      喜鹊站在人群里侧耳听着,嘴角不住的一耸。

      方一开锣争夺便甚是激烈,彩绸飞舞绚人眼目,一颗球上下跳跃足尖飞转间被传得飞快,各位看客只能通过场上跑动的方向去寻。

      红方脚下郑娉婷轻抬脚尖高高抛起,转身挪步轻盈迅速,引得叫好连连。早在一旁等候的裴家三娘子接过,配合得宜正要射门。

      一道白影,周子忧飞跃而来在半空中将球拦下,顺势传给孙家二郎,转眼已经到了蓝方门前。

      激动处,众人目光焦聚巴巴盯着,皮球划出一道线已经对准球洞。

      嗙。

      不知是射手技艺不佳,还是运势不济。毫厘之间,球打在了木壁上。就这样一场蹴鞠赛,周子忧屡屡抢下球,蓝方屡屡射偏硬是一球没进,引得看台阵阵哀叹。

      赛至尾声,两面球洞处竟无人能进一球,场上依旧争夺的激烈,却是难看。喝彩声渐渐消磨殆尽,跑动节奏也慢下来,球向着郑娉婷飞去。周子忧追着球的落处原地一个腾跃,硬是比球提前半刻落到了娉婷身侧,眼见大局将落。

      郑娉婷回过头看向他,二人擦身之间球被带起一让一上,衣襟掠过皮球。一双眼睛弯弯,他只感觉周遭的气流被什么微微搅动,球已莫名的上了手。

      铛锵几声,一串锣鼓声震的人直晃,方从惊诧里缓过劲这焦灼的蹴鞠赛已然有了赢家。蹴鞠自然是不能用手的,违者对方计一球这是规矩。

      小唐起了急,在一旁冲着场侧叫嚷。“这怎能算,明明是她故意引的郎君犯规。”

      喜鹊上前伸着脖子瘪嘴:“规矩都是一早定下的长安还是梁州都是一般,便算是引的,这蹴鞠的规矩哪一条说不能如此?别是你们玩不起!”

      令官捧着彩绸站在正中。

      “红方胜!得彩……”

      场侧小唐等着周子忧迎上前接过他褪下的护腕,脸上还挂着相竟揶揄起自家郎君来。“从小到大,这还是郎君头一次输吧。还是输给小女娘,裴家人也真是……”

      周子忧目视前方,面色却比平日看去多了些向上的起伏,他只管快步也不做声。

      热闹散尽周子忧被一众郎君拥着送到门前,一番闲语拜别招待,马靴方踏上车,身后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世子留步。”周子忧回过头,婢女模样的女娘捧着个红木匣子站在他们身后。

      “我们娘子命我送药请殿下收下。”小女娘把药塞给小唐。

      小唐:“话讲清楚些,你们娘子是何人?”

      小女娘答:“裴老太太的娘家人。”

      小唐:“郑娘子?”

      来者未答,只是含笑颔首。

      小唐:“你们娘子这药是逢人便送吗?”

      王府人问话总是带着那股子咄咄逼人,门上的小厮立在一侧头埋的更低了些。

      小婢却不急不徐的附身应着:“我们娘子说大家都是姊妹兄弟,多关照些是应当的。场上交锋下手没个轻重,这药是郑氏自己的方子,算是一点心意罢了。”说完,匆匆行礼朝着内院去了。

      周子忧抬手,手掌处的一点破皮翻出几分红来。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伤处,她何时看见。这女子,怎么越是靠近却叫人越看不分明。

      车在城中走,车轮马蹄声回荡,他推开车窗今日这巷间似乎格外空荡。

      回府方坐定,李因三两并步的冲进内室。

      “城中出事了。”

      周子忧立时起身,迎向前。“可是……”

      “嗯。多亏你命城中值守看着水井,果然发现了一伙人拿着不明药物往城中几处主要取水井做手脚。我们还是慢了一步,让这厮得逞。好在只有一处污染,我已命人封了井,严加看管城中所有水源。”

      梁州是军事重地,城中住了大批军户。若是有人盯上梁州,所图自然就是军中生变。绸缎庄出事以后,他就预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周子忧捏了捏手中的茶盏,带起的壶盖落下噼啪作响。

      “先前预备的药材还要几日才能到,我们要尽快接手城中一应供给以备不测。”

      “姑丈已经交代了,眼下还是需尽快将这城中的细作捉住才是。若非如此,此番下毒不成下次还会是别的,这梁州城便再无宁日了。你去试探那郑家那小女娘,如何了?”

      自从今日蹴鞠会毕,周子忧眼前尽是那双鲜艳明媚的脸,也说不清是哪里透着古怪。

      “此人看似单纯做事不拘小节,却又极有分寸。蹴鞠能蹴整场,大方爽直处事却冷静。”

      “就没什么别的?”他言语显得格外焦虑。

      周子忧回到塌前坐下:“裴府人说,这郑家娘子没带几个人来,平日里做事独来独往,不喜人跟。”

      “这有何不对?”

      “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郑娘子生的确实好看。”一旁的小唐冷的冒出一句来。

      周子忧一口水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猛得咳嗽几声。

      “可耽误不得,若不是她就一定是旁人。如今这城中的局势……你可别忘了我阿爷。”

      李因的脸愈加暗沉下来,沉静的吓人。周子忧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如何不知李因的焦灼,舅舅因当年的城破固守而亡便是从城内大乱起,那是府里人都知道不能提及的往事,安平伯满门如今也只有李因幸存。

      “放心。”

      转身向小唐。

      “派我们的人,盯着郑娉婷,其余探子也要散出去,张贴告示若发现奸细查实者赏银一百两。”

      梁州城,又要热闹起来了。
      这一日自寻的热闹事可把大家都累的够呛,裴府上下好一通忙活。下人们脚步匆匆东院西院的跑,天际擦红院里的动静才小了些。

      郑娉婷前脚下了蹴鞠场,后脚便和裴家小辈一道给老太太见礼祝寿,算是自家的席面不待外客。太夫人十分开怀,尤是谈起白日里的蹴鞠赛,直拉着娉婷在身侧对着一众孙辈夸赞,说她长袖娇俏步矫如飞活像女校尉。

      老太太高兴,这酒也多饮了些,不久便有些吃醉早早歇下了。长辈离席小辈们也各自回了,裴知瑜拉着娉婷说是有话要说,两人便相携着回了裴知瑜的院子。

      内室,知瑜命人取来娉婷素日里喜欢的桂花圆子招待,转头遣了下人们,就连贴身的小桃也不留。

      娉婷打量着情状会意,便也借口变天将喜鹊打发回去取披风。拿起汤匙,送到嘴前吹了吹。

      裴知瑜瞧着她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鼓起腮帮子又顾着口中脸上好一阵忙,笑盈盈的接话:“阿姊真好,专门惦记着叫我来吃吃食,这梁州酒酿配圆子味道真是好。”

      “休想卖乖糊弄,我可不是专程请你来吃这圆子的。”裴知瑜一脸正色,莫名几分恼意。

      “阿姊,我可不会做什么害了你的事,若是有……”说着伸出三只手指,指着天。

      初荷般莹润的小嘴,眼见又要说出什么妄语,裴知瑜急忙伸手轻拍她脑门。“没个忌讳。我且问你,你和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姊说什么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娉婷方想抬眼,裴知瑜的视线便紧跟着过来,只好又将头埋下来。

      “这可不是小事,你如今是裴家的客,若和世子……就是阿耶那也有干系。你若不说实话,我再不理你。”

      “阿姊……我与他真的没什么相关,至少现在没有。”

      裴知瑜视线落下,娉婷的手指正扣着绷着的脸瞬时松下来,嘴角一点点斜起。“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别看你小嘴甜的要命,但其实是个傲的。我可是吃了你多次的亏,对你可不能听你那张嘴。梁州几月下来,各种借口用的无可指摘,愣是没和崔、吴那几个歪心思的扯上一点相关。可对世子……”

      她眉目嗔圆撅起嘴来,气鼓鼓的挖了一勺圆子自顾自的放到嘴里。“对他我也不想扯上相关。阿姊你平日里竟如此看我,真叫人寒心。”

      “对对对,不想扯上相关。先是借口城中的凶案打听,再是撺掇这蹴鞠赛,人家花园里捡了谁的帕子都知道,就连这蹴鞠场上也格外认真。”

      郑娉婷情急起身,伸手要去捂她的嘴。

      “你急什么,还没完呢。人家手上那不过胡麻大的伤,有人还巴巴差人送药。可是不想扯上相关。”

      “我那是……”

      “你可别把那碰巧什么的搬出来,一次是碰巧难不成次次都是?真当我傻不成?”裴知瑜敛起脸,扯着郑娉婷回到坐处,俯身一本正经的瞧向她。

      “你与他先前就有什么渊源?年少相识?恩人?此番来梁州也是为了他吗?”眼见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

      郑聘婷刚坐下的屁股立时从凳子上弹起:“阿姊话本子还是少看些,我来梁州可是奉阿耶之命来给太姑母贺寿的,只不过……”

      裴知瑜眨眨眼,俯身压低声调:“不过什么,嗯?”

      “不过那日街市上一见有了些来往,所以就….就觉得他生的俊俏头脑清楚身手也不错,比平日里相熟的那些俗物好些。”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串子话,小女娘转身,眼神里难得几分羞怯。

      裴知瑜瞧着她终是没绷住面,扑哧一声出来掩住了嘴,咯咯笑个不停。

      “这……有何可笑啊,那漂亮郎君谁不喜欢啊。”

      “你这可不像是表达爱慕,更像是选护卫。”

      郑娉婷仰起脸。“阿姊!我不图他家权势,只是欣赏美貌总没什么的吧。”她一副索性豁出去了的样子,倒是比先前自如了不少。

      裴知瑜憋住笑意,伸手拉她坐定。“那世子呢?世子对你可是一样的心思?”

      “他是何心思又何要紧,我一切发自真心又没求着他怎么。”

      夜色渐浓,桌上的灯芯一闪,人也跟着一个恍惚。裴知瑜的目光看向那段跳动的灯影,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郑娉婷也只是隐约听说过,裴知瑜这样端正光洁的闺秀也曾有过一个牵心的郎君,可也不知为何没了下文。

      她抬起头,看向她。

      第二日晌午刚过用过饭,郑娉婷正与喜鹊几人在园子里晃荡,手里的踺子刚要抛,就听见裴知瑜远远唤她。

      两人又是避开众人神秘兮兮一阵言语,没说几句便急匆匆的相邀而去,一辆马车出了府,西坊门上才分开。娉婷带着喜鹊径直去了如楼,马车跟着裴知瑜去王家。

      门上几个招揽生意的伙计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眼神一亮,急忙迎上来。喜鹊掏出一锭金元放在了伙计手上,说是自家娘子要在这楼中转一转。

      这如楼说是酒楼,却是非比寻常。亭台楼阁曲水环翠,又间西域的琉彩珠光好不富丽。各类雅间大大小小上百,上至名人勋贵下至市井游商均有去处。推杯换盏雅乐空灵,环水而行便如四时过隙。

      路过的名流免不得来这如意馆中坐坐,见识下这奇景。

      郑娉婷端着步子园子里转了个遍,看到稀奇便凑上去瞧。一番下来却不挑贵席不要雅间,专让人将这水榭正下的一处小座清理出来。

      主仆二人方才坐定,门前的迎客石处便一阵吵嚷,紧接着大门吱扭几声众人讶异声起。邻座唤来人问才知,门前竟是被人落了闩。

      一时之间跑动的叫嚷的和着水榭里的流水击石乱做一团,园中开始骚动。有人从高处拥到门前,却被猛推回来,一个踉跄跌在堂下正中。

      为首军士带人站在堂下,正是襄王军副将薛靖川。他高声一呵,四下人声倏地收住。

      “诸位,梁州军军务需接管此处,诸位只需安静坐定,不会耽误大家太久。可若有人滋事,一律按叛逆处置,都听懂了吗?”

      话毕,一片屏息。

      喜鹊看向娉婷要说什么,她半抬起手。喜鹊退回原处,聘婷垂下眼睫目光一转,刹那犹如换了个人。

      军士们迅速假山楼榭上下搜索,似是在找些什么。

      园子里愈加安静,半晌,一个清亮的少年声从水榭高台前传来。

      “都搜过了?”

      “前苑已经看过了,这园中结构复杂后苑和里间还需些时候。”

      冰梅纹路映在脸上,他站在窗柩前向下扫视,目光掠过水榭又突然回转。

      又是那水碧色的月光锦,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心底猛然一沉。那双眸子正向他看过来,内里满是惊诧。

      未等反应,内苑传来阵阵女子的惊呼,众人的目光连跟着至水榭后。

      “哪里。”“少主,后苑暗室。”

      周子忧急忙攀上连廊向后苑去。小厮陪侍乱作一团,只见厢房内室一男子仰面瞠目摊在案前。

      医家提着诊箱挤进军士密布的人墙,搭手过去。

      周子忧关切:“如何?”

      这医家又抬起男子眼睑,摇了摇头。

      “贵人见怪,如今就是扁鹊在世也难救。”

      “死因为何?”

      “唇口发乌,周身有淤,似是,似是中毒。”

      “中毒?”薛靖川觉察不对,急忙尸身上翻找。尸身袖口处扯出来一方红帕,起身交到周子忧手上,翻开一看内里是油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薛靖川伸手沾上,两指摩挲着放到鼻前一嗅。

      “少主这便是乌头,炮制过的药性极烈,此前城中水井被污毒源便是此物,这厮应当就是咱们要找的王望。”

      乌头是朝廷禁物,梁州均州这一代私贩乌头的只有骆帮。而这王望是官牒上的名字,市舶司的小官。江湖人称他王五,专贩西域来的奇草禁药。

      周子忧冲着周遭:“你们可认得,此人是谁。”

      一乐妓左右看看无人敢作声,便向前半步:“贵人说的不错,此人正是王五,是驼帮的头头平日里常在此处做些药草生意的。”

      薛靖川转向紧跟在后的如楼东家。“云老板,你这如楼竟然会在厢房里被你的人毒杀?”

      仆从乐妓立时跪满一地,颤颤巍巍的头抵着地。如楼老板云晓月拉丧着脸:

      “薛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开门做生意你说这种话传出去我们怎么做啊。这些都是从小就来如楼,签了死契的也没有家人,不可能是他们干的。您要是不信,一个个盘问就是了。”

      “那云老板的意思,这王五是自己毒死自己了?”

      云晓月一脚踢过去,地上小厮翻倒一片。“糊涂东西!仔细想,这王五今日都在楼内干什么了?接触过什么人没有,想不起来看你们还有没有性命在这。”

      此言一出这满地的男女更了不得,头磕的发出咚咚声,急喊饶命。

      周子忧一口气叹出去:“云老板不必如此我不噬人,这样吓人能问出什么来?”云晓月急忙乖觉的住嘴,退出半步给周子忧留出空未。

      周子忧对着众人:“只是问话必不会冤你们,你们都稳稳心绪,想起什么细节说便是。有劳薛将军。”

      “谢贵人。谢贵人。”

      周子忧转身,云晓月俯身相送。

      舞姬突然抬起头。“贵人,约莫半柱香前,有一小娘子,想看这屋里的琉璃盏闯进来半刻,临走前打翻了酒壶。”

      “小娘子?”

      “是是,小人也记得,那娘子脸生却生的十分好看。穿着穿着一身碧色衣裳,是名贵的织缎。”

      小唐办完了先前交代的事,方才回到门前。周子忧半刻未停径直冲出厢房,绕至前厅,堂前一看空无一人。

      周子忧:“人呢!”

      小唐一脸无辜:“不是郎君先前吩咐后苑查完便放人吗?”话音未落,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已在如楼大门前了。

      视线所及街市上人来人往,却不见窗柩下的那张脸。周子忧脑海中,这些日子的片段交错。

      “去裴府!”

      “世子要去裴府?”那样清脆婉转的一个人声响起,石鼓前处露出一段碧色衣角,小女娘正在那一步步向他走来。

      “不如我们一道,恰是顺路。”她仰着脸,挂着笑意。

      “郑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我刚刚在这如楼小坐不巧遇见王府公事,出来以后便去旁边的果子铺买了些糖角,世子要吃吗?”

      郑娉婷捧起手里的东西,她那双眼亮莹莹的一如往日。可她的眼间看到的那双眸子,却一改往日的高矜和善,冷峻锋利的仿佛立时能让人万剑穿目。

      她渐渐敛起笑意。“世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好?是没休息好吗?”

      “无事。”

      脖颈处凉意划过,剑刃已然落在了主仆二人的项上。

      兵甲人墙围上前来,转瞬功夫如楼门前再无一人。

      襄王府西面的莲池荷包方方露出点粉韵,风荷初举莲叶田田。种子是襄王亲自从长安带来又亲手打理的,这时节正是幽香阵阵。

      周子忧坐在湖心亭中面朝飞石假山,侍女拈花似的捻着茶放入碾盘,握住手柄一点点转动起来,茶香散入莲香幽香暗伏。

      本是王府寻常雅事,可今日这茶已足足独饮了半日。

      此事经由侍女传到了王妃耳中,她命身边知事娘子提着食盒赶来刚到池畔。也不知周子忧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向着出府方向大步疾驰。

      刘娘子急忙快走几步:“世子、世子。”刘姑姑在后面唤人,等到了近前已然没了影。

      “王妃,这可怎么好,世子今日朝食都未用。不如,奴遣人将这汤饼送去些去衙门。”

      王妃思索半刻,憋在胸口的气叹出半口摆了摆手。

      “算了,前朝谋反的事宗室被牵连的众多。大王此番进京已半年之久,陛下却还没有放人的意思,城中又……忧儿一向心思细密,我这时候紧跟反倒让他心焦。随他去。”

      空庭欲晚翠鸟毛羽掠过水面,转眼又仰头振翅落在了假山上。

      假山之下,火把壁灯浇了燃油,映着整个石壁通红一片。红焰拉着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霉腐冲鼻,郑娉婷仰头环视四下,内外两道监门。监室狭窄独立应当是独立于此,绝不是官府监牢。外间刑架,烙铁,剃刀,蒺藜刑具俱全。

      内监除去桌椅床铺并无杂物,她抬手抹了一把桌面拇指处一擦,没什么积灰。

      喜鹊站在娉婷身前,机警的张望。

      “坐过来吧,别站着了,我看咱们一时半刻是出不去了。”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墙角草垛床上,顺手拾起一把草在手中团起来。

      “娘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明明……娘子这看男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都到这儿了就别想着男人了,还是想想怎么解释这人命官司吧。”门前传来一声哼笑,襄王副将薛靖川挥动着一副马鞭。

      “人命官司?什么人命官司。”

      薛靖川指了指监门举起一把金匙,守卫上前接过仔细核对方才到监门前,铁链敲击监门竟发出一阵兵刃相击之声,这监室竟是玄铁监。

      郑娉婷的视线落在锁上,平平无奇的长锁却附着三个锁孔。三把钥匙同开一把锁,真是好大的阵仗。

      薛靖川打开外监门走上前,向监内人脸上端详,随即冷笑一声:“怪不得。娘子,若我是你就不会明知故问了。”

      “你们这襄王府的人真是有意思,凡是这城中之事件件都想赖在我身上。我若是你,杀良冒功绝不会选一个如此惹眼的外地人。”

      “行了,你这张脸对我并不管用。带上来吧。”

      薛靖川向后一声高喝,铁链拖地拉出的长音让人齿间一阵刺痒,紧接着皮肉血腥之气也冒出来。

      一人被绑在了内监外的邢架上,火光下周身血污翻着亮色,四肢下垂奄奄一息。

      薛靖川抓起那人的头发:“认得此人吗?”

      喜鹊怒目,伸出手死死护在娉婷身前,郑娉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缓步走到监栏前,探头向那人。

      “并不认得,这是突厥部人。”

      “他是同你们一样的人。”

      移开眼,划过外监的薛靖川,狠狠剜了一眼。

      “哼,原来把我们当成了奸细,真是人头猪脑。”

      一旁小吏跳起来:“你这奸细,再胡言乱语将你嘴割下来喂猪。”

      薛靖川:“娘子放心,你认不认得并不要紧。这梁州从来不缺各方奸细,无论你是谁的人既然动了这梁州城的心思,我们自然有的是功夫让你开口,求着我们说说你自何处来所图又是什么。”

      “你们对两个无辜的女子,用这些手段屈打成招。真是岂有此理。”喜鹊指着外监,言语不住的颤动,薛靖川持刀跨立在原处,头也不抬。

      “放心对你们用不着这些。”

      他挥挥手取过端在军士手上的两碗乌黑液体,打开内监大门。军士上前,死死扯住了女娘的肩臂。

      “这碗东西叫忘忧汤,是府中军医为贵人特别制作。一碗下去便会神志不清,不出半个时辰什么都会想起来的。怎么样两位贵人,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火把噼啪作响,未闻人言。

      “如此,就只能麻烦一些了,动手吧。”薛靖川眉目一横。

      军士粗鲁的一把捏住了郑娉婷的下颌,她被强制住扬起脖颈,汤水顺着下颌流下白色的里衣即刻染上一片污红。

      “你们,竟敢….”喜鹊品命晃动着肩膀挣扎,却被一干军士推倒在地被死死束在原地。

      药碗坠落的瞬间周遭开始愠色,她跟着一起向下坠去。磅的一声脆响,瓷片落在石板上她闭上了眼。

      灯又点亮了几盏,地上的女娘抱住臂膀蜷缩成一团。

      薛靖川走过去俯下身子,凑近女娘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郑……聘婷,家住长安,颍阳人士。”

      “来梁州何事?”

      “受家父家父所托至此,看望家中人。”

      “还有呢?”

      “照看家中在梁州的产业。”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呢。”

      “快说!”薛靖川厉声喝着。一旁的周子忧侧过身,眉心似乎蹙的更高了些。

      “记不得了。”

      “今日在云楼有何事?”

      小女娘的声音随着身子开始发颤。“云楼?云楼有佳月酿,有……周……周子忧。”

      “你找世子何事,快说。”

      薛靖川的调子又扬起了几分,监门前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周子忧一把抓住了薛靖川已经扬起的鞭子。

      “世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了此女交给臣……”

      她刚刚说有……什么?周子忧只觉得一阵恍惚眼皮猛的一沉,胸口也跟着拧起来。

      一个时辰前。

      来石监的路上,王府马车与到处寻人的裴知瑜碰上,车夫闻声停了下来。

      “世今日可见过了娉婷?”

      “未曾。”

      “她走时说寻世子有事,结束便云楼相见的可现下却不见人。世子当真未见过吗?”

      “她来寻我?”

      “正是。”

      “许是错过了吧。”

      “错过了?”

      “我并未见过郑娘子,知瑜阿姊勿怪。”他刚欲闭起车窗,却又被唤住。

      “等等世子,娉婷她只是孩子心性,想什么便做什么,纵使行为无状了一些也只是天性使然,她对世子绝无恶意,她……世子若是不喜,直对她说便是了,别因着这些起了误会伤了和气。”

      周子忧回过神,军士遵命将喜鹊拖了出去,内监其余人也一并跟着退到了外监候着。

      周子忧看向地上的女子,药物作用她心绪陷入混沌,额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五官紧拧。

      “你给她喝什么了?”

      他躬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碗一嗅,还未等薛靖川应。

      “谁准你们用这种东西了,去寻府医来。”那调子无比阴沉。

      薛靖川是襄王副将,自小看着周子忧长大。周子忧从未如此急言令色。

      “是。”左右偷偷瞟了瞟薛靖川,未得他令只得退出监外。

      小唐急的直跺脚:“薛将军你们也太急了些,世子亲自查问了云楼几人。这王望有嚼槟郎的习惯,进云楼之前口中就一直嚼着些什么。仵作在他身上找到了剩下带毒的槟郎,多半是这槟榔的问题,而她并无机会近身王望到如此程度。裴家的也来寻人,这郑娘子今日出门是来寻郎君的,你们行事如此粗鲁……你让郎君如何收场啊。”

      “事出紧急事关全城人的性命,就算还有别的可能。这女娘寻世子为何寻到了云楼,又为何三番五次的出现在案发附近,为何偏在此时来咱们梁州,这桩桩件件还不足以令人怀疑吗?”

      “就算是如此,你也等府衙盘问完再用刑啊。”

      “不问怎知结果,至少我们能排除可疑嫌疑不是吗。”

      周子忧的视线看着地上的人,眉尾微微颤动,篡起拳指腹不住的摩挲。

      梁州驿的天字号客房是独立于院中的,现下正被襄王府兵围的水榭不通。周子忧天亮便从王府内来,现下立在院落正中双目失神。

      房门吱呀一声,府医迎面走了出来。

      他快步向前:“如何了?”

      “这女娘不知何处染上了忘忧草的毒,忘忧草影响人的心志。有寒湿入肺者更是凶险,毒寒相冲钻心剧痛。病人体内本有寒症,竟也能扛下来真是不易啊。”

      他垂下眼。“寒症?那她现下……”

      “现下毒已解,应是无事了。”无事,无事便好。他原本端着的衣袖一松,纂着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

      昨日还晴空万里荷香的天,今日却陡然转寒,事世变幻本就如此。

      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半脸。

      她躺在榻上,全无平日的光彩。

      “进来吧。”聘婷轻咳了几声,拉了一把批在身上的外衣。

      周子忧急忙闭紧了门立在前处,本要开口想起府医的那几句话,面上露出几分窘迫。“锥心刺骨……”,这样的仇怨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喜鹊呢?”郑娉婷问。

      “她无事,我已命人将她挪到了外间,很快便能见到。”

      风吹的窗前一阵乌拉。

      “世子不讲话,那我便讲几句。关于梁州城内的奸细,事关全城百姓,如今抓错了人,真的奸细该去哪里找,世子可有头绪。”

      小女娘蹙着眉一字一句的分外用力。

      “娘子有何赐教?”

      “你们先前审问提起的死者是城里的草药贩子。两日前开始管制城中用水,我大胆一猜有人向水中投毒,是也不是?”

      她边说边看向周子忧略有些惊诧的神色,即刻便明白自己没错说错。

      未等他言又开口道:“投毒却未有人因此受难,看来是提前被你们料到。”

      周子忧的目色愈来愈暗沉起来,他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缓步行了几步,转过身去。“难道就不能是我们封锁了消息吗?”

      “梁州几年前刚经历过北城之乱,城中又多军户本就警觉。因饮水而亡此等大事,郡望之家会安静如常吗?”

      “娘子想说什么?”

      “如此一来,便有几个问题。其一,夜间动手却还能绕过管控的各处,若不是武功高超到可以上天遁地,便是看管之人监守自盗;其二,如若真是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职业细作所为,你们查了这么久终于有线索却被恰好抢先一步灭口,是否有如此巧合之事;其三,草乌商人平日行走江湖不缺钱财,行事颇为小心,能让他甘冒风险的一定是熟人。余下的,世子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目光流转,女娘的面色格外认真。监守自盗、消息泄露、熟人威慑她无非是想说这奸细与王府脱不开关系。仿佛释然般的轻叹了口气,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了几分。

      “我竟不知,娘子聪慧至此。”

      小女娘错过他的视线,面色平和沉静的全然不似往日。

      周子忧拱手:“此番确是我的过错,无话可说,娘子想要何种补偿,我定倾尽全力。若是还是气不过,可以请父兄起表上告,我就在此处绝不离开。只是有一事,我一人的过错,还请……”

      “算了。”

      他猛然抬眼。

      “我会对裴家说只是在如楼遇到歹人,身子不适被世子所救。其余的到此为止吧。本就是多事的时候,闹起来于边患无益。”

      虽之几面可依她先前的行径,这样的浓烈自爱的人受了这样大的折辱,怎会轻易罢休?眼前这个女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须臾功夫有什么从他脑海中闪过可他却什么也抓不住,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枚浅碧的璎珞,置在了桌上。“这是娘子差人送到府上的,我……”

      “世子,我知道世子想说什么,也知道知瑜阿姊定已向你暗示过,我为何会出现在云楼,世子年少敏慧怎能不知?可世子不愿为一个女子冒一丝一毫的风险不是吗?”她眉间一挤,似是质问。

      “对于世子而言,追捧你向你献殷勤的女娘那么多,你早习以为常甚至不屑一顾,世人都夸赞你多么高洁不近女色,区区女子怎值得你费心。

      可我作为一个女子,如今却能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又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足矣让世子怀疑。

      可女子本就各式各样,温柔贤良至柔至刚,市井朝堂哪怕贵为天子都是寻常。

      只是从前世子从未将我将我们,当成是和世子一般的人看待罢了。我是心悦于你,可这不过是我的心意,昨日我想给的今日不想给了自此收回。世子走吧,我要休息。”

      几句话下来,毫无还嘴的机会。晃神功夫,大棒抡起似的被人赶了出来。

      小唐办完交代的事,此时在门前守着。周子忧吃瘪一脑袋包的退出门,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周子忧阔步离开,小唐急忙跟上前:“郎君此番可是把郑娘子得罪狠了,不过郑娘子说的话不对,郎君平日里最是看重女娘的人,那府中的小娘子们都说郎君宽仁体恤。可是郎君此番对这郑娘子确实急了些。其实女娘嘛这种事上总喜欢口是心非的,往后常来常往,以郎君的才情身手总有机会弥补的。”

      周子忧陡然转过身,狠狠挖了这小厮一眼:“少说点话,省点茶水。交待的事做的如何了。”

      “依着郎君的吩咐,这衙府和王府参与此事的所有人从行踪到籍册都翻了个遍,有些许疑虑的时间也核对不上。这人行事小心,怕是难查。”

      是啊,能挑这样的时间动手定是已经经营多年。此时必须忍耐,直到此人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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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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