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空日记》声声只想摆烂

9、裂痕 十一月七日

　　十一月七日。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

　　林予安的成绩属于"不上不下"——班级排名第十七，年级大概一百出头。以他的能力，可以更好，但他最近确实不太在状态。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物理公式和英语单词要和"沈霁今天吃没吃早饭"抢地盘，抢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英语老师李老师是一个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在发卷子的时走到林予安桌前停了一下，低声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但阅读理解退步得厉害。最近是不舒服吗？」

　　林予安说：「没有。就是——有点走神。」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等下课的时候，她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李老师说，「你课堂上一直是个很专注的学生。这半个月不太对。」

　　林予安捧着水杯，热气蒸到他脸上。这个老师是唯一一个从来没让他"男子汉一点"的老师——在他体育课跑不动的时候、发言声音小的时候、被男生们开玩笑他从来不接茬的时候，李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老师，」他说，「我没事。可能考试太紧张了。」

　　李老师看着他，没有追问。最后她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压力，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学校有心理辅导室，也可以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予安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他十七年人生中，第二个跟他说这句话的人。第一个在日记的另一端。第二个就在走廊对面。

　　第一次发现，原来身边也有人。

　　——

　　语文老师姓周，退休返聘的老头，上课爱跑题。这节课讲鲁迅，《狂人日记》。讲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林予安忽然坐直了。

　　周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拖得很长，很多同学在底下偷偷写其他科目的作业。但林予安一字一句地听完了整段讲解。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在收粉笔盒，林予安走上讲台。

　　「周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你刚才讲鲁迅说封建礼教'吃人'。那如果一个时代——有某一种人，别人都觉得他不正常，但他在书里找不到任何关于自己的描述、在周围找不到任何认同他的声音，身边的人用"为他好"的名义让他改变自己——那这种是不是也算……吃人？」

　　周老师认真看了他几秒钟。七十多岁的老头，教了一辈子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他慢慢把粉笔盒放好，说：「读书读懂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教案底下拿出一本书——很旧了，封面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递给林予安。

　　「白先勇。你看看。」

　　林予安低头看书名：《孽子》。

　　他抬头看周老师。

　　周老师说：「我们学鲁迅。鲁迅教你不要做被吃的人。白先勇教你不要做吃自己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粉笔灰在他背后扬起又落下。

　　林予安拿着书，站在空荡荡的讲台旁边，心跳如鼓。他把书塞进书包最深处——挨着日记本——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这天晚上他翻开了《孽子》的第一页。读了半夜。然后他在日记本上写给沈霁：

　　> 今天语文老师借了我一本书。白先勇写的。

　　> 我看到了角色和角色之间说话的方式。他们也会吵架，也会哭，也有朋友，也有"家"——不是真正的家，是一群被赶出家的孩子凑在一起组成的家。他们管那个地方叫"我们的王国"。

　　> 沈霁。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是可以有"王国"的。

　　> 我以为我们这种人只能一个人躲在城市的角落里，到死都不被别人发现。

　　> 原来又不是这样。

　　沈霁的回复写得很快。

　　> 《孽子》。我大一才读。你比我早了三年。

　　> 予安，你现在应该睡的。明天还有课。

　　> 但我理解你为什么睡不着。

　　> 因为你第一次发现，有人在替你说话。

　　林予安：

　　> 对。

　　> 白先勇替我说话了。鲁迅也替我说话了。你也替我说话了。

　　> 沈霁。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有机会——哪怕很难、很渺茫——你会不会回去找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 你找到他，跟他说，你不用怕。跟你说的一样。

　　这一次，沈霁的回复前所未有的慢。林予安一直等到凌晨将近一点——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钢笔从手里滑脱了两次。

　　最后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纸上多了一行字：

　　> 我会。他等了我十六年。

　　> 现在他要等的那个我，正在给你回信。

　　林予安眼眶湿了。他关掉台灯，把被子拉过头顶。日记本贴在他胸口。

　　心里有一句话他没有写下来，但他觉得沈霁大概知道:

　　*你没有找到十七岁的沈霁。但我找到三十三岁的你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