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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自过去的手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沈霁接了一个新案子。

      这次不是就业歧视。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大学一年级,被父母送到一家所谓的"心理咨询机构",进行"性取向矫正治疗"。在那里关了三个月,每天的"治疗"包括电击、催吐、被绑在椅子上观看异性色情影片、被"咨询师"一遍一遍地陈述"你是恶心的"、"你的欲望是肮脏的"、"你正在毁掉你的家庭"。

      男孩逃出来了。瘦了二十斤。不说话。

      被送进精神科。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的母亲在精神科门口痛哭——但沈霁不确定她哭的原因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她仍然认为儿子需要被"治疗"、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个母亲站在走廊上,反复对每一个经过的医生说:「我是为他好啊——我真的是为他好啊——」

      沈霁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的,」他说,「你不是为他好。你是为你自己好。你接受不了他。就把不接受包装成爱。」

      那母亲愣住了。然后开始冲着他吼,吼了什么沈霁没听——他已经走进病房。

      男孩躺在床上,眼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

      沈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很久——大概十五分钟——男孩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律师?」

      「嗯。」

      「他们跟你说了?我被——那个地方——」

      「说了。」

      男孩继续看天花板。然后突然轻声说:「我妈说我需要帮助。她哭着求我去那个地方。我以为去了以后,我就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结果……」

      他停住。病房监控仪规律的滴答声填补了静默。

      「我成不了。」男孩说,「那个医生跟我讲——你的问题是心理层面可以矫正的、只要你配合——但我第六次电击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在治疗我。他在惩罚我。」

      沈霁的喉咙动了动。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但每一次进病房,他还是会觉得胸口有一股闷火,烧不起来,灭不掉。他伸手把男孩床边的水杯递过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男孩看着水杯,「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想过——如果这次告不赢,如果我妈还把我往那种地方送——」他慢慢眨了一下眼,「那我就再也不跑了。」

      沈霁沉默了。

      他经常在法庭上说很多话。逻辑严密、语调克制、每一个论据都能推导到结论。但当受害者就躺在他面前、跟他说"再也不跑了"的时候——他经常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再也不跑了"可以有很多意思,而他知道对方指的绝不是搬去另一个城市。

      他最后说:「我不是心理咨询师。我能帮你的,是让你和那家机构对簿公堂。但你需要先好起来——哪怕只是能下床的程度。」

      「我问你一件事,」男孩忽然转过来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能这样站在我面前的?」

      沈霁想了想。

      「我没有被电过,」他说,「但我十七岁的时候,也蹲在天台上。」

      男孩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跟你说鸡汤。鸡汤没用。我跟你说一个事实:你是在未来。不管你现在有多难——你现在不是十二岁,不是躲在衣柜里怕被爸妈翻到日记。你十九岁了。你跑出来了。你已经在呼吸外面的空气了。你缺的不是勇气——你缺的是人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本来就没错。那些需要被反驳的——是他们。不是你。」

      男孩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律师。」他说,「你是不是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那种人。」

      沈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

      男孩把脸转回天花板。呼吸变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忍住什么。然后他说:「那你也是怪物咯。」

      「对。又怎么样呢。」沈霁说。

      男孩没说话。过了一阵子,他忽然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

      晚上回到公寓,沈霁把公文包放在玄关上,脱了大衣,坐到沙发里。他先是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开灯。喝水。杯子空了。他又倒了第二杯。

      他发现自己喝水的速度很急。像是在灌沙子里的一颗树。一天之内把一个人从绝望里拉起来——那句话说得很好听、"你不需要被反驳"、"你已经跑出来了"——但这套话说多少次,他就要被从自己身上撕掉多少次皮。

      因为每次他对一个在病床上的男孩说出"你没错"的时候,他同时也会听见十七岁的沈霁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你为什么花了十六年?你为什么把化学笔记本丢在课桌里、装成从来没写过、从来没有上过天台?

      他把日记本拿出来。

      林予安今晚没有写新的。他往前翻。翻到林予安第一次问他"你十七岁有没有怕自己会死"的那一页。那行字现在看起来像是刻上去的。

      他拧开钢笔,写道:

      > 予安。

      > 今天去医院见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他的父母把他送进了一家"矫正机构"。三个月,电击,催吐,一切你能想象的方式。他逃出来了,瘦了二十斤。

      > 他问我,"你是怎么做到能这样站在我面前的"。

      > 我说——你本来就没错。那些需要被反驳的,是他们。

      >

      > 但予安——

      > 我每跟他说一句,我就会想起来:我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没有听过这句话。没有人跟我说。我是靠一本书、一篇博客、一场大学辩论赛里对方辩手不经意说的一句话、一个学长毕业酒后说的话——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一条鱼把所有碎屑当食物咽下去,咽了十六年。

      >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些话。

      > 不是因为我做到了。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需要这些话——需要有人对十七岁的我说。

      > 你变成了我可以说这些话的人。你让我觉得我回头去找天台上的自己了。

      > 他在那。他不用再等了。

      沈霁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他很少写这么长的话。他不是一个擅长写长段落的人——在法庭上他最擅长的是短句,越短越有力量。但面对林予安,短句不够用。这个男孩让他写得越来越长。长到他觉得不对、应该克制、不应该把太多的自己摊在纸面上——但他已经写了,来不及了。

      他在手指上蘸了蘸墨水印子,关了客厅灯,准备回卧室。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那个医院男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条。

      「沈律,我明天早上可以自己下床打水了。谢谢你今天留下来。你该吃的饭别忘了吃。」

      沈霁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既视感——好像有人在另一个时间捡起了他十七岁时掉落的东西。像一圈一环扣一环的传递:他捡起了林予安,他拉住了那个男孩,而现在那个男孩跟他说——

      吃饭别忘了。

      他又打开了日记本。有一行新的字。

      > 沈霁。

      > 你今天好像没在日记里提到早饭。你吃了没有。

      沈霁盯着这行字,慢慢笑了。不是微笑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眼睛里也有了。他把回复写得很快:

      > 吃了。食堂的豆浆。

      > 假的。没来得及吃。

      然后停了一秒,补了一句:

      > 明天一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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