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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 林予安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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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已经有五天没有见过严旭了。
也不是真的"没见过"——严旭每天都在教室上课,课间也在走廊上跟别人打闹,早自习会迟到个三五分钟,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了还是打了发胶。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严旭负责擦黑板,他会把黑板擦扔起来再反手接住,每次接住了就觉得自己很帅的样子。
林予安全都看到了。每一个细节都看到了。只是他不再特意去"看"了。
他去小卖部真的只是买水。他在车棚不再故意磨蹭到和严旭同步。他盯着英语书的某一页的时候不会再偷偷用余光掠过对方的后颈。
不是不喜欢了。
是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有另一件事可以做。另一件比暗恋一个不会喜欢他、也不能喜欢他的男生更重要的事。
他要活下来。
这个念头不是清晨醒来说"我要开始新的一天了"之后就产生的。它是在他翻看沈霁写下的字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我不该被生下来。」这句话像一个倒影。看着沈霁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林予安第一次不是从自己、而是从别人的角度看到了这件事——如果十六年后,林予安也对着某个人说出"我不该被生下来",那个人会怎么想?
会痛的。会比自己更痛。
因为你自己说你"不该被生下来"的时候,你在审判你自己。而当你在意的人这样审判他自己的时候,你只想把他拽回来。
那反过来呢?如果沈霁看到林予安出事——如果他真的消失在2008年的某一夜里——沈霁会怎么样?
他已经回答了。那六个字就是回答。
所以林予安发现——他不能不管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有个人在十六年后等着他"。
于是这顿饭他比往常多吃了一碗。洗了澡之后把头发吹干了。桌子上的台灯换了一个新灯泡,亮堂多了。做完卷子之后的活动不再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沈霁昨晚写的部分,重新读了一遍。
沈霁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他说——
> 今天案子输了。不太想说话。
沈霁其实很少在日记里提自己的事——他的回复大部分都是以林予安为中心。问他今天上学怎么样、问他物理成绩有没有进步、问他最近有没有开心的事。
但偶尔,沈霁会漏出一点点线头。比如"案子输了"、"今天出庭迟到"、"豆浆凉了"——沈霁有一份很重的工作,他好像每天都不太吃早饭,总是来不及。
林予安发现自己在担心这件事。
他写道:
> 你说你今天案子输了。是你以前说过的那种案子吗?帮别人的那种?
>
> 你早上又没吃早饭对不对。豆浆不能代替早饭,我妈说的。
过了好一阵子,对面才回应。那天是沈霁那边的工作日白天,大概是午休时间——林予安已经差不多能推算出十六年后那个人一天的节奏了。早上七八点沈霁会匆忙看一眼日记(有时候只回一两个字),中午午休会正经写一点,晚上十一点以后写得最多。很好。他还有一个把日记随身带着的习惯。
> 小林同学什么时候变成管家婆了。
> 早上喝了豆浆。食堂的油条没来得及——排到我就没了。诉讼律师的宿命,你不懂。
> 案子嘛,仲裁输了。无所谓。第一轮就是用来输的。
林予安:
> 什么叫用来输的?
> 就是你要先输一场,才好向更高级的法院证明——这个领域存在裁判尺度不统一的问题。你输了,后面的案子才有赢的机会。
林予安的回复迟疑了一些:
> 这不太公平。
> 第一个输的那个人,不就白白输了吗?
沈霁停顿了几秒。
> 不算白输。她坚持把案子打到仲裁了。我们全律所的人都知道这一年她有多难——但她站在庭上说:我不是为了自己打的。
> 她是为了让后面的人可以有案例可查。
> 所以不是白输。
林予安握着笔,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但又有些不太明白的——成年人的世界好像充满了"为了以后"的牺牲。沈霁在做的、那个原告在做的、甚至那个让沈霁等了四年又放弃了的初恋——好像他们都活在一条暂时看不见岸的河里,游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自己靠岸,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河可以游。
那他呢?他现在做的事——在日记里存着一份越来越重的信任——也是在为"以后"吗?
他写道:
> 沈霁。你帮过的人有给你写信吗?或者跟你说过谢谢?
> 有。不多。
> 那你会觉得——
> 不会。
> 我帮别人不是因为他们会谢我。是因为我知道,没人帮过十七岁的我。
> 我不要别人也经历那个。
林予安把日记本捂在心口。
不是"抱住"。是"捂"。像冬天里捂一个热水袋——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日记本贴着胸口,纸页被他的体温暖得微微发烫。
他又想起来沈霁让他看窗外灯光的事。他那天晚上真的把窗帘拉开了。对面六楼那盏灯还在。以前他从来不看窗外——他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严丝合缝的,因为"不想被人看到"。但沈霁说——那三盏灯也是人。
他穿上拖鞋,拉开窗帘,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十一月初的夜风扑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残余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空气其实没有那么冷。那三盏灯亮着——六楼是黄的,二楼是白的,七楼是蓝的——电视的光。有人在洗澡,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失眠。
他不是唯一一个。
他对日记本说出声来——低声嘟囔:「管家婆个鬼……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吃饭。」
然后把日记塞在枕头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脸还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