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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纸新痕 十一月的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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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雾霾重得像在空气里搅了石膏。
沈霁在周末去了墨香书店。不是去买书——是去找周叔。
这天周叔没在门口的竹椅上喝茶。他在店里头收拾旧书,戴着一副老花镜,把书一本一本从纸箱里拿出来,先看封面,再看版权页,然后分门别类放到书架上。他做这件事做了快四十年,手上利索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沈,又来啦。」周叔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你上一个星期来了三回,我这店是卖书的,不是民政局。」
沈霁没接这个玩笑。他在周叔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周叔,你上次说这本日记是跟旧书一起收来的——你还能不能想起来,是哪批旧书?从哪收来的?」
周叔推了推老花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一本旧日记,上心了?」
「嗯。」沈霁说,「上心了。」
周叔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书,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柜子里翻出一个账本——不是电脑,不是手机,是一个边角磨得发毛的大账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收书登记」。
「我收书不大记详细的,」周叔翻着账本,手指沾了一下嘴唇,「但日记本这种东西——写过的、没写完的——一般是夹在旧教材跟辅导书里面一起收进来的。学生嘛,毕业了就把不要的书论斤卖。」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好些年前了——」他眯着眼睛看自己写的字,「具体哪一年记不太清。有个人,开一辆银色的旧面包车,说家里搬家清旧物,孩子以前的教材、参考书、练习册一大堆堆楼下没地方放。我就让他拉过来看了一下,品相还可以,就收了。给了一百二十块钱。」
「什么样的人?」沈霁问。
周叔想了一下:「男的,大概五十来岁,看着不像本地人,口音偏南方。他车里还有旧生活用品,感觉在搬家。」
「他有说孩子叫什么吗?」
周叔抬头看他:「小沈,你是不是觉得这本日记的主人有事?」
沈霁没说话。
周叔把账本合上,摘了老花镜,看了沈霁很久。
「你开着律所的车来的吧?」周叔说,「我虽然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跑好几趟了,不问清楚大概不会罢休。」
他从柜台底下又翻了一阵,翻出一本旧版高中物理参考书。「这本是跟那些教材一批收来的。上面——」他翻到扉页,「你看看。」
扉页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林予安。*
高三(3)班。
沈霁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个名字出现了。不是写在日记里,是写在一本物理参考书上。但这个签名和日记本上的字迹——他不用比对也认得出来。是同一个人。同样的向□□斜,同样的收笔带尾巴,同样的"安"字最后一横写得特别长。
就是林予安。
「周叔——这些教材和参考书,你还有多少?」
「都收了一年了,大部分都处理掉了。卖掉一些,扔掉一些。留下来的可能还有几本在仓库。」周叔站起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
仓库在书店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堆满了纸箱。周叔开了灯,挨个找。找了大概一刻钟,翻出了四本——高一化学、高二物理、高一英语,还有一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撕掉了几页。
沈霁在灰扑扑的灯光下翻这些书。
每一本书的角落都用圆珠笔写上了"林予安"三个字。偶尔有一两页批注,字很小,认真得像是怕浪费纸张。化学笔记记得尤为工整。但物理那本不太一样——到了后半本,字迹开始潦草,有一些页上写了大段的看不懂的句子——不是物理题,是一句一句地重复写着同一行字。
沈霁把物理书拿近一点看。
他认出了那行字。反反复复、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是同一句话:
> *我没有病。*
他拿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麻。
「周叔,」他说,「这些书你不要再卖了。我买了。」
「拿去吧,」周叔摆摆手,「不值几个钱。」
沈霁把四本书收好,放在公文包旁边——公文包里装的是明天开庭要用的材料。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一边装着法律文件,一边装着一个少年十年前读过的旧课本。两个世界在这个包里被拉在一起,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临走之前,周叔叫住了他。
「小沈。」
「嗯?」
「你刚才问,卖书的人长什么样。」周叔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老了一点,但后来我想到一件事——他车里副驾驶上,放了张黑白照片。」
「什么照片?」
「正面我看不到。背后写了几个字,朝外。写的是——」
周叔停了停。
「*要灿烂。*」
沈霁在下雨的傍晚钻进了出租车。十一月的雨打在车窗上,他拿出日记本,翻到了他和林予安对话的那一页。
他握笔的手比平时重。
> 予安。
> 我在找你的下落。或者说——找这本日记的来历。
> 你还好吗。
他把日记本装进包里,靠在座椅上。前面的红灯在一闪一闪地倒计时。车厢里有一股雨水的腥味掺着车载空调的味道。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得到回复。因为如果这本日记离开了林予安的手——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那意味着林予安出售了它、遗失了它,或者不再需要它。而"不再需要它"这个可能性,是沈霁所有猜测中最让他不敢确认的一个。
窗外雨没有停。
日记本在包里安静地等待。
而另一个时间线里——那个十七岁的男孩,裹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正一字一划地写下今晚的回复。
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