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空日记》声声只想摆烂

2、沈霁 沈霁的十月

　　沈霁的十月三十一日过得不算好。

　　先是上午开庭，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公然说："同性恋群体本身就不是社会主流，我的当事人作为雇主，从企业文化角度考虑辞退不合适的员工，是完全合理的。"

　　沈霁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书记员以为他在组织语言。但实际上他在想：今天出门的时候桌上的豆浆忘记喝了，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答辩。

　　「对方律师认为性少数群体不是社会主流，因此可以在职场中予以排除。这个逻辑如果在法庭上成立，那么今天原告因为性取向被辞退，明天就可能有人因为籍贯被辞退、因为身高被辞退、因为任何所谓的'非主流'群体身份被辞退。反就业歧视法保护的不是某一类人，而是每一个人不被标签所定义的权利。」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去的。

　　庭审结束后，对方律师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沈律师，你这么卖力，是不是自己也是那种人啊？」

　　沈霁脚步没停。

　　「你说呢。」他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院。

　　——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北京的秋天，雨不大但很密，风一刮就糊在眼镜片上。

　　沈霁站在律所大楼下面等车，手机响了——他母亲。

　　「喂，妈。」

　　「儿子，隔壁你张阿姨的女儿从国外留学回来了，人长得很漂亮，工作也好，在金融街那边做投资，你看——」

　　「妈，我跟你说过了。」

　　「你说你工作忙、你工作忙，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母亲说：「我跟你张阿姨都已经安排好了，周六吃个饭，就吃个饭，不行吗？」

　　沈霁闭了一下眼睛。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通过车窗传进来，闷闷的。

　　「妈，」他说，「我是同性恋。我不和女生相亲。我说过很多次了。您如果不想接受，可以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但不要再给我安排相亲了——对我不好，对人家女孩子也不公平。」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母亲说：「你……你就是不想让我活。」

　　电话挂了。

　　沈霁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里，拉开出租车的门坐了进去。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小区名字，然后靠在座椅上，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哥们儿，工作不顺啊？」

　　「还行。」沈霁把眼镜戴上，「就是忘记喝豆浆了。」

　　他其实没有那么难过。或者说，他已经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为这件事难过了。就像一直泡在冷水里的人，总有一天会分不清"冷"和"只是这样"的区别。

　　他今年三十三岁。出柜六年。和家里闹翻、和好、再闹翻、再彼此沉默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早就算不清这是第几轮了。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十六年前的自己能看见现在的自己，会怎么想？

　　十几岁的沈霁会对他失望吗？会觉得"长大以后的我还是活成了这样"吗？

　　还是会说一句：至少你做到了我没敢做的事。

　　他不知道。

　　——

　　周六。沈霁去了那家书店。

　　「墨香书店」是他大学时候常来的旧书店，开在海淀一条快被拆迁改造吃掉的巷子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大家都叫他周叔，永远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喝茶，从来不催人买书。

　　沈霁曾经问他：「你这样开店会倒闭的。」

　　周叔说：「开了快四十年了，要倒早倒了。」

　　「可现在年轻人都看电子书。」

　　「电子书没有纸的味道。」周叔把茶杯放下，「再说了，电子书能写日记吗？」

　　沈霁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周叔摆摆手，「自言自语。」

　　那天沈霁在旧书堆里翻了一下午。他找到了几本法律史的书、一本判决文书选编、一本旧版的《民法总论》，然后又翻到了角落里的一摞旧笔记本。

　　说是笔记本，其实就是那种老式的牛皮封日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拿在手里有一种干燥、柔软的触感。

　　他随手翻开一本。

　　扉页上画了几朵太阳花。歪歪扭扭的。下面一行字：

　　*要灿烂。*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几行钢笔写的字。字迹很用力，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又收住，像是写的人中间停下过很多次。

　　他读完那段话之后，拿着本子在旧书堆里站了很久，久到周叔探头看了他一眼：「你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什么。」沈霁把本子合上，「周叔，这本子是从哪收来的？」

　　「收来的旧书里面夹的。什么时候、哪来的，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哪个学生跟教科书一起卖掉的。」

　　沈霁把日记本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在天台上蹲着发抖的那些夜晚，想起了那个后来娶了女同事的初恋，想起他来跟自己告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都是普通人，撑不住的*。

　　也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在某本高三化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过和这段日记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他买下了这本日记。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开了客厅的落地灯，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一居室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因为他请了保洁阿姨。除此之外，这个地方和"家"之间差了大概一万个距离。

　　他看了那页日记很久。

　　然后拧开一支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 等你长大了会发现，勇气不是不需要——是你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喝了今天第二杯豆浆。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一个男孩正趴在台灯下，即将看到这一行凭空出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