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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好,家清 一安和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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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安和天心回到客厅时,赵老爷正背对着门,接了王妈绞好的热帕子来擦眼睛。年纪大了,总觉得眼睛浑浊不清,怪到是一上午在外面被风沙迷的,而非人老了眼睛干涩。
“爸爸。”
一安走到父亲身后,轻轻喊了一声,太久未叫过这两个字,开口的那一霎那嗓子干干的,只是两片唇发了声。
赵老爷回头,怔了片刻,那张因时常在户外走动而晒的有些发棕的,满是皱纹的脸瞬间舒展开,像干裂的红薯突然被一束光照亮,重新唤回了生命力。
“忆安啊!哈哈。”
他伸手摸着一安的头顶,似觉得有些吃力,又落下拍拍肩,“怎么都这么高了。”
一安笑嘻嘻的看着父亲,只觉得他瘦小了许多,头发和胡子像缺少养分的杂草,不似记忆里那样威武和严肃了。
“几时到的?路上还好吗?”
三个人到沙发上坐下,被擦的发亮的柚木框架把墨绿色皮面绷的紧鼓鼓的,衬得靠在上面的人也气派了一些。
“刚到没一会儿,才去见了母亲,路上很顺利。”一安看着父亲正捏着一个琥珀色木质烟斗,另一只手从茶几上的黄铜烟丝盒里捻出一些烟丝来。
“诶?孝廉呢?”赵老爷一边给烟斗里装烟丝,一边问天心。
“他出去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天心答道。
“老爷。”
正说着,只见一个伙计站在门口,探身朝会客厅叫人,赵老爷招手示意他进来。
“老五家的找到了,在小码头那边的一只乌篷船里……”话说了一半,赵老爷起身打断,引着伙计向外走了几步,站在门厅正午太阳晒不到的那片阴凉地里说话。
一安起身,准备趁这会儿上楼,把带回来的烟丝拿给父亲,路过门厅时,只见伙计朝着赵老爷耳边悉悉嗦嗦的道了一气,又隐约听见父亲说:“家清已经在那边了,再派两个人一起跟着去。”
家清是什么人,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想必是生意上的伙计。一安取了烟丝下楼来,见父亲已经打发了伙计,在沙发上坐着吞云吐雾。
“爸爸,这是从英国买的,你尝尝。”几个扁圆的铁罐子叠成一摞用丝带扎着,赵老爷接下来放在桌上,用手示意了下手里正点燃的烟斗,意思下一次再尝。
“你姑母怎么样?”兴许是英国两个字唤起了他的念想,也给了他由头问起。
“姑母挺好的,家里有人伺候,跟周围人也熟。”
一安实在没敢提自己启程的时候,姑母还和新交的朋友在海边度假呢。她想父亲也许并不想接受姑母打着把小阳伞和一个陌生洋人在沙滩上并肩行走的画面。
“她怎么不陪你走一趟,真是放心。”
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抱怨,这么些年,赵老爷当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回来一趟的。
“姑母安排了人和我一起,刚好有一家姓吴的朋友回香港,一路照顾我的。”
“哦,那要写信跟人家问候一声,再给你姑母也去封信,报个平安。”
“嗯,我下午就写。”一安心里早有打算。
“叫摆饭吧。”赵老爷抽完了烟,起身上楼去了。
天心和一安对望了一眼,也起身去餐厅招呼下人们安排午饭。
一安走到朝北的窗户边上,撑着一个红木条案望着后院发呆,父亲刚一番话并未提起和王家订婚的事,想必心里有主意叫姐姐先给自己打前站,又听姐姐的语气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不过是一场条件般配的相亲而已,等应付过去,回去上学,去吴家做客,这些可行的未来画面又在一安心里展开,让此刻的她找回了惯常生活轨迹的安全感。
梁孝廉赶午饭时间回来了,赵夫人也下了楼,一家人热热闹闹坐满了餐桌,席间聊些食材应不应季,菜色合不合胃口诸类琐事,一安讲了她在船上生病的经过,众人又夸赞感谢了吴先生家一番。
饭罢,赵老爷叫了孝廉进书房议事,其余女眷漱过口,在花园走动一番便各自回房午休。
一安听着外面午间特有的静谧,在床上躺着,烈日似乎把花草树木都晒的懒洋洋的,只有几只鸟儿偶尔在窗外的树枝间扑腾,远处似有下人们端着东西匆忙而轻快的脚步声经过,什么人远远的咳嗽一声,浑浑噩噩,似睡非睡,呼吸越来越沉了。
再醒过来,房间里暗了一些,院子里似有人各处走动,走廊里也听见有什么人关了门,从木地板上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楼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这么沉的觉了,有一丝新鲜茉莉的香气,是上午枫叶送上来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的,这会子才闻着味儿。
一安呆呆的望着石膏线打成格子的天花板,以前没发觉原来自己的卧室顶是这样的,她侧过身朝着窗户的那边,看着窗外的几支玉兰树枝,感到快乐而安心,她回家了,母亲并未病重,父亲对她和善又关爱,姐姐和姐夫又将迎来小宝宝,而她,可以安心的度过假期,应付过相亲就回去读她的大学,还有阿震,她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去见阿震,带些礼物去登门感谢吴先生一家,趁大学假期去看阿震的板球比赛,也许跟着他们去酒吧庆祝,那时候她就可以喝酒了。
一安这样想着,快乐的笑了出来,她想到了什么,起身去打开衣柜翻找,不知道枫叶把阿震的那几件T恤放到哪里去了,看见此刻整整齐齐挂在衣橱里的洋装,她想起在省城定做的那些新衣服,不几日就会送回来,心情更加愉悦。最后她在五斗橱的抽屉里找见了那些印着RW的T恤,她捧起一件闻了闻,上面还有那股古龙水的味道。
一安去书桌旁坐下,预备写两封信,一封寄去英国,一封寄去香港。
除报平安和感谢之外,一安告诉了姑母,父亲在信里撒谎的缘由,并询问自己的成绩单是否已经寄回来了,正写着,突然听得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跑上来,在走廊那头敲着门,王妈的声音。
“老爷,宋管家回来了,在楼下候着呢。”
不一会儿,就听见父亲下去了。
宋管家,在一安记忆里是个嗓门洪亮,凶巴巴的老头,高高瘦瘦的,或许是因为谦卑,或许是为了和个头矮一些的赵老爷说话,永远佝偻着背,他对一安倒是挺和善,但她没少见他呵斥下人的样子,有时常常在午睡间被他在廊上压着嗓子的训斥声吓醒,那种短促而有力的乡音。
写完信,一安换了衣裳,拿着信准备下楼去找姐姐,让姐夫上班的时候顺便将两封信寄出去,看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各类巧克力糖果,咖啡豆,被整整齐齐归置在窗户底下,铺着碎花桌布的小圆咖啡桌上,预备一起抱下去打发了众人,正想着,听到车轮碾过碎石子车道,在楼下停下来。一安凑近了窗户朝下望,瞧见司机打开车门下来,是家里原先的那辆旧车,司机也不是中元,像是个年纪大一些的伙计。
树影间,门廊里有几个人交谈着走出来,一个身影从门厅子下闪出,头发乌黑,蟹壳青的长衫在脚后跟上飘了几个大浪,露出雪白的裤脚,像浪花,这人几步就绕过了车身,上了司机位,一个伙计拉开后车门,手搭着门框护着赵老爷上了车,一阵碎石被碾压的声音,车子又开出去了。
家里除了伺候赵夫人的王妈,一直照顾姐姐的张妈,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厨子,这些稍年轻些的面孔,一安一个都不认识,回来这半晌,也不曾听见宋管家的声音,想必是姐姐和姐夫管家的缘故,这点倒是同过去不大一样了。
一安拿了东西下楼来,见枫叶端了茶盘正要给她送上去。
“我不喝这个。”她看了眼托盘里的茶壶,“有咖啡吗?给我煮杯咖啡来。”
枫叶为难的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先端回去,我去问姐姐。”
一安敲开天心的房门,发现自己来晚一步,姐夫已经去办公室了,她把东西一股脑都放在茶几上,这些东西都由天心派发吧。
一安凑近正半躺在太妃椅上看报纸的姐姐身边坐下。
“我想喝咖啡,家里有吗?”
天心放下报纸,颔首,眼睛从金丝边眼镜框的上方瞧着她。
“哎呦,好像是喝完了,前两天才听见你姐夫叫唤,就说他这回忘买什么了。”
天心摘下眼镜,坐起身,“要不,我带你出去喝?这会儿不热了。”
“好啊!”一安开心的跳了起来,她中午睡好了,现在巴不得出门去走走。
天心换了葱绿白百合图案袄裙,从宽袖下露出来两截雪白的小手臂,戴着一对儿蓝水的镯子,拎了小巧的金银丝线手提袋,叫张妈先出去叫了辆黄包车进来。
“家里的车都出去了,我们去红宝石怎么样?对了,拿着你的信,邮局离那不远。”
“我们路过教堂吗?我给托马斯先生带了咖啡豆回来。”
“怎么,没给自己带?”
“我想着家里面有,给托马斯带是想着让他尝尝新鲜嘛。”
“知道了,今天先不去了,过几天叫你姐夫请托马斯来家里吃饭,今天太仓促了。”
车夫在中华路的红宝石咖啡厅门口停下,天心先带了一安去马路对过,让政府大楼门口的安保递了话进去给梁孝廉。
两姐妹进了红宝石坐下,点了咖啡和最近才新上的一种叫提拉米苏的意大利蛋糕。
“这咖啡怎么这么淡,没有省城的好喝。”
一安皱着眉头,早知道就多带些豆子回来好了,小时候常见姐夫和姐姐在家里喝,总以为会很平常。
“这哪里能和省城比呢,过两天你姐夫托人去省城取新做的衣服,到时候买一些回来在家里喝就好了。”
天心优雅的捻着骨瓷咖啡杯的把手,小小的嘬了一口。
“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咖啡瘾倒蛮大,还要喝浓的。”
“习惯了,姑母每餐都要喝,一天要三四杯。”
“姑母家里佣人多吗?用着趁手吗?”
“不多,就一个厨师,一个女仆兼管家,都是姑父从前身边的人,听她们说,自从姑父去世以后,姑母就把家里的男佣人都打发了,只留了她们两个,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司机呢?搬东西的时候怎么办?”
“一般出门都可以提前叫车子的,姑父的那个朋友,帮我买船票的克劳奇先生偶尔会过来,他也有车子,有时候要用车的时候会来帮忙。洛里斯力气很大,每次小贩送了东西来,我就没见过她搬不动的。”
“洛里斯?”
“女仆,可能干了,姑母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她管我,这次回来家里都是她在打点的。”
“姑母呢?你走的时候她不在?”天心瞪大了眼睛,把杯子放回到托碟上去。
一安刚塞了一口蛋糕在嘴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索性把爱德华沃伦斯的故事全盘托出了。
“这么说,姑母交了男朋友了,哈哈。”听得了这么惊天的八卦,天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笑容满面。
“你可别跟父亲母亲说,最好谁都别说,姑母知道了会骂死我。”一安看见姐姐兴奋的表情,有些后悔自己这张嘴。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只听门口的铜铃被撞响,梁孝廉走了进来,挨着天心坐下。
“呦,可真有雅兴啊。”
“服务员,再来一杯咖啡。”天心招呼着,“妹妹咖啡瘾犯了,家里又没有,只能带她上这儿来了。都怪你,去省城之前我给你说什么来着,每次都记不全。”
“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梁孝廉朝天心谄媚的笑着。
只有在姐姐旁边,一安才能见到姐夫这幅示弱的样子,梁孝廉在政府做事,平时见的都是些达官显贵,即使对一安有长辈的和蔼,但也总透着一股子严肃的正气在里面。
喝完咖啡,孝廉去叫了中元过来,先把一安的两封信送去邮局,又从停车场开了车过来,一行人回家。
这会子天色已然渐暗,路旁零星昏黄的灯都亮起来,车子驶入赵宅的车道上时,已有那辆旧车停在门厅前,赵老爷也刚回来。
会客厅和餐厅的灯都亮着,窗户里透着人影绰绰,家里已经开始摆晚饭了。
一个年长的伙计从门廊上跑下来,迅速开走了停在正门前的车,中元把车停在门厅前。
会客厅里,赵老爷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人说话,那人坐在侧面的单人扶手沙发上,面朝着赵老爷,那头乌黑的头发和青色的长衫,就是中午开走车的那个人。
“爸爸。”
“啊,你们回来了。”赵老爷朝着刚进门的三个人,又朝沙发上的那人,“家清,来,这就是三小姐,中午刚回来。”
宋家清起身回头,一副高大的身影,长衫材质飘逸,随着主人的站立滑落垂坠的笔直,一张年轻又俊秀的少年脸庞,那双大大的眼睛似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眼神,只在瞬间划过一安的眼睛便马上看向下方的空气。
他低了低头,“三小姐。”
赵老爷对一安介绍,“这是老宋管家的侄子宋家清,你宋伯伯回老宅去了,家清现在是这里的管家,你没见过的,以后有什么要的,也可以跟他说。”
“好,你好,宋管家。”
一安抬头看着宋家清,那种仰着头和高高的阿震说话的熟悉感觉,只是这家清气质内敛神收,如此高大却不似阿震那般,每面对面说话总有阵压迫感。
宋家清听了问候又微微欠身,没再把眼神挪上来。
“家清,来,我有话同你说。”
梁孝廉在身后过来,一手抬起,半揽着家清的肩胛,招呼他出去了。
一安心想,一副少年样子,怎么做的了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