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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亲 晚饭只煲了 ...

  •   晚饭只煲了砂锅粥,放了新鲜的河虾和瑶柱,再有白灼的青菜和一小碟凉拌的皮蛋。赵夫人没下来吃,让张妈盛了一小碗端上去。
      夜晚餐厅的吊灯显得范围有限,在长桌上圈出圆圆的光圈,仿佛那只乌黑大如圆盆的砂锅是今晚登台亮相的主角,几只青花小碗围在四周,不时被勺子轻轻磕碰的声响像戏曲开场时的手板,锵锵铛铛的就要拉开序幕。
      “你还记得王记盐铺的王老爷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记得。”
      “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讲,他们家公子也刚从日本留学回来。”
      “讲了。”
      “那就好,明天中午王老爷一家在畅观楼请吃饭,你准备一下。”
      “吃饭可以,但是不要提什么订不订婚的。”一安紧紧握着手里的小碗,快见底的粥已经凉透了,像白色的浆糊胡乱呼在青花瓷器上。
      空气仿佛凝结了,孝廉和天心像在玩木头人游戏被定格住,只有眼珠子在席间周转。
      “哼,你想提,人家还未必答应。”赵老爷从鼻子发出一声冷笑,重重的把碗勺摁在桌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但又没力气狠狠咳出来,一安不敢置信的抬头,正盯上对面父亲阴郁的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瞧不上我们一安,我们……”孝廉笑着打哈哈,话没说完,就被赵老爷一个眼神瞪住了嘴。
      “你预备怎么办?过两天再回英国找你姑母去?也嫁个洋人跟你姑母一样,永远都不回来?”
      “我要回去读大学。”
      一安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句话,她觉得身上冷冷的,两只手来回掐那只小碗,真怕下一秒就捏碎了。
      “然后呢?大学出来,还会有张老爷,李老爷,宋老爷家的公子排着队抬着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去?”赵老爷从衣服里掏出那只琥珀色烟斗,手朝门口的张妈扬了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一安。
      此刻倒是没有东西噎着了,只觉得嗓子发干,干到口腔里来。如果是中午见面那副光景,对着笑容舒展的父亲,一安尚可半撒娇半认真的跟他辩驳几句,可是此刻,记忆里那个狠绝果断的面孔又回来了,那种居高临下用眼神无言的制止,让一安觉得此刻的自己,又缩回到了十一岁。
      张妈拿着装烟丝的铜盒过来,赵老爷朝烟斗里装烟草,见一安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
      “你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眼前有这么一门合适的婚事,多少人求不来,也就这两年家里光景尚可,你能找个匹配的,过两年年纪大了,你再上哪里挑好的去。”
      “爸爸,一安才刚回来,见过王老爷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更别提对王公子可能都没什么印象,说这些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天心终于开了口,“明天就是吃个饭见见面,不要说的那么严重,兴许妹妹和王公子聊得来,先交个朋友也说不定,现在年轻人都是先交朋友,再论婚姻的。”
      赵老爷听完天心一番话,眼神柔和下来,咂巴着烟斗嘴,吐出的烟气氤氲,弥漫在席间,让他看起来面容模糊。
      “嗯,天德很不错的,我见过的,帮他爸爸出入场面很是能干,你也不用心思太重,早点上去休息,明天先见见面再说。”
      “去吧。”孝廉轻轻的朝一安吐出这两个字,像跟很小的孩子说活那样。

      会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一安鼻子发酸,眼睛里涨满了泪水,她忍着,快步往楼梯那边冲,迈进门厅的时候突然迎面扑来一袭长衫,在只有两寸的空隙间止住了,两人朝后闪退着,一股无形的风卷着隐约的青草香气,似乎也打了个趔趄跟着撤了回来,一只手在瞬间往她右臂上护了一下,很快放下去了。
      一安抬头,一双在幽暗的门厅光线里亮晶晶的,孩子般的眼睛,正直愣愣疑惑的盯住她。
      “三小姐。”
      一安没应声,转身朝楼梯上跑走了。

      半夜有些凉,一安睡不着,起来推开窗望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街道轮廓,像一座座挨着的竖着巨大墓碑的坟茔。
      父亲的意思,根本就是要她定下来,什么先见见面,都是姐姐的说辞。
      不行,订婚?这一切对她来说太突然也太遥远了。
      也是月光皎洁凉风习习的夜晚,她想起阿震在甲板上对她说的那些话,还当是轻佻的戏谑,难道只有自己还惦记着什么大学,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该去当某人的太太了。
      尤其父亲还那样看轻她,仿佛她是个物件,待人掂量挑选。
      万一王家没挑上她呢?一个念头窜进一安脑子里。
      她感到豁然开朗,就算是父亲非要她做的事,但他无法控制王家人怎么做选择。对啊,叫他们“看不上”,总不至于现找人再给她相亲吧。
      想到这一处,一安终于开心起来,眼前的绝路现出了一丝转机,又联想到晚上为此哭那一场真不值,难道自己白读了几年书,以后父亲每寥寥数语,就要天昏地暗一次?
      继而想到刚才莽莽撞撞那一场门厅会面,自己满眼是泪的样子叫那个新管家给瞧见了,真叫人懊悔。

      第二天中午,枫叶上来敲门。
      “三小姐,老爷他们都在门厅等着了,问你好了没?”
      “来了,走吧。”
      拉开门,一安穿了烟灰色学生制服套装,头顶一盏平顶草编礼帽,过膝百褶裙下是一双棕色长筒马靴,俨然一副大风天里去上学的模样。
      她本想着带这一身回来叫父母亲看看自己在外上学的样子,在家乡各处拍拍照片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不曾想今天派上了这幅用场。
      “啊?这……”枫叶看呆了,似乎就连她也看出,今天的场合这身打扮不合时宜,但又□□练精致的制服吸引,觉得怪精神。
      “走啊。”一安大步在前头走,马靴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直响。

      穿戴整齐的众人正站在门厅里外的阴凉处避着日头,两辆车在门前停好,车门大开,司机和小厮都在车旁候着。
      连赵夫人也去,她穿了枣红色旗袍,右胸前绣了同色系牡丹,一身雪青色藤蔓暗纹旗袍的天心在一旁搀扶着,领口戴了颗珍珠镶钻绣球别针,孝廉穿了身笔挺的深蓝色竖纹西服套装,新刮了脸,头发用发油梳的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光瓦亮,连赵老爷的黑绸缎面团纹对襟夹袄都是簇新的,但上头的那张脸已然气的黑红。
      “你这穿的像什么话!去骑马吗!”还不等一安完全从楼梯上下来,赵老爷就怒吼上了,“天心,你上去,叫她换套合适的下来。”
      孝廉在车旁的半日头下笑开了花,整齐的牙齿雪白,一边的宋家清直愣愣的看着,他穿着一身藏蓝色长衫,袖口挽着的白边正好落在阳光下,被晒的发光。
      “哎呦,这,走走走。”天心抽出搀着母亲的手,一手捻着旗袍下摆微微提起,快步走过来把还在楼梯上的一安给怼回去。
      “你慢点。”孝廉在门外忧心的朝她的背影喊。
      刚跟下来的枫叶又喘着粗气跟了上去。

      “你想干嘛?不怕别人笑话。”天心捂着小腹,在前头推开一安的房门,见床上铺满了衣服,每一件胸前都被墨水晕染开一大片。
      “你疯啦!有这么糟蹋东西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钢笔漏水了,一件一件染下去的。”一安靠在门框上,悠然的说。
      “你再乱讲,昨天怎么不见你说,枫叶,你说,昨天打开箱子衣裳就都这样?”
      “我……”枫叶在门外揪着衣襟瞅瞅一安,不敢说话。
      “她不知道,我昨天晚上选今天要穿的衣服,嫌柜子里有木头味儿,就都拿出来散散,腾书桌的时候把钢笔放上面了,天亮了才发现染了,别翻了,没染的就这一套了。”
      天心还不甘心的在柜子里翻找,只剩几件睡裙孤零零的挂着。
      “走,下去穿我的。”天心拉着一安的手就要下楼。
      “哎呀你的都太艳了。”
      天心不搭理她。
      几人下到一楼,门厅里的众人都朝这边看着,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见姐姐气呼呼的拉着不情不愿的妹妹进了房间,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丫头。
      试了三四套,清瘦的一安被装在天心华丽鲜艳的衣裳里,晃晃荡荡,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清淡的面容配上粉的、紫的、鹅黄的、翠绿的花卉图案,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以进来吗?”孝廉敲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外面都等急了。”
      “我没办法了。”天心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你给她做的衣裳呢?”
      “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取回来,你的衣裳呢?”梁孝廉走进来,看着身披玫瑰花纹紫红色旗袍的一安,极力掩饰嘴角的笑,一安朝姐夫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提了,她自己的衣服今天就只剩这一套。”天心站起来,“算了,就这样吧,穿我的还不如她自己这一套呢,把你帽子摘了。”
      “这是一整套搭配……”
      “闭嘴!”

      车子停在畅观楼门前,伙计上来招呼,领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包间。
      “哎呀,赵老爷!”
      “王老爷!久等久等。”
      喧喧闹闹,这个夫人那个小姐的交叉着招呼问候,推让着入座。
      “这位就是令嫒吧?”
      “对,这就是我的三女儿忆安,昨天才刚回来。”
      王老爷是个粉皮白面的老先生,还戴着旧式的黑绸缎面瓜皮帽,挤出眼纹的笑脸似乎是镶在面孔上的,保持了许久都不曾展开,黑黑的眼珠在眯成缝的眼皮下机警又冷酷的打量着面前的一安。
      “王叔叔。”
      “好,好,三小姐果真卓尔不群啊。”
      一安感到父亲瞪了自己一眼。
      “欧洲女学生做派,出席正式场合就晓得穿制服表示重视,入乡还来不及随俗嘛。”梁孝廉用手指敲着桌面,止住了正在给自己倒茶的伙计,用一副见怪不怪的轻松语气说道。
      “哦,这样啊,哈哈,承蒙三小姐抬举。”
      “哪里哪里,天德呢?”赵老爷早已目光巡视了一圈,见王老爷身边的座位空着。
      “他就来,来,动筷子,尝尝这个八宝鸭,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说着,一个梳着三七分油头的青年掀了帘子进来,穿了一身米色格子西装,面孔一眼看上去像个蒸的完美的馒头,圆润白皙,额头、鼻尖、两颧和下巴被撑的饱满发亮,一双弯弯的眯缝眼像是从王老爷脸上扣下来又贴在这张年轻的脸上一样。
      “赵老爷,赵夫人,梁先生,梁太太,不好意思,来晚了。”
      王天德走向父亲身边的座位,周到又熟练的向在座的各位招呼着,最后眼神落在一安身上。
      “这位就是一安小姐吧。”
      一安想,初次见面的同龄人在一众长辈面前这么单刀直入的问向她,想必已经听说了今天饭局的目的,而他过于轻松的态度和迟到,有种十拿九稳的主人翁派头,这一切都让一安感到莫名有些愤怒,此刻她直直的望向王天德的眯缝眼,不说话。
      “啊,介绍一下,这就是犬子天德。”
      “听说王公子从日本留学回来,有空也给我们讲讲东洋的新奇光景。”天心瞥见一安直愣愣的,笑着跟王天德搭话。
      “哪里哪里,弹丸之地,哪比的上欧洲新奇的事多,怕是说出来要叫一安小姐见笑,”
      “如今年轻人见识广了,随便谈起来倒显得我们跟乡下老太太一样什么都觉得新奇了。”梁孝廉端起酒杯,“来天德,来迟了要罚你三杯的,现在饶你陪我喝一个。”
      王天德笑眯眯的起身探过来和梁孝廉干了杯,一饮而尽。

      席间两家男人们聊起些生意上的边角料,王天德的眼神时不时透过弯弯的眯缝眼瞄过来,让一安觉得反感,好不容易熬到众人酒足饭饱,席散,一安借扶着母亲先下楼上了车,等了好一阵,才见赵老爷和王家父子似还有未说尽的话,缓缓走出畅观楼的大门,站在车边又好一顿告辞,王天德站在父亲身边,簇新的衣裳和白皙的脸在阳光下简直闪闪发光,他扭头瞅过来,一安赶紧低头,看见自己制服袖口上印着学校徽章的金色纽扣,觉得一些似乎都好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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