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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渐入绝境 位于莲花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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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莲花东路尽头的赵宅,是一幢带有花园围墙的两层中西结合式小楼。
二十年前,赵老爷从一个做香料生意的印度商人手里买下,从祖宅搬迁至此。
宅邸院落颇有英式风格,前院正中是一座小巧的圆形大理石喷泉,水池外圈雕着维多利亚式的花草藤蔓浮雕,车道两侧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坪,围墙下一圈白玫瑰花丛。
正门门厅至两侧连廊地上,却贴着南洋风绿叶纹样的马赛克瓷砖,门廊上的柱子和矮栏杆又是罗马样式的,正厅门上的匾额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大字。
此刻晨光正穿过门厅两侧的玉兰树冠,在门廊和前厅洒下一片光斑,几个小厮和老妈子在那里打扫、浇花,梁孝廉的车从街上拐进来。
“二小姐!姑爷和三小姐回来了!”正在水盆里投抹布擦柱子的张妈首先看见,喊着朝幽暗的门里走。
车子在门厅前停住,中元和枫叶忙着卸行李,有小厮上来帮忙。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幽暗的正堂里走出来,是二小姐天心。
“一安!”
她穿着水红色织锦缎牡丹印花旗袍,头上是手推波浪纹发式,明目善徕,笑意盈盈,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没等一安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团粉色的光晕给揽入怀中了,一股子桂花油的香味。
“姐姐。”一安在姐姐肩头才来得及喊出来。
“你长高了。”天心推着一安的肩头,仔细打量她的脸,眼里尽是慈爱。
“先进去吧,进去说话。”孝廉怀里抱着几个盒子正路过这姐俩,一行抬抱行李的人跟着鱼贯而入。
一安被姐姐搂着肩,饿不饿,累不累的问候着,行至左侧的会客厅坐下,一安打量这房间和从前无异,只觉得小了许多。众人来往,搁行李物品的,奉茶递水的,端着刚擦完家具的脏水紧急往外撤的。
“还以为你们午饭才回来呢,怎么这么早。”
“都起来的早,在东华吃了早饭就动身了,挺顺利的。”孝廉正拿着一个丫头递过来的毛巾擦手,这会儿厅里的人都撤出去了,好容易安静下来。
“父亲母亲呢?”一安问。
“母亲在楼上,刚端了早上的药上去,你一会儿再上去看看。父亲一早就出去了,铺面有些事要交代,以为你午饭才回来呢。”天心说着用手抚着一安的脸,“你瘦了好多,抽条了,不过看久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在码头还担心认不出她来了呢,都说女大十八变,多亏了中元眼尖,不然我好一顿认。”孝廉这会儿终于坐下来,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
一安这会儿才有机会仔细端详姐姐的脸,和从前一样笑容可掬,只是脸盘子圆润了不少,看久了,觉得从前苗条的身型如今也丰满了一些。
“姐姐怎么不去码头接我。”一安撒娇着问。
“这不是不方便出远门么。”天心神秘的笑笑,低头瞄了一眼腹部。
一安还是不明就里。
“你要当小姨了。”孝廉小声说道。
“小姨?”一安又望了一眼姐姐微微隆起的腹部,她只当是天心发福了呢,“呀!我都没买小宝宝的礼物,怎么不早说。”
“哎,月份还小,不兴到处说。”孝廉说罢,又对着天心道:“我出去一趟,带了些东西要派发出去。”
“去吧。”天心站起来往外送了两步,回头对一安说,“上楼去吧,你的房间早就打扫出来了,去换件衣服,见见母亲。”
才从楼梯上踏上来,一安就已经隐约听到了母亲卧房内的咳嗽声,她有些抗拒朝那个方向走去,小的时候,一安多是乳母带着,懂事以后又有姐姐、姐夫和托马斯教导,每次进去问安,母亲也只不过问两句吃穿用度,叫她听父亲和姐夫的话,便再无交流。如今六年未见,一安竟有些不知所措。
门突然被打开了,专门服侍赵夫人的王妈端着放碗碟的托盘出来。
“三小姐!哎呀,早听你今天要回来,快进去吧。”王妈回身推开半开的门,朝里面道:“太太,三小姐回来了。”
一股闷闷的气息夹杂着中药的气味涌出来,一安欣慰的看见母亲正穿戴整齐,坐在八角桌旁的凳子上,并未躺在床上。
“妈妈。”一安无法控制的鼻头一酸,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膀。
“忆安。”赵夫人紧紧的抱住一安,还叫着她小时候的名字,两人哽咽了一阵,才分开来,赵夫人和二小姐一样,摩挲着一安的脸,直道她瘦了。
这么近的看,一安只觉得熟悉又陌生,母亲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但气色却比从前好得多。这样穿着崭新紫罗兰植绒绸缎裙袄,头发一丝不苟在脑后梳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的母亲,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病入膏肓的人。
“妈妈你好吗?爸爸写信来说你病的很重。”
“好着呢,好着呢,快去换衣服,歇歇吧。”母亲顾左右而言他。
“到底为什么急着叫我回来?想让我回家看看就直说么,为什么骗我说你病重了?”
“怕你不回来,怕你不回来。”母亲不敢直视一安的眼睛,随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安一眼便看穿她是装的,索性作罢,母亲历来这样,不拿主意也没意见,不如等父亲回来问个清楚。
从母亲房里出来,枫叶正从楼下打了热水上来,两人一同进了房间。
一安的房间在走廊最西头,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前院,几只玉兰树枝伸过来,西边的窗户隔着花园,远远的能望见莲花路的街景,夕阳每天就打街尽头落下去。行李都已经搬上来了,桌子、梳妆台、木地板都擦的一尘不染,落地的蓝色鸢尾图案窗帘是新换的,一看就是天心选的,她知道一安最爱蓝色。
一安换了常服,洗了手,枫叶在一边把箱子里的衣服都归置到衣柜里去。
“对了,这个给你。”一安从包裹里拿出一盒用丝带扎的漂漂亮亮的巧克力递给枫叶,那是从林登豁市场带回来的。
“谢谢小姐。”枫叶捧在手里细细的看,“二小姐说了,叫你收拾好下楼找她去。”
“好。”
一安拿了香水和领带到一楼,看见天心正打发小厮去街上找老爷传话,说三小姐已经到家了。随后拉了一安进房间。
天心和孝廉的房间是全家最大的,几乎占据了一楼的一多半面积,能直通到后花园去,里面书房、卧房、独立的盥洗室一应俱全,关上那扇两开的的大门,相当于一间独立的小公寓。梁孝廉的老家不在本地,学校毕业后经叔伯引荐在这里的谋了职业,发展的不错,又认识了天心,就没再回去。当初预备在离赵宅不远处置办一处公寓结婚,正赶上帮着赵老爷处理了几桩事务,赵老爷遂以家族人丁不旺,孝廉和天心在家可以帮衬主持事务为由将他们留下了。
姐妹俩行至后花园,临近午时,草坪上尚留有一片小小的阴凉地,摆着铁艺桌椅。天心喷了一点一安带回来的香水在手腕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玫瑰!我喜欢!”又打开给孝廉的领带匣子,是条咖啡色真丝领带,上面是狮子印花。
“真漂亮,你很会选。”天心细细的打量着。
“时间太紧了,只够我逛一个地方,你又不早说,不然我可以带一些小宝宝的东西回来。”一安说。
天心举着领带的手落在膝盖上,心事重重。
“一安,我跟你说了吧,其实爸爸写信给你的时候,我和你姐夫是反对的,没拦住。”
一安突然想起了托马斯先生写的信封,追问道:“所以说母亲病重根本是假的对不对?我看见信封是托马斯先生写的就有点奇怪,往常都是姐夫写。到底怎么回事,姐姐?”
“以前说你年纪小,姑母又不肯一起回来,所以这么多年也不催你回家看看,其实每年父亲都念叨着想叫你回来,你走的第二年他就后悔了。如今你长大了,父亲是无论如何,撒个谎也要让你回来的。”
“我还是不明白,我是长大了,就说回家看看我也一定会回来,为什么要骗人。”
“担心你不回来。”天心这话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是不叫我再回去了?”一安突然觉得,这次探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我才高中毕业,我还没上完大学!”
“上学,以后也许也可以再上,只是,这次回来,父亲想叫你结婚。”天心小心翼翼的看着一安的脸,不知道她听见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结,结婚?什么?”
一安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阿震的脸,以及他戏谑的笑。
“你还记得王老爷吗?和父亲有生意往来的那个,小时候来家里吃过饭,他们家后来倒腾盐发家了,父亲曾与他玩笑说要给你和他家公子定个娃娃亲,这位王公子去年年底从日本留学回来,帮家里做事,王家生意做大了,说媒的门槛都快踏破了,父亲仰仗当年说过的那句话,说什么也要将这门亲事给你订回来。”
“那也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啊!”一安有些愤怒了。
“你先别急,这也是我和你姐夫没再拦着的原因。你大了,总归也该考虑婚姻大事,这未必不是个机会,愿不愿意的总先要见了人再说,也没说一定要你嫁给他。”天心宽慰到。
为什么每个人都叫她打算打算做太太的事,没人问她成绩单和大学的事。
“我准备申大学,成绩单说不定已经邮回去了。”一安跟姐姐说。
“结了婚也可以继续读大学啊,说不定你们可以一起去读。”
“那你怎么结了婚就没再去读了。”一安脱口而出。
正当天心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只听前院隐约传来关车门和人来人往走动、说话的声音,此时张妈敲了门走进来,一路至后花园,对这两姐妹说道:
“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