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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露端倪 漫天的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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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柳絮飞扬,码头喧闹的人声、汽车喇叭声中,梁孝廉正用手帕捂着口鼻,眯眼朝已靠岸的轮船出口处的人群张望,司机中元和丫头枫叶在一旁,也顺着主人的视线瞧。
“姑爷,三小姐长什么样啊?”枫叶用手扇着面前的柳絮问。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呢。”孝廉皱着眉头,枫叶这一问,他才想起,一安大概早与记忆中那个圆圆脸的小孩子不一样了吧。
几人张望了许久。
“那边那位小姐是不是?”中元朝着另一个方向指着,一安此刻并没有裹挟在出口拥挤的人群中,她站在二十米开外的栏杆旁向下张望着。
“好像是,哎!一安,一安!这边!”孝廉认出来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挥着手臂大声喊,中元和枫叶也照着样子挥手。
船上的一安看到了码头上的三人,兴奋的踩上栏杆最下层,俯身挥手喊着:
“姐夫!我在这!姐夫!”
“你等着!你站那里等着!”孝廉指指船上,回身叫中元跟他一起走,“枫叶你在这里等。”
孝廉带着中元,和下船的人群挤着,逆流而上,收获了不少抱怨和白眼。他们一路来到甲板,看到一安在人群外围开心的笑着,她比六年前长高不少,以前的两根小辫子被一头简洁的短发取而代之,那张圆圆的脸除了比小时候更清瘦一些,笑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
“姐夫!”一安奔过来。
“一安,你长高了。”孝廉笑着轻抚了一安的头顶,“累吗?你的行李呢?”
“在那边。”一安回头指了先前站着的地方,船员已经帮她把行李搬了过来。
“哦,这是中元,是新来的司机。”
中元已经抢先一步朝行李走过去了,梁孝廉向一安介绍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拿了行李的中元正吃力的走回来,孝廉伸手之际,他递过来比较轻一点的手提包。
“中元,叫人啊。”
“三小姐。”中元朝一安微微欠了欠身。
“你好中元。”一安看着眼前的中元,穿着司机制服,一脸学生气的样子。
三人此刻顺着已经稀松不少的人群下船,中元打头,孝廉将一安护在栏杆那一边,免得她遭人挤。
“那个是枫叶,是你的丫头,在家里有几年了,这回回来就跟着你了。”
一个身穿绛紫色布衣,扎着一根辫子、留着小刘海,瘦瘦的女孩正在人群里向他们挤过来。
“姑爷,小姐。”枫叶来到跟前,看着面前的三小姐,打量她穿了一身烟灰色呢子半身裙套装,里面是米白丝绸衬衫,领子上配着红丝绒领结,脚上是一双红棕色奶油白拼接的牛津鞋,手里捏着配套的烟灰色呢子钟形小圆帽,上面装饰着一圈两指宽的红丝带。
“你好,枫叶。”一安见她望着自己出神笑着打招呼。
“走吧走吧,阿嚏!哎呀,车在那边,先上车。”孝廉催促到,刚刚好像有柳絮被他吸了进去,正一阵一阵的打喷嚏。
一行人来到车边,一安看见比家里原来的那辆大了许多。
“换新车了?”
“我前几个月才刚买的,德国货。”
姐夫正在往后备箱里帮中元塞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他骄傲的抬起下巴向一安说。
汽车启动,中元不停的按着喇叭驱散前方拥挤的人群,坐在前排的孝廉狠狠的用手帕擤了一会儿鼻子,转过头来:
“你姐姐说了,你舟车劳顿,先不急着回家,叫我带你在省城先休息一天,还叫我顺便带你在省城买些衣服,吃的用的带回去,这么些年不在家,回去怕你不习惯,多给你买点好玩儿的。”
“姐姐怎么不来?母亲怎么样了?”
“她有事,你母亲好多了,之前看了一位省城的大夫,开的药吃了好些,这次我再带回去一些。”
梁孝廉轻描淡写的略过了姐姐没来省城的原因,一安看出他是不想在中元他们面前细说。
怎么母亲的病听上去并无大碍,不像是信里说的那样严重,一安心里有些狐疑,但总归听到病情好转,心情随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轻松起来。
“我们是去东华饭店吗?”
“对!你还记得啊,我已经订好房间了,待会儿到了,你先休整一下,我们再去吃饭。”
一安答应着,余光瞥见一旁的枫叶正时不时的偷偷看她。
“你叫枫叶?你多大了?我以前没见过你。”
枫叶被一安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姐夫看她那副样子,朝一安说道:
“你还记得你的乳母吗?你八岁那年她回乡下,枫叶是她在乡下收养的,听说就是秋天就在一棵枫树底下遇见的,就给改名叫了枫叶,养了没几年,你乳母养不起了,正好碰到你父亲母亲回祖宅,就给带回来了,对了,枫叶,你十几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娘把我带回去的时候,说我看着像六七岁”,枫叶怯生生的说。
“那就跟你差不多大,乡下孩子看着瘦小,枫叶细心,你有什么要求教她两遍就会了。”
“我没什么要求,家里那么多婆子佣人的,再说,过一段时间我就回去了。”
一安想不到有什么可指使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的事情。
孝廉听了,笑了笑,不再说话。
东华饭店就开在省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从南到北不过六七百米,各式中西饭馆,服装店,绸缎庄,中药铺,理发馆,书店,电影院等等一应俱全。
“怎么,还去吃那家太平馆?”
这家馆子主营西餐,以前他们老去这里吃牛扒。
“我想吃包子!”一安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包子铺,老板刚掀开门口的一层笼屉,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
“哎呦。”身后的枫叶发出一声哀叹,她想不通留洋的小姐怎么会想起来吃包子,不过这声小小的叹息似乎并没有引起几人的注意。
“也难怪,你在外面天天的吃西餐,是该想这些了。”姐夫笑着,带一行人过了街,进店坐下。
“想吃什么?”
“都想吃。”
“老板,每种馅儿先各来三个,有什么汤?”
“馄饨和豆浆。”老板从笼屉里往外拣着包子。
“我要荠菜肉的!”一安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爱的馅儿,兴奋的说。
杯碗盘碟铺了满满一桌子,一安不停的“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却只见枫叶正意兴阑珊的小口咬着手里的包子,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怎么了枫叶?不爱吃包子?”孝廉问。
“本来想着来一次省城,跟着姑爷小姐能吃点好的,没想到吃这个。”枫叶嘟嘟囔囔着。
一安这才明白,刚才在饭店门口刚出来的时候,自己听见的那声哀叹是因为什么,小丫头第一次上省城,原想着能吃回西餐,见见世面,谁能想到被他们拉来吃了包子。
“枫叶,一会儿逛完了,我带你去吃下午茶。”一安告诉她。
“什么是下午茶?”枫叶听完并没有高兴起来,她兴许以为是去茶馆里喝茶。
“下午茶就是外国的那些太太小姐们,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坐在花园里聊天的时候,喝喝咖啡,喝喝茶,吃各种蛋糕、三明治和小点心。”
“那是要去洋馆子里了?”枫叶的语气兴奋起来。
“对,逛累了就带你去洋馆子里歇歇。”
“除了太平馆,那边还新开了几家专门吃下午茶的馆子,一会儿去看看。”姐夫对一安说。
枫叶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很快吃完了手里的包子,但却也没再碰桌上的其他食物,看样子已经在为下午的茶点做准备了。
一边的中元正举起碗,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馄饨汤,为了让一安挑着尝馅儿而多要的包子,几乎都被中元拿下,一点倒也没浪费。一安心想,看不出中元一副清秀沉稳的少年模样,饭量可真大呀。
吃罢饭,一行人在街上走着,一安看中一家洋服店,橱窗里的陈设并不比林登豁市场的差,只不过模特身上的衣服样子看起来单调了一些。
“买些中式的衣裳穿吧,家里可是一件现在能穿的都没有,你姐姐也不知道你长高多少,没法给你订做。”姐夫看见一安站在那里走不动,凑上来提醒她,“况且你回家还天天穿洋服,你父亲肯定是要说的。”
是啊,父亲是最传统的了,小时候在餐桌上吃饭,父亲没少因为一安的筷子伸的过远,就敲她的手,成天穿着洋装在家晃来晃去,岂不是要挨骂。
丰隆绸缎庄里,整整两面墙的木货柜,塞满了各色布匹,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色盘扣、丝线、绣样,甚至还有蕾丝,剩下那一面墙的架子,挂着各色成衣。
“小姐,您请先来这边量尺寸,有了尺寸,再选样式和料子,有现成的可以改,没现成的,一个礼拜就能做好送到府上去。”
“一个礼拜太久了,我们要加急做。”孝廉对老板说。
“加急也成,三天就好,不过要加四成的费用。”
“没问题,给小姐量尺寸吧。”孝廉说完,又对着一安说道:“你先选着,我有些物品有朋友托我置办,就在隔壁不远,待会儿过来找你。”
一安答应着,只见姐夫带了中元出去了。
老板掀起角落的枣红色布帘,后面是一间小小的试衣间,三面挂着落地穿衣镜,围成钻石边的样式,好叫站在中间的人能同时看到两侧身,房间的另一面墙上挂着好几种宽窄不同的软尺,以及用来记尺寸的簿子。
一安量好尺寸后,看见在门帘那边探头探脑张望的枫叶,叫她进来。
“老板,给她也量量。”
“不要不要,小姐,我不要。”
“怕什么,以后跟着我,如果上街玩,你可不许穿这身绛紫色。”一安把枫叶拽进来,让她站在台子上。
“小姐,我穿好衣裳都不知道怎么干活了。”枫叶说着,但仍掩饰不住的欣赏着几面镜子里的自己。
“那就留着不干活的时候穿。”一安笑着,转身出去选衣服样式和料子去了。
上面印着同样栀子花图样的粉色和灰色绸缎,用来做一套袄裙;另一匹蓝色小鸟刺绣锦缎,做银灰镶边倒大袖上衣,配纯黑色半身裙;又选了白底黑色圆点织花绸做一身旗袍;另选了鱼白、浅云、藕合、妃色、天水碧各纯色绸缎做整套的袄裙。
枫叶挑中了一匹橘色条纹棉布,拿来做一身袄裤。
“我一直想穿这个颜色。”枫叶不好意思的笑笑,一安知道她是指这是枫叶的颜色。
老板正将挑好的料子一一搬出来垒在柜台上,这边孝廉推了门进来。
“呦呵,挑好了?”他上前翻看着布匹,“不错不错,挺会挑的。”
说罢,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老板。
“按这上边的尺寸拿这个料子再做三套,再拿两匹新到的颜色沉稳些的料子,给老夫人做衣裳用的,一起算进来。”
“是给姐姐和母亲的?”一安问。
“不然,还能少得了她的。”孝廉宠溺着说,“布匹是给你母亲的,她习惯穿武师傅做的衣裳,只买些新料子回去就行。”
一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家这么多年,都没有姐夫了解母亲的喜好,她想起行李箱里的那包桉叶油止咳糖,突然觉得自己小孩子气透了。
临出门,孝廉安顿老板那几匹现成的布待会儿会有司机来拿,就带着一安和枫叶又去了那家有名的桂馥兴糕点店,挑了满满六盒点心,除了给家里人的,还有给朋友同事们尝鲜的份儿。
“对面那家达令咖啡馆是新开的,要不去那里坐?”孝廉手里提着三盒打包成一提的点心,刚刚置办物品几个来回的走,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此刻枫叶怀里也吃力的抱着另一提点心盒子,一安见状赶紧答应下来,几个人朝街对面走去。
“对了枫叶,你回饭店叫中元过来,他在停车场装东西,叫他一起来吃。”孝廉另一只手接过枫叶怀里的点心,朝着要伸手帮忙的一安摇摇头,枫叶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店内,转身急匆匆的跑了。
两人进了咖啡店,点好店内提供的标准下午茶套餐,三层的银质托盘上,摆放着小小的鸡蛋火腿三明治,草莓奶油蛋糕,好几种口味的司康以及小小的樱桃塔,还附上搭配的小罐蓝莓酱、蜂蜜,以及咖啡,牛奶壶和方糖罐。
“这下枫叶该开心了。”一安望着眼前精致的一桌点心,心里赞叹,看起来一点也不比在英国的差。
“姐夫,那个中元是什么时候来府上的,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也不爱说话。”趁着中元不在,一安才有机会开口打听,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来头。
“中元啊,他……”孝廉话音未落,只见枫叶带着中元,不等里面的服务生拉开门,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姑爷,我带中元来了。”枫叶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桌上满满的吃食,两眼放光。
“姑爷,小姐。”中元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来,坐吧。”孝廉招呼着。
一安不说话,观察着两个年轻人喝到咖啡是个什么样子。
果然,枫叶差点一口喷出来,脸皱的像喝了中药,而中元呢,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一安和孝廉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塞给他们蛋糕,又教他们给咖啡里加牛奶和糖。
期间姐夫与一安聊起在英国的生活和学习,又问了姑母的近况,一安一一答应着。
“一安,你离开家久了,想必还记得你父亲脾气不好,一句话忤逆他,就什么事也商量不成了。现在你也长大了,这次回去,不论遇到任何事,记住,先不要跟他争,有什么事情,找我和你姐姐商量。”姐夫突然严肃起来,嘱咐了一安这些话。
一安疑惑,有什么事情是要与父亲争的呢?
“我原先以为父亲传统,又讨厌洋教,可他还是同意托马斯先生教我英文,姑母要接我去英国念书,也没拦着,我想父亲大约已经变了许多,他要不喜欢听外国的那些事,我少在他面前提就是了。”
“是啊是啊,对,不提便是了。”孝廉若有所思的应着。
“其实父亲信里不说我母亲病重,只说叫我回来看看,我也会回来的,我高中毕业了,正好放假,也该申大学了,总归该当面同父亲说一声。哎?听你说起来,我母亲似乎又好了许多。”
“夫人一直都挺好的呀?什么时候病重了?”枫叶正捧着一块司康嚼,嘴上还沾着点心渣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枫叶。”孝廉低声止住了话头。
枫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点心也不敢吃了,双手捧着放在腿上,低头不语。
“怎么回事?是骗我的吗?为什么?”一安此刻不敢相信,让自己牵心挂肚了一路的居然是场骗局。
“并不是有意想骗你,只怕你不愿回来看看。”孝廉赶紧劝慰道。
一旁的中元并没有吃多少点心,手里紧紧握着那杯一安给加了许多糖和奶的咖啡,沉默着。
归家的喜悦和刚刚一路购置衣物的兴奋在此刻似乎都冷却下来,一安总觉得姐夫还有什么事瞒着她,就连中元和枫叶也是。她不再追问,一切等回了家,见了父亲、母亲和姐姐,就都该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