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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阿震告别 航海之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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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之行的新鲜感正逐渐褪去。最初的一周,一安还规规矩矩的跟着吴氏夫妇的节奏,一起到餐厅用三餐,只在午饭的时候才能见到出来用餐的阿震。
“他是标准的早午餐追随者。”吴太太这样打趣儿子。
一安其实很羡慕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再出来,下午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健身房里,邮轮上的健身房上午九点到中午只对女士开放,只有下午两点到六点才对男士们开放。
晚上,他也只去营业到半夜的酒吧,吃些汉堡三明治之类的简餐,这样他就可以躲开每顿吴先生必须的荤素搭配、吴太太必须例汤的中餐,还可以不必在父母跟前规规矩矩的坐着,聊一些令大人们称道的话题。
这可苦了散漫惯了的一安,除了每天按时按点的吃饭,期间还要规规矩矩的坐着,应对各种长辈客套的话题。
正当她骑虎难下,不知该怎么把这场乖乖女的戏码演下去的时候,她生病了。
一定是那天晚上在甲板上看月亮吹了冷风。
那晚用过晚餐,对海上生活已经无聊透顶的一安,照例在房间里看书,她谨记姑母和洛里斯的教导,尽量不在天黑了以后一个人出去乱晃,而且晚上游轮上可去的地方,也只有白天供应西餐,晚上变成酒吧的约翰之家,天一黑,里面就挤满了醉醺醺的洋人,真不知道阿震是怎么在爵士乐和嘈杂的说笑声里吃饭的。
那天夜里,随着海浪的起伏,一安被窗外时不时闪烁的光亮吸引,她朝外一看,一轮巨大的满月赫然悬在海平面上,如同夜空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了白昼似的。
一安合起书本就往甲板上跑,她现在已经对船舱的道路轻车熟路了。
甲板上微风清凉,一安满眼盯着面前明亮的满月,整个人快要被吸进去似的,海面被月光照的通明,微波习习,那幅画面如同虚幻的梦境般。
此时远处的角落里,有几个海员正聚在一起吸烟,时不时传来零星的笑声,一些烟味飘了过来,一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船员也正在看过来,她被月光照着,一定如同在舞台上被照了聚光灯一样,一览无余,她转身想离开,正迎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身后的阿震,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胸膛上,飘过的海风里夹杂着一阵好闻的古龙水的味道。
“诶?怎么,要回去了吗?”阿震向后让了半步,低头看着一安。
“啊,不是。”一安看到阿震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怎么会来甲板,来看月亮?”
阿震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他穿着鸡心领黑色镶边的白色毛衣开衫,搭配着白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梳的整齐,活像在吴家看到的照片里的样子。
“对啊,你也是吗?”
“我刚刚吃完饭,出来透透气。”
“你晚餐可真够晚的。”
“是啊,这样可以自己安安静静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可以喝一杯。”阿震凭空做出手里握着酒杯的样子。
想到喧闹的餐吧,一安知道他指的安安静静是什么。
“你每天吃那些粤菜不腻吗?”阿震戏谑的笑着问到,一安知道她被看穿了。
“那有什么办法,叔叔和阿姨每餐都吃这个,早餐的时候还会分一点热粥给我,他们总觉得三明治吃不饱。”
“哈哈哈!”
阿震大笑了起来,洁白整齐的牙齿,月光下被加深的轮廓,看起来英俊极了。
“我帮你跟父亲母亲说一声,以后跟我一起吃饭吧,我猜你早上也并不想那么早起来。”
“那你要怎么说?”一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算了吧,我跟着叔叔阿姨一起也蛮好的。”
“没关系的,你不必守着他们的规矩,我父母看我这样散漫也是看惯了的,不过他们倒是没少夸你懂事礼貌,我可因为你,挨了不少比较和埋怨。”
“这样吧,我同他们讲,就说是我猜的,你在英国学校常常吃西餐,想必已经习惯了的,不必拘着你每天都同他们一起吃饭,以后你按自己的时间去用餐,天太晚跟着我就可以了。”
一安感激的点点头。
“对了,你在大学里学的是什么专业?”
一安突然想到,这些天,她并没有什么机会和这位现役大学生聊聊大学里的事。
“经济学。”阿震侧着脸看着一安。
“我父亲想叫我学法律或者医学,将来做个律师,或者回家里的医馆做事,这是我最不想的。你知道的,家里出一个律师或者医生,几乎是每个香港父母的梦想了,可是赚钱嘛,打官司或者一台台做手术,都是给人做服务的,不如拿钱赚钱来的直接。”阿震用手指搓搓向一安摆出赚钱的手势。
“你呢?上大学之后想学什么专业?”阿震问到。
一安突然有点难以启齿自己想学文学,她对于文学的理解仅限于平时爱读的那些书,至于像阿震那样明确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一安是没有想过的。
“我喜欢看书,想,想学文学。”
“不错啊,陶冶情操,将来成了太太,也可以和丈夫谈一些仕途经济之外的事情,是不错的调节,另外,对养育小孩子来说,也可以方便早一点接受读书的熏陶。”
一安没有想到他会赞成这个专业,但更没有想到,又是太太的话题。
“不当谁太太的话,学文学就无用了吗?”
“倒不是这样讲,能够学到进大学里的,总归在知识方面都有大的提升,无论什么专业,对人生的认识肯定是更高一层的,只是将来落到实处的打算,难道不是家里的丈夫和孩子受益吗?”
阿震的神情很认真,一安庆幸他没有以戏谑的态度再继续太太这个话题。
“可是如果不当太太呢?只是我自己呢?”
“你自己?你以后不预备结婚了吗?那你的父母,还有姑母一定是不会同意的。”
也是啊,一安从来没有往更远的地方想过,似乎除了做谁的太太,她也不知道将来自己能干什么。
阿震看着一安愣住的样子,笑了起来。
“这些事不必你操心,想必你父亲母亲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只管享受大学里的日子。说不定这次回去,你父亲就已经帮你安排好哪家的公子,要为你订婚了呢。”
一安皱起眉头,他又在这样打趣她。
“阿嚏!”
一安打了个喷嚏,一阵寒颤,她才意识到,自己跑出来的时候根本忘了多穿件外套,站这一会儿她的手已经冰冷了。
“快回去吧,你穿的太少了。”
“你不回去吗?”
“我待会儿再去,你先回去吧。”
一安朝楼梯口走去,转过弯前回头,看见远处的阿震靠在栏杆上,低头点燃了一根香烟。
一安突然觉得,和阿震比起来,自己是个十足没长大的小孩子,在他眼里,可能也是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一安像被人在拳击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遍似的,头疼欲裂,她嘴唇发干,意识到自己在发烧。
真是笨呐,她在内心责怪自己。
原本轻缓的海浪现在如同洪水猛兽般摇晃着一安的脑袋,一阵阵眩晕。
直至午后,吴太太才发现一安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她昨晚听了阿震讲的话,以为一安随自己的时间去用早饭了,不曾想中午也没在餐厅里看见她,这才来看看。
之后的一周时间,一安都被迫呆在房间里,吴太太给她送一些热粥、青菜之类清淡的餐食,洛里斯塞在行李箱里的退烧药也派上了用场,晚上难受的时候,一安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好几场。
她特别想念在家里病倒的夜里,洛里斯轻抚她额头的温热手掌,帕特莫夫人半夜起来给她煮的番茄汤,甚至想念姑母嗔怪的训斥。
她带的几身睡裙都已经被汗水侵透了,又不好叫吴太太帮忙送去洗衣房,正觉得狼狈无助的时候,阿震送了几件干净的T恤衫来。
“这是我板球队的训练服,我每次都会多带几件,都是干净的,想必你这退烧要发几身汗,换着穿吧。”
那一摞T恤叠的方方的,白得发亮,每一件胸口上,都用墨绿色丝线绣着RW的字样,想必是阿震的英文名字缩写,是罗纳德还是理查德呢?一安心里这样猜测着。
她抖开一件换上,宽宽大大的,一股若有似无的古龙水香。
随着病情的好转和越来越接近的旅途终点,一安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她终于有精神去餐厅里吃午饭了。
“才几天呢,你瘦了一圈。”吴先生怜爱的说。
“明天晚上船就要到香港了,我们就要下船了,你后天中午才能到港口,你姑母已经打来电报,说你家里人会准时在码头接你,你这两天就不要天黑了再出房间了。”吴太太告诉一安。
一安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一处,她和阿震就要道别了。
“这是我们在香港的地址和电话,你可以写信来,假期结束我们就回英国去,到时候再来做客吧。”吴先生递给一安一张纸条。
一安仔细收好,看到正在看一张全展开的英文报纸的阿震,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朝她撇撇嘴,笑了笑。
他总是这样,一有父母在场,话就很少。
吃过午饭,吴先生和吴太太就回去睡午觉了,阿震陪她在甲板上走走。
“你的那些衣服我叫人拿去洗衣房了,也许明天中午就能送回来。”
一安心里有些不舍,但也只能说些眼下的事情。
“大约是赶不上的,客人们的干净衣服都换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正排队呢,没关系,我家里还有许多,你不嫌弃就留着吧。”阿震脸上露出那副熟悉的,潇洒的笑。
第二天傍晚,轮船在汽笛声中靠岸了,一安在甲板上目送吴先生一家上了码头,他们并没有急着走,站在自家的行李跟前,等到起航的汽笛声再次响起,远远的朝船上的一安挥手。
一安挥着胳膊,看着夕阳下那个瘦瘦高高的白色身影,不知道何时再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