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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饲魔者(完) 设定参考电 ...


  •   听到惊人消息的马智郁比自己想象中冷静,应该说,过于冷静了。她回到了店里,应付了几句池花子的询问就继续帮忙,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但她又并非被冲击之后的麻木,相反,马智郁心里就没有停下过思考,她迫切想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柳泰武的过去,他做过的事,他正在做的事,和他想要达成的事。

      ——他说的那个“惊喜”,究竟意味着什么?

      维持着那种半清醒半挂机的状态,马智郁结束了一天帮工,和池花子一起收拾关店回家。只是即使已经到了家里,她也没能从恍惚感中脱离,重新回到安定的现实生活中来。池花子先去卫生间洗漱,马智郁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盯着那一叠早上被她塞进书立里的草案出神,直到手机的一下振动惊醒了她。马智郁突然意识到,她又一天没有联系柳泰武,而店里压根不忙,自己只是刻意忘记了。

      “呼——”马智郁手掌贴着额头撩起刘海,拿出手机:最新的一条消息并不是来自柳泰武,而是车道赫。她很快点了进去,对方没有说太多,只是约她明天有空见个面,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也等见面再说。马智郁没有追问,也没有心力去追问。她简短地道谢答应下会面后就点开了柳泰武的聊天框,对方发来的内容和前两天差不多,一些照片还有自拍,向她汇报自己的行程也关心了她这边的状况。

      「他就是一个恶魔!」

      耳边猛然响起柳夫人压抑不住恐慌和怨怼的惊叫,马智郁手一抖,手机掉在了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深呼吸一口,重新拿起手机开始一条条回复柳泰武的消息,也讲了讲店里的情况,最后解释是有点忙才又忘记回复消息了。

      柳泰武的信息则是很快地来了,就像一直守在手机前等待一样,他发来了一个可爱的伤心的表情包。

      [亲爱的: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是无时无刻不想和智郁分开啊,我不在智郁似乎也没关系]

      马智郁处在差异极大的两种现实的真空中,但柳泰武仍然能穿过一切使她的心脏剧烈震颤。

      [智郁:不是这样的,你是占据我生活最多部分的家伙了。]

      [亲爱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隔着手机,马智郁都听见了柳泰武低低的笑声,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耳朵。很快,池花子从卫生间出来,马智郁赶紧跟她说了一声自己明天有工作上的安排,不能去炸鸡店帮忙了。

      池花子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但是她另有担心的事情:“我们柳女婿什么时候回来啊,一开始不是说就两天吗?”

      “干嘛呀,难道妈妈想赶我走吗?”马智郁按照自己平常的表现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当然不是啦,但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两个人闹矛盾了嘛,我当然是希望你们快点解决掉,不然放在那里多难受啊。”因为今天并不是很累,池花子看起来暂时不急着睡觉,而是想要和她再谈谈。

      “我也有在努力啊,你不要逼我嘛!”马智郁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了,她急忙站起身,抛下一句先去洗漱了就绕过池花子,逃进了卫生间。她靠着门,捂住自己的脸:

      天啊,她到底干嘛这样,迁怒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妈妈又不知道她在做的事…当然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谁也不能发现。

      等她冷静够了,结束洗漱重新收拾好表情走出卫生间,池花子依旧坐在她打的地铺上,看起来正在等她出来。马智郁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刚刚…对不起妈妈,我最近有点急躁…”

      “没事的,要说性子急,我可比你急多了!”池花子一副完全不在意的表情,她扬了扬眉,但是很快又被对女儿的担忧压了下去,“看来最近压力真的很大吧?没问题吗?你想要在家里待多久都没事,无论怎么样妈妈都不会赶你走的,就算是柳女婿上门求,你不愿意我也会把他关门外的。”

      “什么啊…”马智郁小小地笑了一声,“妈妈说得真夸张。”

      “真的,真的,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她伸出手把自己的女儿揽入怀中,“我会一直支持你。”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马智郁靠在她身上,这让她感到温暖和被支持,可是一些沉重的事情在这种时候也充满存在感,“…不过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妈妈都那么好的。”

      “干嘛突然说这种话?”池花子狐疑地看向女儿,猜测这是否与她低落的心情有关。

      “就是…妈妈你还记得哥哥他母亲吗?”

      马智郁犹豫着开口,而一提到柳夫人,池花子的脸一皱,露出一个略带嫌恶的表情:“啊,那个贵妇人,很瞧不起人啊,没错,是她的话,确实是一个糟糕的母亲!结婚前一次都没出席过商讨,婚礼上也一副勉强的表情,真是给好日子添晦气!要不是柳女婿确实是一个诚恳的孩子,我也是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会养出这样好的儿子。”

      两位母亲对同一人截然不同的评价,让马智郁的心情更复杂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在完全不暴露的前提下和池花子讨论这件事,斟酌着开口:“所以说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也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母亲嘛,有些人不会做了母亲就变得伟大,是吗?”

      “怎么一下又跳到这种讨论了,我还以为是婆媳问题呢!”

      “不是啦,妈妈又不是不知道,她从来不过问我们俩的…只是在考其他事情联想到她了而已。我是在想一个母亲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抛下自己的孩子是可以被原谅的呢,如果提前知道了孩子会长成一个可恶的家伙,就能心安理得地放弃他吗?”

      “这又是什么啊,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又在搞你的漫画了?”池花子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好像想点开来看看女儿脑袋瓜里哪里来这么多天马行空的念头。

      “算是吧。”马智郁含糊其辞,“所以呢,池花子女士你的回答是?”

      “现在可是和平年代,抛弃孩子的话自己就先成了一个可恶的罪犯里啊!”

      “不是那样…那只是不管孩子,但是还是养着他这种呢?”

      “哪样都不行!不如说明明可以有精力养着孩子却不管教更可恶了,哪有这样的道理,觉得孩子是个坏蛋就不管了?明明是更应该好好管教吧,这么怕责任还生小孩干嘛,既然生出来了就得好好地带啊!或许有些人真是天生的坏蛋吧,但这不能成为一个当妈的不管教小孩的理由,如果真是尽力了都长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那时候自然也会有他的报应。”

      池花子的话大致和马智郁理念相同,她同样不赞同柳夫人带着幼子逃去国外的举措,说什么要保护另一个孩子,她只是既想逃脱责任和压力,又有着“备选”的后代而已。明明柳夫人是那个时候最接近、最能制止柳泰武的人,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选择了一个最有利于自己、最轻松的方案。但有关“报应”的那部分,马智郁就不是很肯定了,柳泰武会遭到报应吗,她又希望他受到报应吗?只是她再怎么想或许都没用,因为这种惩罚从来都由命运决定,不是一个人的意志就能扭转的。

      夜已深,母女俩也结束了对话,各自躺进床铺入眠。出乎意料的,今晚马智郁睡的很平稳,就像完全没有被柳夫人的消息所影响一样,她入睡,起床,和池花子告别,洗漱穿衣,然后发着呆等待车道赫的联系。

      总感觉,事情没有办法收场了。她坐在床上望着书桌前的窗户,恋爱时她也经常从这望向送她上楼后依旧伫立在楼下的柳泰武。那是一场耐心的比拼,看是马智郁先放弃收回视线,还是柳泰武先投降转身离开。他总是用非常不舍的姿态站在那里,这使马智郁既舍不得让他输,又舍不得收回视线不去目送他离开,现在回忆一下真是一段腻歪的时光。

      她有一种错觉,这时候从窗口往下望,还能看见柳泰武仰望的目光,回到过去的日子里。回到过去的日子?等柳泰武回来了,他们还能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嗡——”

      短促的一声振动惊醒了马智郁:车道赫来了信息。他发来了一串地址,说是正在这边调查,还很贴心地告诉他旁边就有一个大停车场的公园开车来的话,可以把车停在那里。马智郁简单回复了一句,就拿起钥匙换鞋匆匆下楼奔向自己停在附近的车。打开车门,她对着手机在导航里输入地址,看了一眼预计时间后又回了一条消息告知车道赫大概二十多分钟到。

      马智郁发动引擎,转动方向盘离开了家,朝着未知的地址和未知的答案驶去。车道赫会调查到什么?身为刑警的他会把柳泰武和最近的凶杀案联系在一起吗?这个猜测让马智郁无意识咬住下嘴唇,有点焦灼地踩下油门,一下超过前面的车。这略显急躁的驾驶风格激起一片喇叭声,但这只让马智郁更加心烦,又一次超过前面的车,将噪音彻底甩到车后。

      这一路开得颇有一些横冲直撞,但好在她安全抵达了目的地,马智郁按车道赫说的将车子停在了公园的停车场,自己打开手机地图寻找那串陌生地址。她发现步行过去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估计是因为那边不太好停车。马智郁没多想,发了个消息给车道赫告知他自己已经停好车,正在步行过来。对方的消息也来的很快,说是会出来等她。

      看来车道赫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出于社交的礼节和她自己对结果的在意,马智郁不想让他久等,心急地小跑起来,逐渐进入了一片老旧低矮的居民区,这里看起来比正一洞池花子住的那片还有年代感一些,也几乎没什么住户。她在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分钟,终于在一个转角看见了正在朝她招手的车道赫:“智郁,这里!”

      “啊,车大叔!”马智郁也朝他挥了挥手,匆忙地跑过去。

      “不好意思啊,还麻烦智郁你过来这边,我在这里走访之前的受害者家属,实在抽不开身。”

      “完全不!”马智郁急忙摆摆手,“明明是我在麻烦大叔你才是…所以,是有什么结果了吗?”

      “啊…这个,到我车上去说吧。”车道赫指了一个与她来路相反的方向,“就在那边。”

      “诶?”马智郁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到大叔车上去吗?不方便在这里直接说?”不过话说出来她也觉得不妥,光天化日之下在路口大谈自己丈夫出轨的调查好像是挺奇怪的。

      “其实是…有发现之前泰武车子的行踪,但是是出城的,我不太放心智郁你一个人去。”

      这听起来很不妙,马智郁很想拒绝车道赫的好意,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柳泰武那条路线的终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这是不是太麻烦了,大叔不是还正在调查案子吗?”

      “就算那样我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偏远的地方去,而且那边监控没有覆盖,有的好像还出了问题,其实不能确定泰武他最终去了哪里,所以我们就只是过去兜一圈看看情况而已,不会耗费太久的。”

      原来是这样,马智郁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开着车转一圈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等这次回去之后她可以再自己开过来寻找一下。所以马智郁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跟着车道赫去找他的车,很快,她就坐上了车道赫的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后又心急地继续追问情况:

      “大叔,那哥哥他是往什么方向去的呀,那边都有什么?”

      “这个吗…”车道赫发动车子,回答得迟缓了一些,直到转出停车的地方才重新开口,“不太能确定,泰武他差不多往水城那边的方向快要开出日炭了,水城那边的监控我不方便没有理由就调取,所以只能大致往那边找找看。”

      他边说边驾驶着车子直接上了路,既没有打开导航也没有带地图之类的,看来是多年的刑侦经历帮助他直接记下了地址。马智郁正思考着车道赫给出的信息,她和柳泰武都没有怎么去过水城,起码在她的认知中他们认识的这几年里都没有,但车道赫的下一句话让她紧张地握紧了手。

      “要说是出轨…去到这种地方太不方便也太夸张了吧。”车道赫撇过头朝她笑笑,“所以我想,或许泰武他是有了什么新爱好,比如钓鱼徒步之类的,智郁你觉得呢?家里有发现这类东西吗,钓具啊户外工具啊什么的。”

      他后面的猜测又令马智郁松了一口气,她希望自己心情的转变没有太过明显的表露在脸上。她模棱两可地应下了车道赫说的可能性,也算为这件事留一个可以接受的退路:“嗯…对,有可能真的只是我最近太过敏感了,回去之后我也会好好看看的。”

      车道赫轻轻笑了一声:“这就对了嘛!这次调查说不定就会以这场轻松的兜风作为结尾呢。最近天气也不太好,雨季那么久,所以影响了心情很正常吧,今天天气预报好像也说会下雨。”

      马智郁完全被柳泰武的事情搞得心力交瘁,一路上完全没有注意天气,更别说特地看一眼天气预报了,此刻车道赫提及她才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确实,天阴沉沉的,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了,似乎还有一声闷响从云层间隙中传来。

      “还好我的车里有放伞。”

      “说不定用不上。”车道赫漫不经心地接上她的话。

      “可能性很小吧,最近一下雨就好久,要是会下的话等我们回去了肯定下不完。”马智郁又看一眼窗外,笃定地加了一句,“绝对会下。”

      这一回车道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着车一路向前。城市的街景持续地后退、脱落,窗外开始变得空旷起来,日炭不算一个很大的城市,很快就开到了乡下。马智郁的心虚和焦灼让她有些无法忍耐安静,所以她找话题开口了:“大叔你们…最近的案子怎么样啊?有进展吗?”

      “哎,还是很头疼呢。”车道赫一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况开车一边回话,“说出来也没事,我相信智郁你不会乱说,其实我们觉得一连串案子有两个凶手。”

      “两个凶手?”马智郁胆战心惊,抓住了安全带。

      “一个还很有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岬童夷,另一个…现在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马智郁应该为这样的回答感到惋惜和愤恨的,但诡异的安心攀上她的胸口,她控制着自己缓缓地吐气:“…希望能快点发现凶手。”

      “当然…我记得智郁你之前画过岬童夷的漫画吧?当时还采访过我的来着。”

      “也不完全是岬童夷的漫画啦…”提起旧事,马智郁有些怀念和不好意思,她拨了拨自己的刘海,“那会也给大叔添麻烦了吧,因为疯和尚总是不肯多说所以发现了大叔是邻居之后就总抓着你问,现在想起来好丢脸啊…托大叔的福,故事写得很精彩啊!让我第一次画漫画就爆火了呢!”

      “哪里哪里,智郁是靠自己的能力才能这么受欢迎吧,你的漫画我也拜读了啊,画得很好呢。”车道赫看起来很愉快,这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了许多,“尤其是主角,塑造的很恐怖啊,就是最后被抓住了有点可惜…我觉得有悬念的结局才更吸引人。”

      马智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车道赫说的主角不是探案的刑警,而是杀人魔,不过确实可以这么称呼,毕竟两个角色的戏份一样重要:“大叔作为刑警居然说这种话,我以为你应该会更喜欢看到这样的好结局呢!”

      “不是作为刑警,只是单纯从鉴赏的角度来评价的,不觉得更有精彩吗?啊,还留下悬念,可以出续集呢。”

      “大叔不做刑警的话说不定还是一个很好的漫画编辑,完全无师自通了圈钱那一套啊。”马智郁看着车道赫,略带吃惊地说,“不过强行续集拉长剧情的降低质量这种事,我作为一个尊重作品的创作者是绝对不允许的。”

      “确实啊,如果自己的作品被别人强行扭曲更改的话果然很气人吧,所以现在岬童夷可能很生气。”

      怎么又扯到这个杀人魔身上了,马智郁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新出现的犯人好像是把岬童夷受害者的尸体翻了出来,还肢解了它们。”

      这短短的一句话蕴含的信息让人反胃,马智郁忍不住捂住嘴:“什么?怎么会这么做?”

      “是吧,真的很奇怪呢,所以我也很想知道。”车道赫车速慢了下来,马智郁以为要到地方了,望向了窗外:一片起伏的山陵和荒草地,他们什么时候开上了土路?她重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此时车道赫也不再看向前方,而是转过来对着她,带着那副依旧亲切的笑容,他说:

      “泰武他,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呢?”

      ——砰的一声,尚未理解车道赫话语的马智郁只觉得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面前拿着什么砸向她脑袋的身影变得模糊,她瞬间陷入了黑暗。

      但那并不是彻底的安宁,马智郁感受到了什么,那是脚步声吗?不,不像,她现在更像是趴在一面鼓上,感受着它有节奏的振动——是心跳。

      谁的心跳?她靠在谁的胸膛上吗?还是它能穿透时空带动她的鼓膜?

      轰——

      马智郁猛的睁开眼,苏醒后的疼痛、恍惚和伤口处跳动的血管让她仍旧感受到巨大的嗡鸣,好像还能感受到那幻像中的心跳。缓了一会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视线有些模糊,不仅仅是脑部受到了重击的缘故,还因为下雨了。密集的水珠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让她刚刚睁开的眼睛又不自觉闭了起来,看来刚刚惊醒她的不是什么心跳声,是雷声。于是马智郁进一步意识到,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仰面躺在地上,这个发现也让她的感官又回归几分:雨滴砸在脸上的触感、衣服的黏糊感、还有身下和脸边杂草的刺痒,这些信息被受伤的头脑以迟钝的速度和放大的频率传递给马智郁。

      这是什么情况,她被车道赫袭击了?可是为什么啊?马智郁努力张大双眼小心地转动头,在雨幕中寻找她同行者的身影。然后,她看见了右前方那个穿着黑色雨衣拿着照相机对着草地似乎在拍摄的男人,马智郁想出声,但是疼痛和被束缚的不适感让她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而且,她依旧完全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她甚至在想这个开车带她过来的男人真的是车道赫本人吗?会不会是谁伪装成了他的样子?

      但很快,她这种脑子被打坏之后才产生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就破灭了,因为那个人影察觉了她的动静走过来。马智郁仰面躺在一片狼藉的泥草地中看向雨衣帽檐下那张脸,好像担心她看不清似的,他蹲下来又俯过身,将脸正对着马智郁,挡去了落着雨的灰霾天空。

      毫无疑问,这就是车道赫。

      马智郁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背后升起,压倒了所有其他感受,她不自觉轻轻颤抖起来,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冰冷的雨水和疼痛已经麻痹了知觉,却不能切断情感,她像一头惊惧到极点的鹿一样僵直着,毛骨悚然地看着正上方带着笑意的、横在她面前的脸。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

      车道赫侧过头,把耳朵靠近她一些,马智郁很想躲开却不能动弹,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吗。”他重新正过脸,微笑着看着马智郁,和平常那个对小辈耐心亲切的刑警大叔别无二致,“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泰武他做了很坏的事…智郁你也发现了吧,才会说什么出轨的胡话。”

      得想想办法…求救…手机应该是落在车道赫的车上了,但是…马智郁缓缓地眨眼,然后紧紧盯着车道赫,被束缚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挪动起来,恐惧让她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和轻微,这可能算得上一件好事。

      “泰武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啊。其实见到第一眼就有那种感觉,我们是同类,所以他才能发现我藏尸体的地方吧。”车道赫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地说着,“真是奇妙,不过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肢解我的作品呢,又带到哪里去了,智郁你有头绪吗?”

      他重新看向马智郁紧张惶恐的眼睛,笑了一下:“啊,你应该也完全不清楚吧,不然不会拜托我来调查泰武的去向了,智郁你很好奇吧,对泰武他做的事,那我就告诉你吧……一开始他只是玷污了我的作品,然后是杀一些没用的家伙,肢解他们的尸体但却没有取走任何部分,我猜他那是拿他们练手吧。最后的目标是女人,这一次他带走了很多…说实话还蛮惊人的,不是吗?他只用了九个月。”

      “…九个月?”

      “这个你也没有发现啊,真是太不关心枕边人了。”车道赫用责怪后辈的语气谴责她,“泰武他却对你那么重视,所以这也是我找上你的理由。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有点不一样啊?不是单纯的伪装,该说是真的爱上你了吗?”说到这里,好像是被自己讲的笑话逗乐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爱?不可能吧,大概是因为智郁你很特别,本来刚认识你那会我就很有兴趣了,一直围着我问岬童夷岬童夷的,真是可惜,那会泰武就已经出现了,他盯你盯得有点牢,不过现在——”

      车道赫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马智郁隔着布料摩挲口袋的双手,这让她就像被扼住了咽喉一样动弹不得。车道赫直接摸进了那个口袋,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报警器:“刚刚是不是还没有按到啊,我来帮智郁吧?”他无所谓地按下了按钮,然后夸张地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真可惜,什么都不会发生。”

      “怎么会…”

      “忘记了吗,这是我送过来的啊。”

      马智郁说不出话来,雨水明明灌进了她的嘴,喉咙却还是那么干涩,但她的眼睛替她问出了口:那时候她还没有拜托车道赫调查啊?

      很显然对方也读懂了:“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之前就对智郁你感兴趣了,所以要努力创造机会啊。”车道赫举起相机对准马智郁,这个举动似乎意味着一段对话的收尾和一场行动的开始,“我原本是不会对本人拍摄的,但是这次我想有人会想看的…”

      他的话尾突兀地噤了声,马智郁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微睁大眼的惊诧表情,在向前倒下压在她身上之前被一把扯住了雨衣帽子扔到一边。灰暗的天空再一次出现在马智郁眼前,还有另一个人——穿着浅色的针织外套,和本人一样柔和而明亮的颜色,在雨中格外醒目。他跪了下来,轻轻地说:“我不是也说了吗,我不会把重要的妻子的安危寄托在那么一个小东西上。”

      柳泰武抽出一把小刀,划开了她手腕脚踝上的尼龙绳,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最后脱下外套开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污秽:“不过还是来的太晚了,真的对不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感受了一阵惊悚与安心的矛盾感,马智郁才艰难地开口,但柳泰武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擦拭到她的双手了,正很仔细地穿过她的指缝,摘下了粘上泥渍的婚戒。柳泰武认真将它擦拭干净,然后举起马智郁的左手在无名指上亲了一下,如同再一次举办婚礼一般为她戴上了那枚亲自设计的精巧束缚。

      “走吧,先带你到车上去。”

      柳泰武抱起马智郁朝他的车走去,混乱交错的恐惧、困惑、安定、猜疑让她无法思考,但柳泰武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将她小心放在副驾驶上,用准备好的毛毯把她裹起来。在他关门之际,马智郁猛地拉住他的衣角:“你去干什么?”

      “别担心,我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东西。”柳泰武回握住她的手,视线在马智郁脑袋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不能就那样放在那里,我会很快回来的,好吗?”

      “…会把他交给警察吗?”

      “警察?”柳泰武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被雨打湿的黑发黏在脸上,像一只水鬼,“好的,我会的,之后我会送他去见警察的。”

      马智郁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在里面跳动,但是她慢慢松开了柳泰武的手。

      “谢谢你,智郁,我真的会很快回来的。”柳泰武重新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开,带着笑又替她拢了拢毛毯,关上了车门。

      马智郁想要回头朝柳泰武离去的方向张望,可是雨已经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即使如此,她却听不清雨声,因为那种沉重的心跳重新回归,占据了她的世界。在那催眠般有节奏的咚咚声持续之下,马智郁不自觉靠在椅背上,思绪变得昏沉起来。她仍然保留着意识,只是无法从困住她的黑暗里睁开眼,马智郁能感觉到车门打开的动静,车子发动的声音,前行中轻微的颠簸,还有身边人的气息,但就是睁不开眼,也动不了。这感觉难受极了,好像她身体的控制权被什么夺取了,而随着目的地未知的路程不断缩短,环绕着她的跳动越发剧烈,马智郁依旧无法彻底清醒,裹在身上的毛毯也和茧一样难以挣脱。

      直到车子彻底停下,马智郁感受到柳泰武俯下身凑近她,他抚摸上她的脸低声呼唤道:“智郁,可以起来了,我们到了。”

      柳泰武的声音一响,马智郁突然就很轻易地睁开了眼。她猛地坐起身开始望向车窗外的环境:他们看起来已经进入某座山的深处了,一座充满矛盾感的建筑出现在面前。它建在深山里,周围没有任何空隙,被植被严丝合缝地簇拥着,一点多余的地面都不存在,诡异得就像从土地上长出来的一般。它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破败,和这边远离人类文明的地界无比融洽,马智郁甚至不知道柳泰武是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的。

      她迅速而警惕的举动没有引起柳泰武的一点惊讶或者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妻子观察完周围环境,虽然这大概也将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我们来这干什么,车…车道赫呢?”马智郁把双手分别撑在手套箱和车座上,往后紧紧靠着车门,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惊弓之鸟的模样。披着的毛毯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滑落了一些,柳泰武没有在意她惊惧的举动,只是伸手捞回毛毯拢住她整个人,让柔软的质感包裹住她,就像在拥抱她一样。

      “智郁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和我一起去看看吧,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他说完,车内一片沉默,但是看着马智郁的眼睛,柳泰武知道她会同意的,他的妻子是一个极其敏锐、好奇心极其旺盛的艺术家,从见她第一面起他就知道。

      那是圣诞节的前夕,平安夜,现在想来这个日子像一种预兆。当时的柳泰武正戴着一顶愚蠢的圣诞帽,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叠传单站在街上。出于某种恶趣味,他那会在一家咖啡店打工,以为这能带来某些乐趣。但一切仍然是那么无聊:商店里欢快的节日曲目、绿化带灌木丛上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洋溢着笑容的人群,还有圣诞风味的彩灯,全——部都无聊透了。

      要不然,杀个人吧?

      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咖啡店传单时,这个念头就突然冒了出来。说实话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之前柳泰武都有好好忍耐,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有时候比起用它来解决掉的问题,带来的麻烦更多,毕竟像小时候那样会帮助他瞒下杀人事实的证人应该只有柳夫人一个吧?所以,权衡利弊之下,柳泰武一直都没有那么做,但忍到现在他也实在有些到达极限了。

      就在他开始认真思考杀人计划的时候,衣角被某人扯了扯。回过头,柳泰武看见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丸子头女孩正盯着他看,眼神中充满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望?

      “那个,这个传单能给我一个吗?”她的语气和她眼神相悖,有些局促和小心翼翼,柳泰武则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热情地弯腰递出传单。

      “当然啦,您对我们店感兴趣吗?”

      决定就是你了,自己撞上来的话也算是命中注定吧?

      正这么想着,递出去的传单上传来了细微的什么东西落下的碰触声,打断了柳泰武得意的思绪——下雪了。

      “其实,我是对你感兴趣!”女孩的声音突然高昂地响起,仰着脸朝他凑近了一些,柳泰武甚至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安。她是那样专注地盯着他,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和路人惊喜的私语:“素描模特,你有兴趣当吗?”

      “模特?”

      他简单地回应好像让对方更加激动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对,是这样,我在画一部犯罪恐怖漫画,哥哥的长相简直和我心目中的连环杀手一模一样啊!啊,我本来不是那种随便搭讪的人,请不要误会。”

      连环杀手?那是说现在在她的设想中,他已经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了吗。柳泰武重新笑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有趣,如果她的内容不错,他会考虑暂时留下她的。

      在她慌乱的解释中,柳泰武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挺有趣的。”

      “是答应了吗?哇啊!”女孩握着传单的手喜悦地挥动了一下,这时她才发现了悄然降临的雪,“哇,太浪漫了…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

      幸运吗?也许是吧。柳泰武笑而不语地看着她,回过神的女孩又慌乱地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在那天并没有多聊,马智郁是和河无念的长辈陈祖和尚一起外出的,两人没有细谈的时间,不过很快就在手机上约定了第二次见面。

      这一回,柳泰武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安静地听着对面的马智郁阐述她名为“野兽之路”的漫画,那真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以停下作案至今都未被逮捕的连环杀人犯岬童夷作为参考。这是柳泰武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虽然那确实是一场轰动全国的大案,但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没有任何后续,再大的新闻也该沉寂了。不过这其中还是有让柳泰武好奇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的家伙真的能停下来吗?所以他打算带着这个问题,陪马智郁完成这个故事,如果最后的结局他不满意,那么野兽之路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了。

      但很显然,它不是,而这似乎和这个故事本身的质量无关,只和马智郁本人有关。在这第二次会面的时候柳泰武就该意识到的,在她讲述到以河无念为原型的刑警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当马智郁的视线如此专注地投向除他以外的人时,他胸腔升起的那股难以下咽的不满。不过尽管此时他没有注意到,也不影响后续的发展,他对马智郁越来越着迷,但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好像她存在着就会对他产生吸引。她是一个总充满着奇思妙想的人,柳泰武却从来不觉得她幼稚,反而认为这是他出生以来接触过的最有趣的人。而当马智郁睁着那双闪烁的、清澈的漂亮眼睛倾听他说话时,她又变成了世界上最可靠、最让他安心的人,被她注视着变成了最让柳泰武满足的事情。

      好奇怪,空暇的时候这一事实让冷静下来的柳泰武困惑和恐惧,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一个人,能对他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他们好像太合得来了。就在柳泰武在重新审视这段关系,考虑该怎么对待马智郁的时候,反而被她疏远了,这让他又无法再思索其他事情了,只能放弃关注一切危险的征兆,转而对马智郁不断邀约。

      在马智郁再一次答应邀请的那一刻,柳泰武就决心用尽所有手段也要让她可怜他,他要留下她,因为她明明也是在意他的吧?她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那么专注、好奇又柔和,要离去时又是那么不舍,而且现在依旧是那样。等马智郁坐到他对面,那双眼睛重新落到了他身上,柳泰武才发觉被疏远的这段日子里自己有多么不安和焦躁,让他的伪装也变成了真实。

      所以当他从谈话中发现马智郁有着和他相似的恐惧,柳泰武不可控地露出了真心的喜悦。因为马智郁也喜欢他,喜欢到害怕柳泰武这个人会对她的生活造成难以修复的影响,他也能破坏马智郁的常规,他对马智郁就像马智郁对他一样是特别的!

      感谢大脑,感谢人类的理智,让柳泰武能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愚蠢的庆祝行动,但他依旧很难完全扼制自己的冲动,于是他听从自己的心,牵起马智郁的手向外跑去。

      紧握着马智郁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对自己的请求点头的时候,柳泰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柳泰武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座古怪的房子:“所以别害怕,智郁,这真的只是我为你创造的一个惊喜。”

      他看着马智郁,一边仔细分辨她脸上的神色,一边带着她穿过一楼的大厅。虽然这栋三层的洋房从外面来看破得像不知道从那个世纪建起来的,但内部的装修还出乎意料的保存的不错,只是一片冰冷的阴霾笼罩着室内的一切,让人有一种透过黑白照片看着这座房子的感觉。

      马智郁小心地抽了抽鼻子,她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潮湿而腐败的酸涩气息,让她联想到雨季中被掩藏的尸体。她张了张嘴,又一次什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跟着柳泰武往前走,踏上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楼梯。在柳泰武的坚持下马智郁依旧披着毛毯,这让她可能看起来有点像本身就存在于楼里的幽灵。

      “楼梯不会塌的,我怎么会让你再受伤?”柳泰武牵着她将她拉近了一些,“但是还是我的错…车道赫他…”

      他感到怀里的马智郁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柳泰武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不要管外人了,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我本来不想那么仓促的,可是时间已经到了,而且我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毕竟智郁这几天都在为这件事烦恼,也调查得很辛苦吧。”

      马智郁握着他的手用力了一些,柳泰武知道她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最近状态不好的妻子可能会把他想的太坏了,他没有监视她、没有在她的手机上装什么见不得光的软件、没有窃取她的通话和短信、没有试图全部掌控她的行踪…啊,不过远远地看她几眼确实是有的。理所当然,他也并没有去首尔,毕竟这样重要的日子即将到来,他怎么会离开她。通过对马智郁的了解,他知道她大概会采取的行动。她肯定闲不住,虽然其实只要她再开口询问,他会把一切告诉她的,但是考虑到让她自己调查或许会更安心,柳泰武就让她去做了。而且说实话,被妻子认真地了解不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至于定位——今天也是第一次使用,因为唯一的意外车道赫,这个冲动的、低智的、下贱的、恶心的蠢货,柳泰武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刻对马智郁下手,他没能为马智郁扫清全部障碍,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论在车道赫身上发生什么都太轻松了。

      柳泰武动作轻微地呼出一口气,紧紧回握住马智郁的手,他强迫自己不要再让无关的人破坏这个重要的时刻了。他牵着马智郁继续往前走,若隐若现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尖细而脆弱。柳泰武感到身边人不敢置信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松手。

      “那是什么?”

      “是惊喜呀。”柳泰武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柔和耐心,“我为你特别定制的。”

      “特别定制?柳泰武,那是一个婴儿!”马智郁终于甩开他的手,她捂住头,看起来在抵抗什么,“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柳泰武知道,如此近的距离,作为“母亲”,马智郁当然也会受到“孩子”的影响,所以他只是有点无奈地继续解释:“不是从哪里弄来的,就是我创造的,你和我的孩子,你希望拥有一个孩子,但是你害怕生产的过程不是吗?所以我会解决掉的。至于那些人…应该说是狩猎吧?保障孩子的营养是父亲该做的吧?”

      他的妻子现在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他,但柳泰武并不讨厌,只要她专注地看着他就是一种幸福了。

      “…什么?”马智郁的脸上露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神色,“你到底是在说什么,你到底做什么了…明明你在我告诉你之前就开始做那种事了…九个月之前,不是吗?不要拿我当借口!”

      “看来在刚刚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里,你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对,确实是在你说出口之前,但是有些事你不用说我也会明白的。”柳泰武耸耸肩,他明白马智郁很想弄明白孩子的由来,他也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来路不明的孩子确实难以让母亲放心,“至于我做了什么,一开始只是拿走了车道赫的一些…毕竟那时候我还是新手,我早就发现他是一个不对劲的家伙了,所以就稍微关注了他一下,然后很轻松地找到了那些东西。我就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扔到了别的地方去。不过人总是要自食其力的嘛,所以我先开始了实验,就挑了一些没用的家伙练练手,但是这种东西送给孩子吃我有些不能接受,熟练了之后就开始选更好的。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都只是养分,它是由我们的血造出来的。”

      马智郁在他的叙述中不知不觉变得茫然起来,她应该感到恐怖和愤怒,但有什么让她恍惚起来,那种被接管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一次马智郁连意识都变得迟钝,不再在意真正重要的现实,只是顺着柳泰武的话走:“血?可是我不记得有被抽血啊…你的身上也没有伤口…没有针眼…”

      柳泰武笑了:“不用,不用抽血,智郁你每个月不是都会流血吗,那本就是为胎儿准备的呀,至于我…”他重新抽出小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下,马智郁忍不住小小惊呼一声,她来不及阻止柳泰武,只能看着血缓缓地流动,还没有滴落就倒吸了回去,伤口也在她眼前缓缓地愈合了。

      面对不合常理的事实,马智郁觉得自己很想大叫,想继续质问柳泰武,想离开这,想回家去,可一片雾蒙蒙的大脑让她什么举动也做不出,反而被柳泰武重新牵起往前带去,她无法抵抗那种神秘的诱惑,听着柳泰武在她耳边继续低语:“虽然智郁慢了一点,不过你头上的伤也要愈合了吧?”

      啊,是这样吗?马智郁茫然地想,那为什么她的思绪越来越混沌,那阵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呢?

      柳泰武不知道她心中的疑问,也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而他们终于走进了那间尽头的房间:乳白色带着花纹的壁纸为它营造了祥和安宁的氛围,里面甚至有一些家具摆设,布局就像你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欧美电影里看见的婴儿房。正中间则放着一张再正常不过的木制雕花婴儿床。它很复古,甚至可以称得上精美,漂亮的蕾丝纱帘遮挡着里面发出哭泣的东西。就是它把人吃得那么干净,连一丁点血迹也没有在这纯白的房间里留下吗,它到底是什么样恐怖的存在,而创造出它的柳泰武呢,他又是多么残忍?马智郁的脚步仓促了起来,她领先了柳泰武几步接近那张婴儿床,然后停住,垂下头,披在她身上的浅色毯子垂坠在她肩头,像油画里的圣母,但这又同时遮挡了她的脸和视线,让柳泰武看不清她。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

      柳泰武看着她朝婴儿车伸出的手,她好像也想松开牵着他的那只手了。

      不行!

      他突然一把拉住了马智郁,将她带回自己身边,她不禁酿跄了几步,但依旧没什么反应,像被诱惑了一样痴痴地望着那张婴儿床。而柳泰武呢?他对此感到…恐惧。是的,恐惧,在此刻他的面具被极其快速地剥去,上一刻的自得立刻被浇灭了。现在他得面对事实了,这不是他想要的,而很明显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了,就在马智郁答应和他交往前那段疏远他的日子。那时候的柳泰武没有意识到马智郁的意义,而现在依旧如此,他重蹈覆辙,在同一个人身上,在最特别的人身上,人类总是那样犯下同样的错误,再自视甚高的人也没差。

      看着失神的马智郁,柳泰武将妻子又往后拉了一点,带到靠墙的小沙发上把她按下。确定马智郁即使仍然盯着婴儿床但没有其他动作之后,柳泰武抄起一旁的摇椅狠狠砸向那张恶魔的温床,那团邪恶又脆弱的肉块面对它的饲养者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精美的木雕被砸烂,血肉飞溅上白色的蕾丝。很难想像能被放置在一张狭小的小摇篮里的生物能迸发如此多的污秽,柳泰武疯狂地、不停歇地捶打着那令人憎恶的、被他养大的东西,自己的身上也沾满了血液和黏块。最后他停下来,低头盯着那片狼藉,现在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柳泰武后悔了,其实马智郁说对了,他的妻子总是对的,他在拿她做借口。马智郁只是害怕生育的危险,而他害怕马智郁生下一个属于她的血脉相连的孩子。母亲都会选择保护更正常的孩子不是吗,就像柳夫人一样,所以马智郁也有可能带着那个人抛下他。他绝对无法接受,所以早在马智郁与他谈论之前,柳泰武就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了。对了,造一个常人绝对无法接受的孩子怎么样?他们的家根本不需要多出一个会分走马智郁注意的家人,但如果她喜欢、并且可以杜绝后患的话,柳泰武可以为她造一个“玩偶”,一个拥有完美伪装,同时又恐怖得可以引起创伤的玩偶。这才是他开始这场残酷闹剧的原因,他希望马智郁无法接受这个惊喜,这完全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充满矛盾的、狂妄的计划,他在期盼马智郁会反感这个恶魔的时候又笃定她不会离开他。柳泰武坚信,从第一眼就看见他本质的马智郁,被完整的他吸引着,当然也包括糟糕的部分,不如说柳泰武认为就是那部分更让马智郁着迷,而这样的他对马智郁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

      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过的痕迹,柳泰武伸手抹去脸上的残留物,但那触感反而源源不断落了下来,他在哭。柳泰武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会为这样的生物倾注感情,分走属于他的注意力,哪怕是被蛊惑的也不行。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曾笃定马智郁为他的特质他的残忍所吸引,但现在如果这种生物也能对马智郁产生吸引力,是不是说明所有这样罪恶恐怖的事物都会让她感兴趣,而不是只限定在他身上?柳泰武害怕马智郁对他的情感仅仅只是出于一个敏锐多情的艺术家轻浮的偏好,就像面对那个非人的生物一样,他害怕对于她来说他也不过如此,他害怕会被她抛弃。这一切又让柳泰武难以遏制地悲伤,如果马智郁要做母亲,那他希望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柳泰武转过身,马智郁依旧在看着这个方向,她是在看他,还是地上那片残骸?柳泰武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这意味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他扔下已经破损的椅子走过去,跌落在马智郁的膝头,仰头看向她的眼睛,他想要确认那里还有没有他的存在。

      很快,马智郁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亮了起来,然后亮光落了下来,落在柳泰武的脸上。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助、愤怒、绝望、痛苦,还有不舍,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母亲。她拉过自己披着的毛毯轻轻擦起柳泰武的脸,两个人几乎变得一样混乱、肮脏和血腥,然后她闭上了眼,昏倒在柳泰武的肩膀上。

      而她再一次大口喘气惊醒过来时,马智郁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她刚刚从床上坐起身,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好像她只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回到了现实一般。但马智郁控制不住地喘息,她瞥向自己的身边,枕边人就躺在那里,看起来沉浸在睡梦中。然而她知道,一切都不是梦,虽然它离奇残忍到完全不像现实。

      身体似乎也无法接受,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该怎么面对这种事情,身边有两个杀人的恶魔?她怎么面对池花子,怎么面对河无念和他的同僚,更重要的是,她怎么面对爱上柳泰武的自己呢?她的人生彻底崩盘了。想到这里,马智郁侧过身,将双手缓缓伸向身旁人的脖颈,当接触到脉搏轻轻的跳动时,她惊恐到下意识想松手,但又忍住了。维持着这个小心翼翼环住丈夫生命的姿势过了许久,马智郁既没办法用力,又没办法松开,她感到自己的眼泪落在了手背上。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让心跳变得更加清晰,但不是别的生物的,她已经彻底清醒了,那是属于她的心跳,普通地震颤着。

      “没关系的。”柳泰武突然开口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顺从地看着她,他伸手将马智郁的手又往下按了一点,“慢慢来吧。”

      她听着黑暗中他平淡的安慰,看到的却是那张满脸血腥的崩溃的脸,柳夫人的质问再一次响起:

      现在呢,你不想从他身边离开吗?

      而最可怕的事发生了,马智郁的答案依旧和当时一样,所以她甩开了柳泰武的手。对方坐了起来,揽过她,他的胸口有一股沐浴露的气味,再一次让人联想到温馨的家:“没事的智郁,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慢慢来吧,等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像刚刚那样杀死我。”

      马智郁回答不上来,她只能在柳泰武怀里艰难地点点头,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再一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其他东西会打扰她的睡眠了,她睡得格外沉,醒来的时候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但是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马智郁穿上拖鞋下了床,她推开门来到饭厅时,柳泰武正将早餐端上了饭桌,看见她出来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温水:“漱个口吧?”

      他一直这样,像有魔力一样精准地把握时间。马智郁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差,因为柳泰武有些担忧地询问:“昨晚…做噩梦了吗?”

      马智郁喝下温水摇摇头,她什么梦都没做,恐怕再也不会有噩梦了。她只是太累、太累了。

      柳泰武又接过水杯,用温和的声音说:“那就不要再想太多了,吃早饭吧。”

      他们在饭桌上落下了,准备动筷之前马智郁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向家里那些大落地窗: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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