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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饲魔者(四) 设定参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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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一旦开始有了头绪,接下来的行动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收集完案件资料厘清现状之后,马智郁就收拾了一下,先前往炸鸡店帮池花子干活了。只是因为店里的顾客寥寥,自己心里又惦记着事情,马智郁总是动不动就看一眼时间。
在她又一次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时,捧着炸鸡的池花子走过来,用胯撞了她一下:“唉呦,夫人!这么盼着下班就回家去吧!”
“才不是…”马智郁忍不住辩驳,努着嘴看向池花子上餐的背影,她小声补充道,“是为了我的帮手…”
不过现在确实比她等待的点还早很多,所以马智郁也就强压下焦躁,专心帮池花子只干活,期待这样能让时间过得快些。只是很快,就算她想开小差也开不成了:餐饮店似乎都有某种玄学,原本冷清的生意在某个点会如同否极泰来一般迎来爆单,今天她们家的炸鸡店情况就是如此。马智郁点单、上餐、打包、收拾餐桌,偶尔还有几个外卖单要帮忙去送,她像一只陀螺在店里旋转,最后终于有空转进后厨的椅子上倒下休息一会。
“怎么会突然忙成这样?”马智郁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抱怨,但不是真的对这种情况不满,“也太夸张了…妈妈你不打算雇个人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这种情况真的忙得过来吗?”
坐在她对面的池花子喝了口水,显得云淡风轻:“哼,这算什么啊,你小时候我一边带你一边看店不也一个人过来了吗!”只是马上她就变了表情,扶着腰拆起了自己的台,“哎呦,不行不行,还是太酸了,看来年纪真是上去了啊…或许是得招人了,之后再看吧。”
这让身为女儿的马智郁立刻担忧地站起来凑过去,紧张地前前后后看顾她:“我就说了嘛,不要逞强!反正生意也这么好,招个人轻松点。”
“也不是每天都这么忙的,难得而已。现在我一个人还忙得过来,到了真不行的时候我会看着办的,我难道看起来是爱吃苦的蠢蛋吗?”
“妈妈你明明就特别爱逞强…”马智郁撇撇嘴,心想她就是遗传了这一点啊,发挥到极致的倔强。她刚想再与对方争辩几句,却被池花子一抬手止住了所有话头:“好了,刚刚不是一直看手机一副有事的样子,现在天都要黑了,还不去办你的事吗?”
“什么?”马智郁抬头望向店外,天色果然已经昏暗了下来,她惊呼了一声看向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一边解开围裙拿上东西往外走一边和池花子解释,“天啊!真的,天啊天啊!妈妈我得走了还要去我和哥哥家里收拾点东西,我弄完了就过来帮你收店!”
“不指望你,慢慢收拾去吧!”看着马智郁早就冲出门去的背影,池花子嘟囔了一句,“就两天还收拾什么东西,果然是吵架了,不会要赖好久吧…”
然而被担心的当事人已经听不到了,她在路边匆匆拦了一辆出租,目的地却不是她和柳泰武那套公寓,而是她的来路,池花子家所在的街区。马智郁要找的帮手,就是河无念的上司、她的邻居,看起来亲切又可靠的老刑警车道赫。虽然就在附近,但其实她并没有去过车道赫家,只是坐过他的顺风车回自己家时看见过他开走的方向,而且她也没有留过对方的联系方式,一时之间马智郁竟然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车道赫,只好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试探地张望寻觅,心中也不免为自己的毫无准备懊恼起来。
总之先试着找找,实在不行再向河无念询问一下车道赫的电话,虽然那时候免不了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应付他的盘问。马智郁叹口气,攥着手机在附近寻找起来,打量着周围的房子,但她心里清楚这样找到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房子门口没有挂姓名,她只是抱着撞撞运气的心态想着或许能直接碰上车道赫本人呢。但是,拐过弯,她好像真的被上天眷顾了:街道上一辆有些眼熟的小轿车闯进视线,似乎还坐着人。马智郁不太确定地走近凑到挡风玻璃前看了看,如果车子里坐着的是别人,看到她这样子肯定要犯嘀咕了,不过幸运的是,车子里面看起来正陷入沉思的中年男子正是车道赫。她来不及多想什么,绕到驾驶座旁边的车窗迫不及待地轻叩了几下,惊动了里面的车道赫。
他降下车窗,略显诧异地望向弯着腰的马智郁:“智郁?你怎么在这,是来看你母亲吗?”
马智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大叔你现在有空吗?我也有点事想拜托你。”
车道赫思索了一会,解锁了车门示意她上副驾驶座,马智郁也没有推脱,毕竟她是真的很心急,于是掉了个头上了车坐到了车道赫身旁。但是张了张嘴,她却一时之间说不出口,之后先干巴巴地问候了一句:“大叔怎么这个点在外面?好像也不是刚下班的点。”
“毕竟最近案子那么重,这两天都没离开过办公室,今天也是回来歇会拿点换洗东西,正好碰到你…啊,所以是什么事?”
他的话让马智郁感到负担,警署正在为连环案件焦头烂额,她却在这种时刻为“私事”拜托身为组长的车道赫给他添麻烦,但是马智郁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突然像电视剧里受挫的妻子一样把脸埋进双手:“我知道最近警署很忙,实在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只是我也受不了了才来拜托大叔的…就希望你能稍微帮我关注一下,真的,真的很抱歉…”
见她这副模样,车道赫急忙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递给她:“到底是怎么了?你别有压力,再怎么说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不要急慢慢说,我该怎么帮你?”
马智郁抓住纸巾抬起头来,用压抑着不安的神情说:“哥哥他好像出轨了…”
“什么?”车道赫对她的话流露出意外,他很明显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会发生在这对夫妇身上,“泰武吗?”
“对。”马智郁知道自己要用事实说服这位老刑警相信一位一直以来都完美无缺的模范丈夫有出轨的可能,“最近一直在往外跑…跟我说去店里处理事情,但是昨天我去的时候兼职却说他根本一两个月都没去过店里了。”说到这里她又像无法承受一样埋头呜咽起来:“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那么多次那么长时间…”
“这…”车道赫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迟疑,他选择先安抚马智郁,“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
“这就是我想拜托您的,可不可以帮我查查他之前到底都去哪里了…我知道这不太好也知道大家很忙,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忍受,起码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没办法去找疯和尚,大叔知道的,他本来就看哥哥不顺眼,又那么冲动,是他的话事情绝对会无法收场的。”
大概是她的恐慌和痛苦太真实了,完全不像编纂,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件事困扰,车道赫思忖良久,终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看一看去向的话…”
“真的吗?”
马智郁抬起头,热切地注视着车道赫。对方似乎有些无奈,这是理所当然的:被后辈的后辈拜托调查疑似出轨的丈夫,任谁都会为难,但此时此刻的马智郁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的感受了,她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车道赫点头了。
“我只能帮你确认一下行踪,太私密的东西是不行的,你明白吧,智郁?”
“这样就够了,确定之后我会自己找他问明白的!”
车道赫叹了口气,这重新唤起了马智郁的歉疚,她低下头不敢再细看对方的表情。
“既然这样,先把泰武的车牌号给我吧,之后回了警署有空闲我会帮你调一下的。”
马智郁赶忙报出了柳泰武在开的车的牌照,又记下了车道赫的联系方式。看着他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联络簿里,马智郁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进展了,她局促不安地再一次和车道赫道谢:“麻烦到您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也真的真的很感谢,我必须要知道…”因为羞愧和不安,她的话语无伦次,越说越尴尬,“有什么需要我的我也一定会做的…”
“好了好了,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就好,就当是我做了你的秘密侦探了。”车道赫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玩笑缓和气氛,“尤其是无念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连我也要被闹得不得安宁啊。”
心中轻松了一些的马智郁笑了,却压落了眼眶里还没落下的泪水:“我绝对会守好我们俩的秘密,那就拜托侦探大叔了。”
大概是为了开导她转变一下心情,车道赫又说了说最近警署里的情况,马智郁也不想对方一松口答应自己就转身走人,这显得目的性太强了,特别没心没肺,于是两个人在车上简单寒暄了一阵,她才又反复道谢后向车道赫告别。马智郁还没有忘记自己对池花子说的托辞,打了车回到了公寓。踏入房门,打开灯,站在玄关,从外来者的角度打量房子里的一切,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不过一天一夜没有回来,家里却瞬间变得寂寥又陌生了。她重新回忆起自秋季开始就连续至今的那种无力抵抗的失控感,仿佛这间房子在失去拼命抵抗的女主人的一瞬间就被不详的事物给占领了,而她之前连日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呼…”
马智郁长叹一口气,有一天回家居然是让她更疲惫的事。她垂下手,让挎包滑落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换了鞋先去工作室收拾了一下草稿,把她的画本揣上,又回到卧室准备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正当马智郁拉开衣柜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柳泰武的视频通话,他似乎下午的时候就发了几条消息了,只不过马智郁一直在忙没来得及回复。她坐到床上,滑到接听键,看到了画面里明亮灯光下换着家居服的柳泰武:
“智郁?”他好像洗了头,耷拉着的发尾还没有干,屏幕里的柳泰武仔细打量一下她,“你在家里,是要拿东西吗?”
“嗯。”马智郁也仔细观察着屏幕里柳泰武那边的背景,“你呢,已经在休息了?是住在酒店里?首尔那边不是也有公寓吗?”
“嗯…如果没有智郁的话就不想住那种地方,会很寂寞的。你今天下午很忙吧?都来不及看手机。”
确实如此,马智郁现在还感觉身上有点酸痛,但不知怎么还感到了一股放置丈夫的心虚,但她没有表现出来:“那会店里真的是忙得不行,你倒是很舒服呀,早早的都洗漱好了。”
柳泰武笑了,好像是觉得她很可爱一样,马智郁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升起了探究的欲望:“哥哥你…觉得自己了解我吗?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对面的人顿了顿,笑意变得更深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突然觉得我不够关心哥哥你,不如你了解我那样了解我,好像不如你为我付出得那么多…”
“智郁居然会这么想啊,该怎么说呢?你只要存在着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很大的幸福了呢,而且我觉得你未免太低估自己了,智郁其实也很了解我啊。”他的回答很善解人意,但迂回得让人难受。只是马智郁仍旧不知道如何戳破柳泰武那层包裹着她与他的、已经难以分割的柔软防御了,也可能她舍不得戳破。马智郁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总之我会继续努力的,我要收拾东西了,时间不早了还得回去呢,哥哥也早点休息…”她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于是停顿一下抱持住语速尽量显得不那么急切或者别有用心地询问,“说起来,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柳泰武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故意不正面回答,他语调慢悠悠地回复,“智郁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喽!你呢,在外面舒服得不想回家了?”
“哈哈,我也是那么希望的啊,不过这边事情好像比我想得要麻烦,说不准会推迟几天才能回来,我会努力工作尽早解决回家的,好想见你,智郁…”
这对她来说大概算是一个好消息吧,有更加充裕的时间去调查,但马智郁心底那种心虚更重了。除了惊喜,她在此之前从没有瞒着柳泰武策划过什么事,单从心态出发,现在他们之中马智郁才是那个更接近出轨者的人,连对伴侣产生一种补偿心都一模一样。
“那你就努力工作快点回来吧,别忘了我们还有事情要谈呢,我等着你。”马智郁感觉自己欲盖弥彰得很明显,不知道柳泰武有没有察觉,他只是笑着把脸凑近了镜头,马智郁就急忙凑过去隔空亲了他一口。他们到底在干嘛?明明经历了矛盾,明明她心存芥蒂,却都表现的和往常一样亲密无间,她真心希望这一切都能快点结束。
“遵命,看到你状态不错我也放心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那智郁就先收拾吧,我也要工作要处理,之后见,爱你。”
“我也爱你。”
看着屏幕弹出通话结束的提示,马智郁直接躺倒在床铺上长舒一口气。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不是吗?她现在做的事,她的想法,都离她熟悉的生活好遥远,但现在回忆过去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模糊虚假起来了,马智郁被夹在其中进退两难。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天花板上暖色的顶灯,她又猛地坐起身。
一不小心又陷入了胡思乱想,明明都决定好先做了再说不要考虑其他的…人类大概都是一群无法避免优柔寡断的生物吧。马智郁叹着气重新走到了衣柜前,简单收拾起衣服,而思绪又飘回到了自己的调查上:她不能只是干等着车道赫的回应,必须得做点其他的,这主要是为了她自己好,什么都不做恐怕会让她的状态雪上加霜。然而现在马智郁只剩下一个能够了解柳泰武的途径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络人里有一个她几乎不曾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她的婆婆、柳泰武的母亲,定居国外的柳夫人。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意识到这一点,马智郁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决定联络一下对方,这也算从外界的眼光来看待柳泰武吧。虽然按照时差来看,那边正是下午时分,但马智郁已经耗尽精力了,并且考虑到贸然一个电话打过去也很失礼,她选择先给对方发去了一条消息:
[马智郁:很抱歉突然联系您,但是我有一些和泰武有关的事想要向您询问,是我作为妻子必须从作为母亲的您那里得知的事。如果您有空希望我能在第二天和您通一个电话。]
发完这一条重新收起手机,马智郁终于完成了她“简单”的收拾,拿上要带走的衣物和本子,她在玄关提上挎包,拿走了家里另一辆车的钥匙准备离开。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却振动了一下。
这么快?
马智郁有些惊讶和抗拒,但还是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池花子,她说太晚了已经准备收拾关门了,让马智郁直接回家就行。这时她才注意到时间,快要到十点了,居然过得这么快。看着池花子发来的一串无声的唠叨,马智郁无奈又放松地笑了一下。
好吧,现在就直接回家休息一下吧。
她提着东西进入车库,来到自己的车旁坐进去,将它们放在副驾驶座上。其实马智郁不经常开车前往目的地,尤其是回家——她和池花子的那个家——那片老街区太不好停车了,她们家又不是独栋住宅,没有自带的停车位,而其他大部分时候,又有柳泰武当她的司机。
这么一想,又发现一个柳泰武一直迁就她的地方了。
马智郁转着方向盘离开了停车位,朝出口驶去。几乎成为让她开车的唯一理由的,就是自由的独处感,她喜欢一个人驾驶着这狭窄的铁盒子,开一点窗,在或空旷或热闹的街道上前进。快节奏的现代人总是需要一些独自喘息的空档,对马智郁来说,她的工作室算一个,车是另一个。当你握住方向盘,独享一整块挡风玻璃内的风景时,好像从自己的身份中脱离了出来,想要去到哪里都可以。所以她会在太烦躁的时候一个人冲出家门开车兜风,连柳泰武也不带,只是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打转。不过现在,拥有的目的地令马智郁欣慰。她在街道附近找了个空位停好车,拎上东西往家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就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了,远远的就传来温度,她到家了。
加快脚步上楼,马智郁敲门,隔音不怎么样的屋内穿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有些雀跃地同时又不禁担心起来:这段时间好像真的不太平,池花子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咔哒——门开了,正忧虑着的马智郁被池花子迎进门,对方伸手帮忙拿去她提着的东西让她可以腾出空来换鞋。
“哎呦,这都什么啊,这些还用得着特地回去拿?就是本子家里还放着好几个你以前没用完的呢。”
“妈妈——”马智郁换好拖鞋,耍赖地拖长语调,她确实没必要回去拿这些,这只是一个借口,所以她没有继续争论,而是把话题转到自己关心的事上,“最近听车大叔还有疯和尚他们说很不安全啊,妈妈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住一段时间,或者去庙里呢?出去旅游玩几天?到时候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不安全吧。”
“有什么不安全的,都有警察住这片呢。”池花子不以为意,帮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好,“我都这个岁数了又能有什么事,真有事了也是命,住在一起你就能无时无刻地看着我不出一点纰漏吗,人是没办法预防所有灾难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马智郁跟上她不服气地嘟囔,“人多一些总是安心一点…”
“你呀,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最让我心烦的就是你了!”池花子猛地转过身点点她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赶紧去洗漱,几点了都!”
“是——”
尊敬的母亲大人都发话了,马智郁也只好止住话题,顺从地拿上换洗衣物去卫生间洗漱,等她出来时,池花子已经躺在地板上的床铺呼呼大睡了。
“这么快…今天确实是很累啊…”她压低声音轻轻感叹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母亲往床上走去,“明明和我一起睡床上也可以…”
马智郁想起还在上学的日子,小一些时妈妈是带着她一起睡在床上的,但自从上中学之后,家里唯一一张床甚至这一块没有隔断的小房间就是她的专属领地了。贫穷让青春期的小孩变得别扭,但不会使爱减分,马智郁也是从母亲那里获得了百分百支持与爱的孩子,所以这样长大她自然能辨别他人的感情,她感到柳泰武对她有着真挚的、无可辩驳的爱,而她也是。
——哥哥,亲爱的,柳泰武。
当她躺在床上面向昏暗的天花板,她重新想起他,温和体贴又有些奇怪的丈夫。这种时刻想起他让她格外的混乱与软弱,无法自控地怀疑自己。或许她该做的不是弄清她臆想出来的“事实”,而是找一个心理医生好好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回到过去正常的生活里去。只是做到了现在这一步,她想退缩也没有办法了,调查只能继续下去,她也不会让自己停下。
帮工和奔波的疲惫让马智郁也抵抗不住睡意,浸入了黑沉的梦境中。
砰——砰——砰——
她再一次听见了,略显熟悉的心跳声。
“嗬!”马智郁睁开眼,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她唰的一下坐起身,房间里已经大亮了,天亮了。转过头,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的池花子正从卫生间走出来,让她安心了不少。
“今天醒那么早?难得啊。”池花子指指旁边灶台上的蒸笼,“里边放着早饭了,一会吃吧,我先去店里了。”
“好……”马智郁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是恍惚地喃喃应道,“我之后过来…”
“行,希望今天生意也和昨天一样火爆吧。”池花子换好鞋站起身打开门,转头朝她挥了挥手,“走了啊。”
“嗯嗯,妈妈一会见。”
等对方关上门离去,马智郁还是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彻底清醒,她拍拍自己的脸,拿起手机摁亮屏幕——来自“母亲”的未读信息,她愣了愣,意识到那是自己给柳夫人的备注,当时不管怎么看待这个不称职的婆婆,她依旧觉得给对方备注为夫人是个很奇怪的举动,虽然柳泰武就是那样称呼自己的母亲的。但现在,马智郁看到这个称呼反而一阵别扭,她拍拍自己的脸,点开了那条短息,差不多是在昨天她刚睡下时候发来的,那会瑞士那边应该是傍晚,回复很简洁:
[母亲:你那边大概晚上九点前,我会打给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马智郁心里堵着一股郁气,她始终对这位某种意义上“抛弃”了柳泰武的长辈怀着极大不满,但是礼节上依旧要做到位,她忍着烦躁回了短信。
[马智郁:感谢您的回复,我会静待来电的。]
“呼——”长舒一口气,马智郁正式起床洗漱,收拾完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小灶台前直接揭开盖子吃起池花子留下的蒸糕。她估计柳夫人在直接给她来电之前都不会再回复短信了,她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一个冷酷功利的人,不会对他们做出多余的行动,就是不知道她对待那个一起定居在瑞士的幼子是不是这种态度了。这个想法不禁让马智郁冷哼一声,不过那不重要,现在她更期待的是另一个人的消息——她的同伴,车道赫。但考虑到现在警署的状况,马智郁不想主动联系询问进度,她已经很麻烦对方了,不能再催促惹人心烦。
结果现在又只能继续等待了。马智郁揉了揉头发,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上面摆着昨晚从家里拿回来的分镜草稿本,她好像才想起自己遗忘的工作。
“真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虽然喜欢分先后解决每一件事,但成年人的生活总是充满意外,事情总是会不尽如人意的卡壳,多线并行是必要的能力。她理了理新作的手稿,正如她自己所说,那是一个以家庭招魔为题材的故事,在告诉柳泰武之前她就已经在策划这部漫画了,甚至比秋季的忧郁更早,在上一个冬天的尾声,某种如寒流般的灵感袭击了她。只是那会马智郁还正在着手上一部漫画的收尾,所以仅仅是草草记录下了这一想法,最近两个月才正式提上日程。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对故事的内容,而是那一刹那闯入她头脑的充沛思绪——马智郁第一次见到柳泰武时,她就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这个人,作为新作杀人魔的素描模特简直完美,就像从她幻想中走出来的一样。
现在,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正在走进现实,所以这一个呢?这一个是否也是柳泰武为她带来的、她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潜意识感知到的一部分“真相”?
马智郁拿起翻开草稿的一页:被噩运笼罩的雨中落地窗。她注视自己画笔下的场景久久不能回神,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模糊地浮现其中。她对丈夫的怀疑,已经从杀人魔上升到以某种恶魔信仰为目的献祭杀人了。够了,这太夸张了,她甩开手里的本子,决定还是缓一缓漫画的事情。马智郁立刻联络自己的代理,提出要休假一段时间。这是一个令人有点意外却并不过分的要求,因为她向来是一个勤奋而高产的画家,也刚刚结束一部作品,新作的内容还在商讨尚未确定不曾对外宣传,再加上最近旧作再版的事宜也差不多收尾,现在正是一个休息的好时机。所以没有多费什么精力,金代理就帮忙提交了休假的申请,除了已经提上日程的签售会,之后的事不用马智郁这个大画家过多烦心。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啊…马智郁深深叹气,最近她唉声叹气的频率太高了,不过有空暇休息一下也是一件好事,她重新收拾好手稿,把它们塞进放在书立中的一堆本子里。看了一眼时间,也快临近中午了,马智郁换了身衣服去了店里帮忙。比起昨天,今天的客流量平平,母女二人还有空余早早的一起吃了一顿炸鸡作为午饭。只是理所当然的,这也让马智郁的等待变得更加漫长焦灼,虽然没有和昨天一样一直掏出手机来看,但她一直在努力给自己找事做,这边擦擦桌椅那边摆弄一下盘子,都几乎打算要把所有东西精准的对齐一条线一分不差地摆放了,好在被看不下去的池花子制止了。
在她因为烦闷在店里狭小的空地间来回踱步的时候,手机振动起来,不是短信提示那样短暂的一下,而是一阵,于是马智郁在看之前就猜测那是柳夫人的来电,她一边掏出来一边指指门口对池花子说:“工作上的电话,妈妈我去外面接一下。”
看着池花子挥手,马智郁推开玻璃门快步走出去,在路边接起了电话:“喂…夫人?”
“嗯。”对面的声音低缓而疏离,柳夫人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发来那样的短信,是出了什么事?”
“呃…虽然很冒犯,但我最近和泰武他有一些…矛盾,我是向和您了解一下…”马智郁正斟酌着询问,却被对面打断了。
“你也觉得那孩子很奇怪吧。”很不合常理的,马智郁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分迫切,就是一个孤立无援者所恐惧而一直无人在意的事情终于有另一个人注意到时会产生的迫切,“你注意到了,是吧?”
她怎么会这样说,即使马智郁确实察觉到了柳泰武的异样,但她仍然对柳夫人的话语充满反感,作为柳泰武的母亲,她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马智郁对此感到气愤,她压下不满追问:“你怎么会这么说,夫人,泰武他12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要让他一个孩子独自待在韩国自己跑去国外生活呢?”
对面沉默了,马智郁听见她有些急促沉重的呼吸:“…你觉得那是我的问题,是吗。”
不然您一点问题都没有吗?马智郁很想直接这样质问出来,但她必须先从对方那里得到事实,而不是和她陷入道德争论,所以她也深呼吸一口:“那我也得知道发生的事情才能下定论吧。”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既然你想要从我这里知道那时候的事,应该是觉得他不对劲了吧,你想要确认什么?还是想要安慰?”柳夫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冷哼了一声,她的情绪起伏比马智郁预料中的要大,“那我告诉你!他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做儿子做哥哥都不称职,现在看你的反应,他应该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丈夫,我劝你最好是小心一点,不要心存侥幸。”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来的?马智郁不敢置信自己听到话,这是多么残酷啊,被自己的母亲直接否定,恐怕她在抛下柳泰武那一刻就是这么想的,马智郁终于忍不住了:“你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是一个正常的母亲吗!”
“那我能怎么办?”对方也失控了,“看着他杀完爸爸再杀弟弟吗!”
“什么…”马智郁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他就是一个恶魔!想要把刚出生的弟弟往地上摔,被发现之后,又杀了打算报警的爸爸,恐怕如果我那时候没有为他求情,他连我都要杀吧,所以我必须走,我不可能让我,还有泰贤留在这个人身边。”柳夫人的语气逐渐冷静下来,从她愈发坚定的态度里可以听出她笃定自己那么做是正确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这个信息冲击到了马智郁,她无法处理柳泰武杀死弟弟未遂又杀害父亲的消息,几乎是凭本能喃喃自语般回复:“可是你是他的妈妈呀…”
“可我还有一个儿子啊!如果是你不会逃跑吗?”柳夫人的质问传来,“现在呢,你不想从他身边离开吗?”
马智郁沉默了,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有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肯定的答复。柳夫人并不意外她的犹豫:“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柳泰武的事我已经不会再管了,公司也让他拿去了,就算你想要录音去告发他也随便,只是之后不要再联络我了。”说完,柳夫人直接挂断了电话,完全不在意马智郁的回复。
在寂静中,马智郁握住手机缓缓垂下手臂,试图摔死弟弟、谋杀父亲,这是柳泰武吗?从柳夫人这里得知的事情印证了她恐怖的猜想,但却让她更加迷茫,柳泰武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一切完全没有理由,还是说就如柳夫人所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恶魔。可马智郁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和那个可爱的丈夫差距太大了,就算那是事实,马智郁也还是得弄清楚其中的一切:那个12岁的男孩这么做的原因,他做出那些事时的心情,在这之后,他是怎样的独自成长,走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个街道,走进了这场婚姻,带着她走向了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马智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没有发觉这正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幕,她那句没有说出口却无比确定的答复,以及她所在意的事情,都在说明一件事:即使柳泰武是一个杀人的恶魔,她也没有感到害怕,她不想离开他,只是想要弄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马智郁在践行池花子的建议,同时这也是她的本心——她想要更加了解柳泰武。这一想法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一场罪恶而痛苦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