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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饲魔者(三) 设定参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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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圈离家里不远,马智郁没有选择打车,一路撑着伞走到了家里,那个位于正一洞,狭小而温馨的小房子。论面积,它还没有现在两个人住的公寓客厅大,但是那是马智郁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最有归属感的地方,她从没有想过抛弃这里和她的过往。
所以婚后当他们询问池花子需不需要为她换一个住处被拒绝时,马智郁并不意外,也不想劝说妈妈改变想法。她不觉得生活方式有什么高低贵贱,选择住在这里对池花子来说也不会比在高级公寓里差,它已经是一个足够的私人空间了。马智郁获得更加优越的经济条件并不是为了以享福的名义强行改变家人的观念和一直以来践行的做法,她要做的是提供更多的保障。如果池花子希望住进更高档的小区,马智郁很愿意为了她付出,但池花子更满足于这种亲切的小街区,她也会为此感到幸福,并且同样会努力维护妈妈的幸福。她为池花子买下了那间租赁已久的小炸鸡店,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当那间街边的店铺彻底属于她们家时,池女士定了一排花篮在门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家换了老板。即使是这种情况下,回忆和接近家也让马智郁心里泛起暖意,她走上楼,本以为这时候池女士应该在炸鸡店忙碌,但家门却打开了,那个个子不高、将粗糙的头发扎成干练的丸子头的中年妇女一脸惊喜地看着她:“哎呦,瞧瞧这是谁?刚刚窗外看过去就觉得眼熟,我的女儿怎么突然来了,快点进来!”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拉着马智郁进家门,一边帮她收起伞:“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不在怎么办,你就打算在外面等着?我们柳女婿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妈妈…今天店里休息吗?我就是突然想回家,工作结束了就回来了,哥哥他刚好要出差所以我应该会住几天再回去。”马智郁被她拉着到了中间,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真是巧了!我下午回来休息,想着下这么大雨就不开门了”池花子拂过她的额头和碎发,“淋了点雨就憔悴了!来住几天就这样来了,一件衣服也不带!”
“妈妈!都说了是突然想回家嘛,怎么会提前做准备。”
“这丫头!都结了婚了还叫人操心。”池花子点了点她的额头,起身为她翻找出收拾好的旧衣服,“诺,先去洗个澡吧。”
旧衣有着柔软的触感,还带着一点温馨的气息,把马智郁带回了还是学生的时光:“还是妈妈好…”她说到一半,低下头急匆匆地站起身往浴室走,怕不小心在池花子面前落了泪,“那我去了,妈妈你要在这里好好等着我啊。”
“什么啊,你都在这了我还能去哪。”
池花子带着点嗔怪,理所当然地回应道,马智郁觉得自己真的会哭出来,赶紧冲进了浴室关上门。等她收拾好一切从浴室里出来,池花子正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了几本相册在看着。看到她出来,池花子伸手招呼她也坐到床上来:“过来吧,一起看看,好久的照片了啊。”
“怎么突然翻出这些来看?”马智郁这么问,却并不需要得到答案。她踹掉鞋上了床,坐在妈妈身旁靠着她看向那本相册,其中一本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的显然是最早的,里头那个扎着苹果头小辫子的小女孩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咬着手里的饼干。
“从小就是个让人不省心的!”池花子的视线也落回了照片上,带着笑嗔了一句。“你啊,脾气坏,像我,和你爸一点都不像。”
“妈妈你之前还说我跟爸爸一样混蛋讨你的厌呢!”
“死丫头又拆台,吵架的时候我能说像我吗,都要被你气死!”池花子回过头来,捏了捏女儿的脸,马智郁忍不住抗议道:“妈妈!我都多大了还这样!”
“多大?只长年纪不长记性有什么用。”池花子一翻页,照片上出现了马智郁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她也怀着不同的心情反复地翻看过相册:他抱着她,一大一小两个人露出了相似的笑容,那份纯粹的快乐能感染到照片外的人,池花子脸上也流出怀念的笑容:“性格不像,脸倒是很像的。”
“爸爸这样的大帅哥才能生出我这样漂亮的孩子啊。”马智郁故意凑到妈妈怀里撒娇,明明上一刻还在强调自己的年龄,此时却又无所顾忌地变成小孩子。
“不是帅哥我当时能看上他?你妈妈我当时身后也是追着一屁股人呢!他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一个!”这张历经岁月显得有些市侩的脸说出这句话有些缺乏可信度,不过马智郁自然知道妈妈的魅力,无论是年轻时还是现在。
她笑着低下头看向那个被父母簇拥着的自己,里面的一个身材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胜在浓眉大眼长相端正,看起来性格温吞和善,另一个留着短发烫了卷,她扬起眉,眼睛上挑穿着时髦,很有股利落的气质。时间是怎么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在意外带走丈夫留下独女之后,孤身一人的妈妈好像抛弃一切把自己磨得更加锐利了。马智郁知道她之前诸如一直反对她对河无念的单恋、显得格外不着调地自顾自热络对待柳泰武此类在外人看起来很势利丢脸的行为都只是池花子出于人生的局限与残酷做出的考量,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会面对和她一样的困境,比起自己,她更希望女儿能过上富裕舒适的生活。但是命运的冲击与人们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大概是无关的,无论你多么富裕或是多么有智慧,你也无法看见超越自己限度的东西,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生命的局囿里,只能看见眼前的事物。如果去嘲笑另一个人目光短浅到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你就成了比这更加愚昧的家伙,因为你连自己看不见背后这一事实都未曾发现。人们只是站在不同地方所以才看见了不同景象而已,无论你能看见多少,都避免不了死角。所以如果马智郁看到了池花子的局限,那对方或者别人是否也会从其他角度看到自己的局限呢?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呢?
马智郁不知不觉地盯着照片出了神,她对着男人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相册里,在池花子的描述里,在自己镜中的倒影里——她的五官确实很像他。但她此刻突然意识到:她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她知道他存在过,从池花子嘴里听说过两人的相处,也听说过他对她的溺爱,但她那时候太小了,到现在过去的记忆彻底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笑的,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是日常的、不经意的、只有身边人才能看见的笑。池花子知道,她认识那个马智郁永远无法认识的男人。
池花子正在她身边,指着另一张照片说着什么。马智郁回过头看着她——她的母亲认识一个她不认识的父亲,正如她认识一个母亲不认识的柳泰武。柳泰武在池花子眼里是完美的女婿。而在她眼里呢?她认识的是全部的柳泰武吗?还是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只有“身边人”才能看见的版本——而那个版本,或许可能和外人看到的完全不同?如果那个男人,她的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看待她的人生,她和柳泰武的感情,他会喜欢她的丈夫吗,而母亲心目中的他,又会是怎样的想法呢?
脑袋上突然被弹了一下,马智郁哎呦一声重新偏头看向池花子:“干嘛…”
“还问我干嘛,发呆发到跟你说话都听不见了。”池花子夸张的责问藏不住担心,“最近难道是太累了?”
“不是…我只是在想…”马智郁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了上去,“如果爸爸在的话,会不会喜欢哥哥呢。”
池花子挑了挑眉:“说实话,你是和我们柳女婿吵架了吧。”
“什么啊!”池花子的突然发难让马智郁坐直了身,“不是那样的…”
“其他不知道,我还看不出来你?你可是我女儿,全世界最了解你的就是我,瞧瞧你过来时候那副表情,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说说吧。”
“真的没有吵架…我只是有点…迷茫了。”马智郁再一次把头埋下去,“就是很突然,感觉哥哥有点陌生,妈妈你以前会有这种感觉吗?就是发现爸爸可能有你不知道的一面那种时候。”
“两个人才结婚那么点时间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池花子扬起眉,“看来太敏锐就会这样想得太多啊,我可不是说你敏感啊,这都很正常嘛!结婚了在一起生活总归是和恋爱不一样吧,看到的更多要磨合的也更多,你们俩都得相互迁就一下,但也不能一方让过头了,这样对两个人都不好。”
“妈妈…”马智郁一脸纠结,难堪地开口,“那你觉得我让哥哥迁就太多了吗?”
“什么…哎呦,不是!想什么呢!”池花子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还真是想得多啊!要我说你呢,虽然有时候有点麻烦,但没有什么坏心眼,也不会故意戏弄别人,喜欢谁就一门心思对那家伙好,你还记得当时高中那会吗,简直是跟着那个死警察屁股后面跑啊!知道我当时有多心烦吗,我真怕那家伙动了歪脑筋你们俩真成了那我可不活了!”
“妈妈!”眼见着池花子越扯越歪,马智郁赶紧打断她,“那不是都过去了吗,能不能别提了,你女儿现在和她的现任老公有的烦呢!”
“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什么刁蛮大小姐,再迁就你又能受苦到哪里去?把头抬起来好好听我说!”池花子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呢,性子像我,连看男人的眼光也随了我,你爸算是和柳女婿一类的家伙。”
这话让马智郁瞪大了双眼,早逝的马爸爸就只是一个在小巷子里开钟表店的平凡的家伙,怎么能跟柳泰武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相提并论?
“你不信?是,他们俩看起来差距是挺大,但你爸呢是那种喜欢埋头干事情来讨人欢心的家伙,依我看来,柳女婿也是那种喜欢为你做很多事的类型吧。”
马智郁挠挠脸:“那这么说的话,他们不就是迁就多的一方了吗…”
“错!”池花子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观念,“两个人过日子,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埋头苦干能行吗?不听妻子的话只是一味地付出才不是好老公呢,难道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不心疼男人的坏女人吗,我需要他把我捧着吗?家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爸那时候不知道被我说了多少次才扭过来!而且不沟通,怎么知道他想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因为感到负担和不好意思不提,难道不是我才是迁就他的一方了吗?有这类人就是这样,自己做事自己付出才有安全感,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只是一个人的个性罢了,但两个人就要好好调和这种个性,所以你——!”
马智郁愣愣地听着她一长串的话,被点名时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你也是,你也要好好跟柳女婿说明白,他也是有点那种倾向了,感觉很多事情恨不得替你包办了,什么都想捧给你。”
“他有那样吗?”马智郁忍不住反驳,想说两个人还是挺分工明确的,但是仔细回忆在家的日子,气势就弱了下来。柳泰武确实是一个过于全能的丈夫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兼顾了家里的多项职位,就算是打扫卫生,马智郁也只是在大扫除听从他的指令打下手。
“都把你给惯坏了啊,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个大小姐呢!不过,说起来还你算是个财阀夫人呢…哎呦,总之你啊也好好考虑考虑吧,总是这样习以为常也是会出大问题的。不是说觉得他有另一面嘛,会不会就是你太安于现状,没有好好地沟通过才会出现一点不一样就有这么大反应呢,不管是那种情况,想要知道总是要好好去了解一下的。”
马智郁若有所思,池花子最后的总结确实是她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她该从何了解起柳泰武呢?她知道池花子的意思是让她和柳泰武本人好好地沟通一下,这当然很重要,但现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和柳泰武的那套非常契合的交流模式,她一直把柳泰武当做最好的朋友,灵魂的伴侣,因为柳泰武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现在反应过来,她对他却好像没有那样了解。难道她真的不够清楚丈夫这个人吗,而她一直没有在意这个问题,所不知不觉累积到现在才爆发出来变成了这样荒诞的猜想?她没办法直接询问他,所以只能先从其他途径去观察他——用更加客观的外来的视线。
“好了,你自己想明白就好,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现在就在家好好休息会。”池花子伸了个懒腰,“说那么多都累死了。”
马智郁一只手孝顺地伸过去为她捏了捏肩膀,另一只手则翻过了一页相册,也把刚刚的话题翻了过去。两个人转而聊起了过去的回忆,马智郁好一段时间没有这么安宁了,这让她有点愧疚,或许她应该多来看看池女士的。明明就在一座城市里,为什么不能闲暇时候就回家或者到在店里去呢,只顾着困在自己的生活里,会不会就在不知道的时候妈妈也有什么苦恼的事情没有告诉她呢。她靠在妈妈的肩上,听着那些她知道和不知道的过去。
晚上,久违地品尝了妈妈的料理之后,马智郁和池花子一起看了会电视。这电视还是她搬出去之后家里空出了一些位置她才买来安上的,正看到一半,池花子那响亮而充满年代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摸出来一看,忍不住呦了一声,然后把手机屏幕给马智郁看了一眼——“柳女婿”。
“啊…”马智郁才反应过来她一直没看手机,没和柳泰武报平安,甚至也没询问一下他明天的行程和一个人在家的状况。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也有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只是她习惯静音了,完全没有发现:“我都忘了……”
另一边的池花子已经接起了电话,大喇喇地和柳泰武问候起来,她没有开免提,所以马智郁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只能从池花子的话里判断:“哎呦柳女婿,是是是,智郁已经在我这了,放心吧!她那个记性,完全忘记了,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妈妈…”马智郁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抱怨道,被池花子用手势驱赶了。
“你明天要去首尔是吧,吃过饭了吗?哦哦…东西收拾得怎么样?智郁应该送了你再过来的嘛!让你一个人真是不像话!要把电话给她吗?”
马智郁立刻抿起了嘴,紧张地盯着通话中的手机,池花子停顿了一下,很快地回复了:“行,你们俩自己手机上聊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自己一个人要注意啊,回来让智郁迎接你。好好好,之后见!”
确认两人挂断电话,马智郁松了一口气,抬眼就对上池花子了然的视线:“你看,我就说吧,柳女婿这个人实在太喜欢让着你了,一发现你不自在就给你让出空间,所以你不主动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了。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去洗漱了。”
马智郁看着池花子走向卫生间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她还没有想过柳泰武那种滴水不漏的体贴竟然有这么大的隐患,这就是所谓的温水煮青蛙吗?把她完全麻痹在他的温柔乡里了。现在,她还是得去面对这些糖衣炮弹了,尽管发现了柳泰武的说辞和现实相违背的地方,但目前来看更奇怪的人很明显还是她马智郁:先是就一张收据质问丈夫,又自顾自在上班路上哭起来,约好了要好好谈谈,转头却直接冷暴力躲着他。混乱让马智郁忍不住扶额叹气,不管怎么说,抛下明天就要出差的丈夫跑回娘家已经有点过分了,如果连关心都不发一句,实在说不过去。
她按亮手机屏幕点开和柳泰武的聊天框,同时不可避免的自我厌恶起来,毕竟马智郁从没有想过有一天给丈夫发消息的理由会是出于这种考虑,在这之前,她从来不认为两人之间会有需要隐瞒的事,但现在这一切就是发生了。马智郁在键盘上磨磨蹭蹭、删删减减,打什么都觉得古怪,最终只是发去了一句幽幽的“哥哥…”。而柳泰武的回复来的很快,想来也是他和池花子才刚挂断电话,说不准刚刚就盯着手机,等着他联络她呢。不知怎么,马智郁的脑海里浮现出柳泰武坐在书房大落地窗的旁边盯着手机看的样子,有些怪异阴森,又有点可爱,这让她不禁觉得自己更可悲了,赶紧重新把思绪放回眼前的信息上:
[智郁:哥哥…]
[亲爱的♡:嗯?智郁你在那边休息的怎么样?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需不需要找人帮你送过来?]
他的询问行云流水,发得自然无比,仿佛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马智郁的异样。但是经过刚刚池花子的提醒,马智郁才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一种柳泰武的退让,无论什么情况都要用最让她安心的姿态来沟通。这样的认识让她心情复杂地打字回复:
[智郁:家里怎么会少我东西呀,妈妈都留着呢!而且明天我也可以自己回去拿的。哥哥你才是,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明天几点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对于她一连串的问题柳泰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发来了一个眯眼小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马智郁拧着眉看着屏幕上笑得温良的卡通表情,也直接打出了自己的疑惑:
[智郁:干嘛呀?干嘛不回答?]
[亲爱的♡:没什么,只是觉得被妻子关心的感觉真好(◍•ᴗ•◍)]
呀,这家伙!
即使在这种时候,马智郁发现自己依旧会被他弄得无言以对,甚至有点想笑。她无语地点进柳泰武的信息页,愤愤地把备注“亲爱的♡”里的爱心删去。看着光秃秃的“亲爱的”,马智郁忍不住像对着柳泰武本人一样用手点着小声嘟囔了几句:“混蛋,可怕的家伙…”她还是没有那么容易就对丈夫生出畏惧和反感的情绪,这或许是一个危险信号。
她重新开始打字回复:
[智郁:不正经的家伙,问你就好好回答,不要油嘴滑舌的!]
还没看到答复,卫生间的池女士先一步出来了。她朝着马智郁招呼道:“我好了,你也快去洗漱吧!”马智郁一听,索性干脆打下一句要先休息了,就放下手机去了卫生间。
这看起来就是在逃避,好吧,马智郁向自己承认了,但是那又怎样?柳泰武不是什么都不说吗,既然他自己不抗议那就受着吧。经过池花子的点拨,马智郁忽然揣测柳泰武或许就希望她这样,好显出一副格外关照她的体贴丈夫的样子呢?她就这样抱着有些脾气和“偏见”的猜想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池花子此时已经打了地铺睡着了。马智郁咂咂嘴,她还想和妈妈再聊会呢,事已至此也只好作罢,在上床准备入睡前最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的新信息,是柳泰武说大概在首尔待两三天,明天上午就有会议所以很早就出门,让她好好休息就是。
她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呢,柳泰武突然提前的首尔之行给了她一个很好的调查机会,而他过分体贴的举措又帮她缓和了受到的冲击。马智郁突然想起宗教里有怀疑他人是一种罪孽的概念:当你怀疑一个人时,所做的就是在印证自己的怀疑,此时无论他人怎样辩解都没有用,就像阴谋论者可以从各种角度曲解他人的本意固执己见一样,这行经本身就是人的罪过了。可是马智郁是很想相信柳泰武的,她知道自己的念头有多么虚无缥缈多么不可理喻,甚至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怀疑的本身是什么,那只是一种直觉,她只是感觉柳泰武对她有所隐瞒。正因如此她才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因为她根本无法理清思绪,无法辨别那无形的、零散的预感,而这股念头困扰着她,驱使她不得不去怀疑。最终,马智郁只打下了一句话:
[智郁:等你回来。]
希望你的归来会是我不安的终结,但即便不是,我也盼望着你的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回到家来。
马智郁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等她爬起来时估计柳泰武早就抵达首尔开始工作了,就连池花子也已经不在家里。
“什么啊,也不叫我一下嘛…难得回来一次,还想着说一起去店里呢…”马智郁嘟囔了几句,捞起手机一看:快要中午了,屏幕上还分别有“妈妈”和“亲爱的”的未读消息。她先点开了池花子的信息,不出所料有对她作息的唠叨,还有饭在锅里的嘱咐。马智郁回复说收拾好了下午也去炸鸡店帮忙,然后才点入和柳泰武的聊天框:
最下面是几张照片,马智郁往上划,就一路从首尔划回了日炭,全是一些柳泰武抵达首尔、工作行程还有最开始准备出门的行程汇报。他还对镜拍了今天的穿搭,照片里的镜中人举着手机,久违的穿上了西装。量身定制的西服面料高级、轮廓利落,收住了他的腰,显得腿也长得夸张。他脸上有和平时无二的笑意,垂眼望着手机,虽然是去办公但也没有梳成背头,柔顺的刘海让他在正装的庄重严肃中仍然保留了身上那份特别的柔和与温驯感,格外秀色可餐。
他在干嘛,刷存在感吗?柳泰武这样事无巨细的报备让马智郁感到无奈和不齿,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吃这一套。马智郁狠狠砸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再一看手机上已经有了新消息,估计是看到已读提示了。
[亲爱的:起床了?吃东西了吗?]
[智郁:正准备吃!你呢,没有因为太忙就不吃吧?]
她的信息刚发出去对面的照片就传了过来,仿佛就等着她问出口。照片里一份便当,放在深色办公桌上,看起来像是公司食堂打包上来的。
[智郁:还挺会照顾自己的嘛大资本家!味道怎么样?]
[亲爱的:比起我做的差远了]
一般小说故事遇到了这种情节,男主角应该说出“比起你做的差远了”,然后再甜言蜜语一番,柳泰武此时这样说,像一个得意的厨子,但事实如此,他们家就是大少爷掌勺。马智郁撇撇嘴,没有回复,转头刷完牙去热起了池花子留下的早午饭,她端着碗来到了自己原来的书桌前,翻出一本上学时没用完的本子,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决定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她先写下“柳泰武”三个字然后画了个圈,想要更客观地了解他,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呢…朋友?仔细思考起来马智郁才猛然发现两个人的社交圈都是那么狭窄,她起码还有河无念夫妇,在警署做志愿者认识的警察们,出版社的同事。至于柳泰武就更夸张,他好像总是围着她转,咖啡店和太炎集团他都不会过多接触,也从来没有因为私事独自出门和人会面过,没有朋友间的聚会和外出,没有和人保持联络,而他从外表来看又完全不是一个孤僻的人,相反应该很受欢迎才是,马智郁以前竟然从来没有感觉奇怪过。至于家人?她是有柳夫人的联系方式,但是这个从柳泰武十二岁起就抛下他的母亲能对他有多了解呢?马智郁打了一个问号,正当她要绕过这个人继续思考时却突然被一个想法击中停了下来:
为什么柳夫人会在柳泰武十二岁时抛下他到国外定居以至于那么长的时间不回韩国呢?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块黑痕,马智郁愣住了,先前因为担心这个话题会揭柳泰武的伤疤,她从没仔细过问。可不深究真的是好的做法吗?他们是夫妻啊,是一起生活相伴余生的人,她为什么会忽略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呢?十二岁,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年龄,即将升入中学。从小学到中学是跨过了很大一条鸿沟的转变,不再是孩童,而真的迈入了浑沌的少年阶段。柳夫人和他度过了十二年的母子生活,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大的矛盾以至于一个母亲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带着自己的另一个孩子远赴异国他乡。
等一下——另一个孩子?
马智郁看着纸上的“十二岁”三个字,如果她没有记错,柳泰武的弟弟就是差不多在那时候出生的。是因为偏心?那有必要这么麻烦跑到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吗,即使家庭条件再优渥,也总归是待在国内比较方便吧,这样简直就像是……
逃跑一样。
这个想法让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后爬了上来,马智郁不敢置信,是什么会让母亲害怕自己未成年的孩子?是她想错了吧,马智郁无法细想下去,只想要从这个念头里逃脱出去,但她发现除了柳夫人,她没有一个能从外界了解柳泰武的渠道,即使只是十二岁的柳泰武。她现在才察觉到,原来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如此疏离外界的人。
不过,打给从不联络的婆婆询问她儿子是不是有什么恐怖的往事未免也太古怪了,马智郁还不想那么做,所以她只是先放下了笔,转而吃起再一次放凉了的早饭。边看着本子边咀嚼,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还有另一条更加残酷的信息链需要调查——日炭市最近的连环杀人案。她有些抗拒地打开电脑,因为这意味着她把自己的不安、杀人案与丈夫联系在了一起,这和试图去了解他又完全是一个不同层面的行动了,这让马智郁不得不承认,她正在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的丈夫,柳泰武,和连环杀人案之间有某种联系。
既然已经承认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无论多荒谬马智郁都要进行下去,畏首畏尾裹足不前不是她的风格。下定了决心,马智郁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起近期案件的相关报道,收集这些并不是一件难事,显然这一系列案件已经在网上传疯了,恐怕只有她这样被烦恼所困扰只关注着自己生活的极少数人才对此一无所知。
随着鼠标滑动阅览过一篇篇报道,马智郁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即使很多小报社喜欢添油加醋危言耸听,也完全能看出它本身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一连串案件:从入秋起就有多起杀人案被发现,并且很明显起码有两位不同的凶手。会这么判断是从被害人群体的不同与作案手法以及时间的差异推理出的,一方是流浪汉,最早的死亡时间可以追溯到今年年初冬末时,另一方则是普通的女性市民,她们中最早的死亡时间就更遥远了,有距今去世已经四五年的遗骸。那位流浪汉杀手的手法显然更加恐怖和诡异,他在进行肢解,但并没有从被害人尸体上带走如何一个部分,就像是在练习一样。这已经很令人毛骨悚然了,而更让人恐慌的是对另一位凶手的猜测,他对被害人所做的事,所用的手法,与二十多年前的日炭市妇女连环杀人魔“岬童夷”如出一辙。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差异,那就是这些被发现距离现在时间很近的尸体上出现了死后被挖去某些内脏或是一部分被切割未在现场发现的情况。另外,很显然这些尸体像是故意被从某处展露出来的,两个举动都不太像是岬童夷本人会做出的,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做出这些事的又是另一位变态了。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意味着那个所谓的被认为停下来的岬童夷一直在作案,而现在日炭市又有新的杀人魔出现了。
马智郁这下是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了,如此严重的情况,怪不得河无念会让车道赫来送定位报警器了。对了,河无念!她立刻想到可以从他那里打听一些关于案情的事情,而且她还没有就报警器的事情感谢他,这正是一个好借口。她当机立断摸起手机,找到河无念的聊天框哒哒哒打起字来:
[智郁:喂喂疯和尚]
[智郁:那个,报警器的事谢谢你,最近的案子这么严重吗?]
她抱着手机坐了好一会,才等到河无念的回复:
[疯和尚:干嘛]
[疯和尚:又想打听案子的事情写到你那漫画里去了?我之前不是说别这么干吗,想再被我拉黑吗]
他的话让马智郁有些忿忿不平:
[智郁:说什么啊,那都是我上学时候的事情了,我也是有职业素养的好吗]
[智郁:再怎么说我也是日炭市民,这么恐怖的案子我会不安想要知道警察有没有好好办案很正常好不好]
对面的回复又是隔了好一会:
[疯和尚:呵呵]
[疯和尚:你会怕这些?恐怕杀人魔出现在你面前了你都会因为好奇凑过去吧]
难道在河无念这家伙眼里她还是个幼稚冲动的高中生吗?她已经23岁了!马智郁深呼吸一口,她发现自己总是很容易被河无念激怒了,可能是因为初恋是他这种不堪的事实让她尴尬吧,当时她怎么就那么笨喜欢上了这家伙呢,眼光也太差劲了!都是所谓的救命之恩蒙蔽了她的双眼啊…而对面的讯息还在继续传来:
[疯和尚:还说报警器呢,送过去这么久了才记得来感谢,还是为了打听消息,真是让人寒心啊]
[疯和尚:所以,那东西你有好好带在身边吗?最近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虽然不能透露,但是小心点吧!别太晚一个人出门也别相信陌生人,知道了吗?叫你妈也当心。]
“啊…”马智郁才想起来报警器在她外套的口袋里,换洗时她顺手就将外衣扔进浴室的脏衣篓了,想到这里她赶紧冲进卫生间,还好池花子还并没有把衣服洗掉,马智郁翻找出外套,从口袋里掏出安然无恙的报警器。将东西好好放回书桌上,她重新看向手机,河无念又发来一条消息,看起来态度很勉强。
[疯和尚:…你就和那家伙好好待在家里,他怎么说也要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吧]
河无念口里的“那家伙”自然就是被他所不待见的柳泰武了,马智郁看着手机,并不打算把自己对柳泰武的不安告知河无念。那是一种直觉,直觉河无念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死咬着柳泰武不放,他们俩之间就是有这种紧张的气氛,明明是毫无过节的两人,却不对付到了一种奇怪的程度,大概是上辈子的仇人吧。所以马智郁也没多说,也放弃了从河无念那边打听消息,只是应和道:
[智郁:知道了,都闹得这么大了能不小心吗,这两天我回妈妈家住了]
[疯和尚:哦?那就好,知道了就行,现在真的忙得不可开交,你在熙姐还有韩博士那边也是,说是成立什么犯罪什么侧写小组,所以事先说好了你可别惹麻烦,就这样,先不说了]
马智郁撇撇嘴,把手机扔回桌子上,人靠在椅背仰着头看向天花板。柳泰武的事,她也不能去找金在熙帮忙,那姐姐可是心理医生,她瞒不过她,而且万一金在熙把她分析了个底朝天确定她真的得了什么精神病怎么办,马智郁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种结果,不过等她调查结束确认事情真相之后说不定自己会去。再看自己其他身边的人,要么就是和柳泰武毫无关联根本帮不上忙的家伙,再要么就是河无念那帮同事,他们肯定不会帮着她瞒住河无念,要是让他知道了,事情恐怕会有点难以收场。她重新抬起头,惆怅地望向窗外,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外面的房屋上,然后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猛的坐起身。
可靠、可能会帮她瞒住河无念,并且能在调查上帮忙的人,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