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为妖》卑职不配

5、第 5 章 妖受香火也

　　谭家的马车把谭小姐拉回家了，谭老爷还吩咐小厮给林子放留下来一百两银子做盘缠。女儿依依不舍的和心上人告别，钻出窗去栽下了车也不怕，像头初生的小牛犊。对世道、对爱人，还那么的热烈。

　　“好了，车都走远看不到了。坐稳了，仔细摔下车去。”

　　他伸手拉女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似并没有为她离家出走动怒。好像把她接回家了，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一样。谭漪钻回车里，搂着父亲胳膊挨着亲呢坐下，开心的问他。

　　“爹爹，兰亭能考中状元回来的是不是？”

　　“嗯。”

　　“女儿离家出走，爹爹不生气吗？您是不是早看出来的兰亭才气，日后绝非池中之物了？”

　　“嗯。”

　　“爹爹哑巴了吗？”

　　“好了消停些，这回爹爹如你的意了。该安心在家待嫁，陪你爹娘几天了吧。”

　　“嗯呐，谢谢爹爹，女儿不孝，让爹爹和娘亲担心了。请爹爹和娘亲相信，女儿的眼光不会错的，兰亭一定是天下最好的郎君。他会考中的，也会回来娶我的。”

　　她很坚定，没想到这段姻缘，他们都只是口头承诺，没有任何信物。只凭借一腔的热血，笃定许了的诺言就会实现。

　　至于她的父亲，对于林子放能不能考中状元并不是很在意。考中了回来会成就一段美好佳话，考不中至少一百两换回了他的女儿。

　　对于林子放而言，那一个承诺给了他一个奋力拼搏的目标。遇到谭漪之前，赴京赶考，尽人事听天命。考不上，他还年轻，还可以继续考考到六十岁。只不过又回到孤身，贫寒度日的日子。考上了改变命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快意人生。

　　现在遇到了那姑娘，原本这个轻松的目标就变成了一个不得不必须要达到目的。因为有人在等他，对于他寄予无限的厚望，他不能让她失望。

　　春闱变成沉甸甸的压力，从驴车启程北上，除了吃饭小憩，偶尔给阳羡寄封信外，林子放的手里就没有离过书。这次狐狸也知道真的有吃不完的鸡了，它觉得自己是个祥瑞一定会给他带来好运。

　　而命运却开了个大玩笑，会试三月十六日开考，路途顺利的话他们在三月初就能赶到京城。考完试放榜，不过六七月他就可以回来，迎娶那姑娘。

　　他和狐狸一样做着美梦，想早些进京城，静下心来好好准备几篇策论。然后他们抄近道撞上了马匪下山抢劫，成了他们开胃菜。

　　驴车拦在官道上，雇来的老车夫被一刀劈死，热血喷溅在车门上。车外面响起山贼的欢呼和口哨声，林子放怕极了，躲在车里抱紧了箱笼，像胆小的乌龟一样好像躲起来就安全了。

　　但那些人拿着砍刀还是劈砍了驴车，狐狸先扑上去，在人脸上狠狠抓了好几道印。奈何它只是狐狸，冒充大仙、法力低下的野狐狸，一把就被甩到山崖下。

　　林子放也被蛮横的拖到地下，拳打脚踢。他们牵走了他的驴，抢走他的银子，砍烂他的箱笼倒出里面的书、文章、字画，在上面撒尿。

　　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只法力低下的狐妖说两句话就能把他吓唬住了，现在只能趴在地下哭着求饶。

　　“好汉！好汉钱给你们，你们都拿去！不要动我的书，求求你们，不要动我的书！”

　　但是有什么用呢，他天真的以为只要把钱交出去，求饶说好话就能活命。那些马匪没人性，雁过拔毛，搜刮钱财连他的衣服扒得精光。

　　“好了，一个穷书生就这几个银子，还不够爷们喝酒！”也不知那匪首要喝什么酒，林子放身上九十多两银子还不够他的喝的。搜刮干净了，骑上马嫌弃地招呼手下。“进村去，别浪费时间了！”

　　“走走走！”

　　“进村去，有吃有喝！”

　　乌泱泱的一帮人丢下林子放，连他那一身衣服都扒走了。初春，春寒料峭，他连蔽体的衣服都没有。那些人还不放过他，有人喊住为首的马匪。

　　“大当家，他是个读书人。今天的事，斩草不除根，只怕日后有后患。”

　　是啊，读书人，日后若考上一纸功名。今日之辱，他日必率千军万马来讨伐。他不是山村胆小愚昧的村民，怕你惧你。占了他的地，抢了他的粮，掳走妻女，还会恭恭敬敬的供奉，好酒好肉招呼。

　　“说的是。”匪首回头看了眼瘫痪在地下的林子放，抬起手里的弓弩，瞄准他的胸口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箭矢冰冷的射进胸口，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只是被箭矢的冲击力往后顶了一下，胸口有些闷，呼吸不过来。眼睛直勾勾、死沉沉的看着那马上的男人。脸上有几道狐狸爪印，四方脸，三白眼，半秃头，好像要记住他的样子，死了也要化成厉鬼回来报仇一样。

　　“扔下山去！”

　　斩草除根，毁尸灭迹。几个小喽啰跑回来抬起林子放往山崖扔。他已经感到头晕，视力模糊，头顶着太阳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不断冒冷汗，脸色苍白，呼吸渐弱。只有胸那一箭，伤口崩裂开，血溅当场流满满身。

　　他只能嚅噎出细碎微弱的声音，喊心上人的名字。很快迎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影阵阵，头晕脑胀，身体在悬崖荆棘里迅速穿梭坠落。意识溃散，全身散架，他没了任何力气喊谁的名字。

　　天黑透了，夜也凉透了，寒气从地底下升来，在静谧的山林里笼罩上一层阴沉的薄雾。从山林深处，远处，响起一阵又一阵凄凉的狐狸叫。嘤嘤的，时而长，时而短，时而急，时而缓，像襁褓婴儿的哭声，渗人骨髓。

　　林子放没死透呢，摔下山崖，卡在金樱子灌木丛里，喘出微弱的呼吸。他有些微弱的意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可不想死啊。拼了命想要睁开眼，想冲出堵在胸口中的那口闷气，想大声喊出来求救。

　　大仙……大仙……救命啊！

　　大仙救救我，我不想死……

　　请救救我，大仙请救救我……

　　他发不出声音来，嗓子都干裂，张大嘴巴呼吸空气灌进喉咙里，像刀子刮一样火辣辣地疼，尽是腥甜。

　　他人生中仅有的两次向那只野狐狸求救，这是第一次，是妖是仙都好，只要能救他。他拼命的祈祷，不停的祈求。很久很久，又一次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听不见山野里狐狸叫，嘤嘤的像孩子哭。漫山遍野的找他，感到了他的气息，闻到了他的气味。可就是找不到人在哪里，着急的山顶谷底乱窜。

　　后来才看见悬崖上有丛金樱子，狐狸顺着陡峭的山崖爬上去，钻到树丛里。不小心踩空，连带着剩半口气的林子放也一起掉下去，滚到山谷河滩上满身血，赤条条。

　　它想这下人该死透了，瘸着脚一瘸一拐的跑上前去，脑袋嗅嗅，鼻子嗅嗅。

　　还好，还有半口气。

　　“喂！人你死吗？你别死，起来啊！”

　　“人，小姐还在等你回去呢。你别死，起来啊！”

　　现在已经由不得林子放死不死了，他听不到狐狸的话昏迷过去，进气多出气少。狐狸也是只没用的狐妖，会说几句人话骗鸡吃。不会救命人，荒郊野岭也没有地方求救。

　　它就爬到林子放的身上去，用嘴筒子咬住箭头使劲拽，也不管是不是要把人救死。箭头拔出的瞬间，鲜血喷出溅它满脸。林子放胸口上被扎出跟泉眼一样大洞，咕嘟咕嘟的往外冒血。

　　狐狸又爬到他身上伸出舌头吧唧吧唧的舔伤口，到天亮的时候伤口不知道是被它的口水糊住了，还是林子放血流干死了。反正那血窟窿没往外冒血了，他的身体也冷透了，硬邦邦，冰凉凉的。

　　“臭小子，你就这样死了吗？本大仙跟着你还没吃到鸡呢！”

　　狐狸难过到自言自语，不想看这个没用的书生，背过身去坐在“尸体”旁边嚎，嘤嘤的哭丧，瘆人。什么时候尸体被高升的太阳晒暖了，有了喘气声也不知道。

　　“大……大仙……”

　　狐狸嚎得正伤心的时候，背后响起林子放虚弱的声音。狐狸一回头看见他半睁开的眼睛，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嘤嘤的围在他身边乱叫乱跑。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一脑袋凑到他鼻子上。

　　“人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嗯。”

　　是啊，林子放也没想到他竟然没死。不过以后是生是死还不好说，他醒过来了，伤势仍旧严重动弹不得。狐狸只能去树林里叨些不知名的草药，嚼碎了黏糊糊的敷在他的伤口上。怕他夜里冻死，弄树叶子把林子放埋进里面，留个脑袋出来喘气。

　　林子放说他肚子饿了想吃东西，狐狸想了想，说：“人你等等，我去帮你找吃的。”

　　它是只连自己肚子都管不了的野狐狸，抓不到山鸡、兔子。想想办法去摘野果，采蘑菇，全靠它那只长长的嘴筒子。

　　虽然不怎么好用，但能用。钻到水里能咕嘟咕嘟吐泡泡去抓鱼，虽然也抓不到。它就想了办法，趴到水里张大嘴巴，等鱼自己游到嘴巴里来，然后突然关闭嘴筒子，有些笨蛋鱼就被抓住了。

　　林子放躺在树叶堆里看见了，忍不住的笑了就问它。

　　“大仙，您不是神仙吗？怎么一点法力都不会，您不能变出宅子金银珠宝，也不变出吃的来。大仙，您说我们会饿死在这里吗？”

　　狐狸最讨厌人家怀疑它是不是神仙了，很不服气的哼哼。

　　“人你以为当神仙那么好当，神仙要有香火供奉才能有法力！”

　　“大仙其实您是妖对不对。”

　　狐狸一听立刻炸毛，“妖又怎么样，妖受香火也能变成神仙的！！！”

　　林子方淡淡的笑，它是唯一能救他命的狐狸了，一只野性未训的野狐狸，坏狐狸。老是串掇他做坏事，偷鸡拐人家的女儿，却也是听得进人话的一只小狐狸。

　　“大仙，谢谢您救我，我若能活着回去就给您供奉香火，助您成仙。”

　　“真的吗？人你要给我供奉香火！！那本狐狸给你做守护神仙，守护你林家世世代代，保佑你们家宅兴旺，儿孙满堂！”

　　狐狸激动原地围着林子放转圈，嘤嘤的撒欢儿。它终于不用偷人气修炼了，还有真的会有吃不完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