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为妖》卑职不配

6、第 6 章 狐狸毛很贵

　　林子放大难不死啊，靠着狐狸勉强撑过了伤口发炎最艰难的几天。身体慢慢好起来，有了力气他可以从那堆烂树叶里起来，一瘸一拐的去树林里折棕叶当衣服穿。衣不蔽体，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跟个野人一样在山野里穿行。

　　狐狸跟着他不离不弃，四条腿跑得很快，会跑到很前面去给他探路，又颠颠的跑回来告诉他。

　　“人前面有个村子，快点，从这边走！”

　　林子放就跟着它走，只不过狐狸对路程没有概念，每次都说不远就快到了，弯弯绕绕的山路却总也走不头。但不管如何，他还坚持走，发着高烧，饿着肚子也没停下来。到狐狸跑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开心的大喊他。

　　“人真的到了，你看村子就在那里！”

　　林子放也爬上石头去看，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片烧焦的废墟。下过了几场雨，浇透了灰烬，露出烧焦了的尸体。大人、小孩甚至是襁褓里的婴儿，痛苦的蜷缩着身体。

　　“人那天我来的时候，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村子里还有鸡。”

　　“嗯，我知道。”

　　林子放看见废墟里的惨状哽咽了声音，眼眶湿润。他和狐狸在马匪劫掠过的这个小村庄，找到几件能勉强蔽体的衣服穿上。狐狸还在里面翻到了烧焦的野，开心的拖到他面前来。

　　“人，有只鸡，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抠搜的狐狸难得的大方，林子放为了保命吃了一大半。吃完他在废墟里挖了很大的一个坑，把尸体都埋进里面。天黑透到了半夜才埋完，累到在地下，深邃的夜空里挂着冰凉的月。

　　狐狸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躺在地下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天空，像深邃的潭水沉淀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人，你怎么了？”

　　“大仙，我们下山去吧。”

　　“去哪里？”

　　“进京。”

　　林子放爬起来，捡了根棍子当拐杖下山。至于进京去，去干什么他有些不知道了。从遇到马匪摔下山崖到现在捡回一条命，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荒山野岭没有人，狐狸也不会数数，问它只知道很多很多天了。

　　至于多少天了，不知道。林子放只能看见当初山林里还没有吐绿的树枝，如今已经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叶，遮天蔽日。日头开始有些晒人了，日影也拉得很长了。

　　他能感觉到至少过了两个月了，进京会试也已经考完了，也许殿试连状元也点出来了。他错过了考试，下次会试还要再等三年。他也不能再回阳羡了，用什么回去，回去了干什么？除非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朝廷推迟了考试，但这无异于白日做梦。

　　——

　　京城不远了，林子放缺着腿，走了十天就到了那个做梦都在想皇城根下了。城墙宏伟高大，富饶繁华，灯火如昼。

　　尤其又赶上会试放榜，街上都是会考的士子，熙熙攘攘。有考中，欢天喜地哭、笑甚至发疯癔症的。也有没考中的，发须花白的年纪，失魂落魄，在贡院用裤腰带挂脖子的。

　　只有林子放是错过考试的，也发了疯，蓬头垢面的跑到贡院门口去往里闯，差役拔刀拦住他大斥。

　　“干什么的！！贡院朝廷重地，不得乱闯，退下！！！”

　　他在那里痴笑，“我是亳州的考生，来参加会试考试的。让我进去，我是来参加考试的！”

　　“又疯一个！会试早考完了，三年后再来吧！走开走开！”

　　差役笑话他，很不客气的赶人。林子放强硬的闯了好几次，叫当成疯子打走。狐狸眼巴巴的跟在他后面，问他。

　　“人，你怎么了？考试考完了，我们回去找谭小姐吗？”

　　林子放不说话，在一条巷里找了角落窝下。一窝就整整一天，一动不动，埋着头像死了一样。但狐狸靠进去，用嘴筒子顶他的脑袋，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人你怎么了？错过就错过了，我们还可以回去找谭小姐，她在等你呢。”

　　他还是不理它，蹲在墙根叫路过的百姓以为是乞丐，怜悯的给他放了两个铜板在脚边。狐狸从他背后钻出来，看着人走远了，小声道：

　　“人，有人给你钱了。”

　　反正他就是不理人，后那两个铜板被其他乞丐抢走了。狐狸去抢没抢到，差点被人用套子套住抓了去卖。林子放听见狐狸叫才振作起来，拿起砖头发疯似的揍了那些人一顿，抢了狐狸回来。到了宵禁，街上不许待，他们一起出城躲到山林做野人。

　　狐狸问：“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小姐吗？”

　　林子放想了想，脸色无限的惆怅又难过，声音闷闷地压在胸口里。他说：“大仙，我们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京城，等三年后会试。”

　　“那小姐怎么办？”

　　三年，三年，谭老爷只给他们半年的时间了。狐狸难过的想，不回去，他们没有钱，要过多少苦日子呢。回去了，只要谭小姐喜欢林子放，就总有机会娶到她的。

　　但林子放说：“大仙，是天意，我们没有缘分了。”

　　狐狸不甘心，还想用迷魂术把林子放拐回阳羡去。只是太远了，它没什么法术，把戏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又或许是林子放意志太过于坚定，它拿他不怎么有办法，法术失效他清醒了就回自己走回京城来。

　　狐狸试了好几次都没用，只好放弃了。跟在林子放身边饥一顿，饱一顿。他是个读书人，有自己的傲气，不愿偷更不愿乞讨。靠着路人善心大发，主动施舍些粥饭给他。人家要不发善心就饿着，在城里城外的乱转。不仅他自己骨瘦形消，狐狸皮毛也发暗了。

　　“人，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饿死吗？”

　　狐狸问，林子放也想是啊，怎么办？

　　他还想等三年后的会试，不为了小姐考试，也想为自己，不能就这样饿死了。

　　“大仙，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卖字画吧，不会饿死的。”

　　狐狸叹气，觉得他们会饿死的，不怎么看好林子放。

　　但他在山洞里用捡来的破碗倒扣在燃烧的松脂上收集烟灰，再去外面捡骨头，除了人骨，什么鱼骨、猪骨、桃胶煮溶了制墨。没有笔瞧上狐狸毛茸茸的皮毛，狐狸勉为其难地让他拔。

　　“人，狐狸皮毛很宝贵的，你省着点用。”

　　林子放就揪它的狐狸毛，绑在竹棍上做成笔。然后去村庄里挨家挨户的去敲门，问人家要不要写家书。人家看他是个读书人，可怜他，只当他是乞丐，有的连家书也不要他写就给他吃的。

　　后来他们去城里“乞讨”的时候，路过阳羡会馆，有进京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带来小姐的信。林子放没想到是小姐的信，去领了才知道。

　　出城的时候，狐狸窝在他怀里问：“人，小姐给你写信说什么了？”

　　他淡淡道：“她问我好不好，怎么那么久都不给她写信了，让我回信给她报平安。”

　　“那你给小姐回信吗？你把我们的情况告诉她，说你没钱了，她知道了会给你寄钱来的。”

　　“不必了。”

　　“为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像狐狸不喜欢别人提神仙，提法力的事一样，一提小姐就变成闷葫芦。他没有给小姐回信，所以依旧贫困。

　　后面陆续又有几封来，都送到阳羡会馆，林子放再也没去过。过了一年信逐渐少了，慢慢的都没有了。又听到谭小姐的消息时候，还是从阳羡会馆。

　　她又在议亲了，把满城的男子都挑遍了，甚至要挑到京城里来。林子放听说后，平静的心绪微微波动了一下，就继续去给人家写春联了。

　　一年多来，他和狐狸没有饿死。他字写得好，有些才华，慢慢糊了口。虽然还是住在城外的山洞里当野人，但能吃得饱穿的暖，还能买上点书。

　　狐狸对小姐的执念也消失了，因为林子放没让它饿死，偶尔还能让它吃上鸡蛋。它觉得这没用的书生，有的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如果想要他更有用，那就要让他考上科举。狐狸决定省吃俭用，让林子放安心读书温习功课。逐渐的小姐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了，它不再提，林子放更不会提了。

　　日子一恍三年就过去了，很快就又要会试。这次林子方就在京城，他不会遇到山匪了，可以早早的进城租一个离贡院进的客栈温习功课。甚至和天南海北，远道而来的士子切磋文章。

　　狐狸觉得他又有以前的意气风发了，只是会试京城里的人变得又多又挤。它几辈子都没看见过那么多的人，比林子放厉害的人也很多。

　　它有些担心，问他。“人，这次你能考得上？”林子放放下手中的书，想了想，“有七成把握。”

　　那就还是有可能考不上的，狐狸又问：

　　“你想不想考上，做状元，当大官，娶比小姐还漂亮有钱的女人？我知道他们把考试的题目放哪里，我去帮你偷来。你提前准备，这样就考上了。”

　　听到狐狸说小姐，比她还好还漂亮的女人，他觉得大概世上没有了。在他不理了她，消失了之后。她还担心他，托人寄来书信还有路费，让他回去。只不过他看过后，都让这些挂念石沉大海了。

　　林子放想着神情微微落寞了一瞬，伸手摸摸狐狸脑袋。

　　“不用了大仙，大丈夫顶天立地，能考得上就考，考不上来年再来，怎么能舞弊呢。”

　　“人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呆呢？”

　　“是吗？这是我读的书教我的道理，我不能那样做。”

　　“可我是神仙，我要实现你的愿望积攒功德。”

　　狐狸想啊，他真傻，不要娶小姐，不要它去给他偷试卷，那他要真是个笨蛋，考到六十岁还考不上，岂不是要来贡院门口挂脖子。

　　但林子放坚持，瞧它热心的模样，宽慰道：“以后也许我还有别的心愿，大仙会帮我实现的。”

　　“会有吗？”

　　狐狸觉得他无欲无求的，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了。但这个机会很快来，几乎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会试很快如期而至，那天狐狸看着林子放信心满满的踏进贡院，九天后春风得意的出来，连袍角都带风。它迫不及待的跑到他面前，嘤嘤的叫。

　　林子放弯腰揣起狐狸，走到了僻静的巷子，狐狸眼巴巴的问：

　　“人，你考上了吗？”

　　他的嘴角都压不住笑意了，低头道：“嗯，至少有九成把握。”

　　“真的！！”

　　狐狸跟着他嘴筒子也要翘上天了，一个月后放榜，林子放果然榜上有名，而且名列前茅。他们都很高兴，林子放去和学子们喝酒庆祝，还先给狐狸送了鸡。

　　他很顺利进了殿试，从巍峨的紫禁城里出来的时候也是春风得意。狐狸来接他，他说：

　　“大仙，皇上看我的文章了，他们说很可能会点我状元！”

　　狐狸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会试激动，因为它听别人说了不点状元，林子放也会有官做，以后不愁衣食了。但它又从阳羡来的商人那里听来个消息，它想要不要告诉林子放呢。

　　他好像已放下小姐了，他考中科举，京城里好多大官的女儿都在暗暗打听他呢。

　　“人……”

　　“嗯，大仙怎么了？”

　　“没事。”

　　它又闭嘴了，嘴筒子埋进林子放臂弯里，眯眼睡觉了。只是他们回客栈的时候，路上又遇见从阳羡来的镖夫了。

　　“张兄，听说阳羡谭员外家女儿这个月十五抛绣球招亲，凭你的功夫抢个绣球不在话下。做了谭家乘龙快婿，下半辈子美娇娘在怀，衣食不愁还用刀口舔血讨生活不是。”

　　“哪里的话，阳羡多少人等着做谭家女婿，只怕把谭小姐的绣楼挤塌。我是个粗人，哪有那种福分，还是老老实实跑镖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茶摊那两个人还在边吃茶边说笑，林子放抱着狐狸脚便粘在了原地，脑袋嗡嗡的发着蒙。思绪断了弦，不知该如何思考。狐狸睁开眼，抬起头看他痴傻的模样，轻声道：

　　“我……我刚才想告诉你的，小姐还没嫁人。”

　　林子放沉默。

　　狐狸又叹气，“京城离阳羡很远，我们回不去的。”

　　“嗯。”

　　很久很久，他出发一个闷闷的应声。整整一晚上没说话，也没出去和其他士子喝酒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