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慕容麟那等 ...

  •   第二十八章

      沈知檀静静听着,“世家子弟,生来便有身份带来的荣光,可这份荣光,往往也是枷锁。”

      “主君也这般觉着?”卫承凛目光柔和下来,“我原以为,像主君这般爱书、喜清静的,反倒愿意长居京城,埋首书卷,不问外头风雨。”

      “清静是我所求,却不是困在一处的意思。”沈知檀望向远处缓缓流去的河水,“我也盼着有一日,能去江南,走一走临安的长街,看一看西湖烟雨,寻访那些藏在市井里的旧书坊,收些散佚的碑帖。只是于我而言,前路牵绊更多,不能说走便走。”

      他没有细说沈家的纠缠、侯府这五年的蛰伏,还有手里那几间尚在生根的铺子。

      卫承凛懂他话里未尽之意,不再追问,只轻声道:“若是将来有机会,我陪主君同去也好。江南水路我熟,当年自岭南回京,曾沿运河一路北上,沿途的书肆、藏家,我尚能记得几处。”

      这话一出,沈知檀心头微颤,岔开话题:“听着倒是极好,只是眼下北疆战事将近,小将军怕是先要奔赴边关,江南之行,遥遥无期了。”

      提到北疆,卫承凛眼底那点散漫的向往,慢慢凝作沉毅:“是。家国在前,私念只能往后放。等收复三州,北狄安分了,那时才算卸下一半重担。到时候,我再寻机会,去看一看江湖,或是江南。”

      隔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翻侧声响,想来是慕容麟睡得不安稳。

      两人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

      琵琶师识趣,指尖一转,调子变得更为淡远。

      “说起来,我家在江南也是有生意和宅院的,我的外祖父是江南出了名的儒侠,有钱,武功好,家中还有藏书阁,”卫承凛道,“阁里藏了不少吴越时期的旧拓、南宋刻本,还有好些江湖人亲手抄的剑谱杂记,寻常人是见不到的。外祖父性子疏阔,最喜和读书人、江湖剑客相交,若是日后你去江南,他定然乐意接待。”

      沈知檀眸光一动,“儒侠倒是难得,这般藏书阁,光是想想便叫人心向往之。”

      “外祖父早年行遍江南山水,遇着孤本残卷便不惜重金收下,遇着豪强欺民,便提剑出手。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守着姑苏的宅院,不大轻易出门。”卫承凛道:“我从前在岭南戍守,偶尔得闲,便往姑苏去住几日,在藏书阁里翻书,或是跟着外祖父的门生练练短刃,比在京城里自在得多。”

      “这般日子,当真是神仙一样。”沈知檀道:“我从前读《吴郡志》,便羡慕姑苏水乡,巷陌临河,摇橹船穿桥而过,晨起有茶肆说书,入夜有昆曲唱台。只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卫承凛侧头看他,暮色将他清俊的轮廓晕得柔和:“会有机会的。”

      他不想太早许下承诺,怕让人期待又落空。

      卫承凛换了个话头,“说来□□公主那边,我要向主君你道个歉。我与公主不过是自幼相识的情分,那日她贸然去侯府叨扰,还给你添了不少难处,是我考虑不周,没能提前拦好。”

      沈知檀轻轻摇了摇头,“小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公主只是心性天真,一腔心意无处安放,并无恶意。那日我回话稳妥,母亲也知晓原委,侯府里头不曾因此生出风波。”

      “话虽如此,终究是因我而起。”卫承凛望着他,“那日我已进宫同陛下、公主说清了。往后她不会再贸然去澄心院寻你,你大可安心。”

      沈知檀道:“能说清楚,便是最好。”

      卫承凛颔首,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我不愿旁人误会,更不想……连累主君被卷进这些流言是非里。”

      这话里的分量,沈知檀听得出来,却不敢细品,转过话头:“琵琶曲快要停了,咱们也该预备着用晚膳了。方才你说的酸梅鸭,我倒是有些好奇滋味。”

      卫承凛瞧出他有意避开,也不紧逼,“是后厨一早腌上的,酸梅是姑苏送来的青梅晒制的,酸甜入肉,不腻口。笋干焖肉用的是山间新采的毛笋干。还有两道清炒时蔬,都是今日从近郊园子里采来的。”

      他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管事,“传膳吧。”

      不多时,几个青衣小厮提着食盒过来,将菜肴一一摆上石案。

      隔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布帘被人撩开。

      慕容麟揉着眼睛走出来,发丝微微散乱,“唔,曲子停了?我怎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

      他嗅了嗅空气里的香气,眼睛一亮,“哟,开饭了?正好,我肚子都饿了。”

      他大大咧咧坐到石案旁,“承凛兄,你们方才聊什么呢?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错过了不少趣话?”

      卫承凛想给沈知檀夹菜,又只能忍下,随口应道:“不过闲话南疆、姑苏的风物,顺带说了说□□公主的事,已经同公主说妥了,往后不会再来侯府叨扰。”

      慕容麟哦了一声,埋头吃肉,“不来最好,有公主在,处处都拘束,玩也玩不痛快。对了承凛兄,知檀会弹琵琶,你要不要听?”

      他之所以晓得,是前几月一个夜里,他搂着翠翠从画舫回府,途经澄心院外的荷花亭,月色正好,远远就听见亭子里琵琶声。他本是带着人想径直回自己院子,一时好奇,屏退了随从悄悄凑过去看,就见沈知檀独自坐在亭中,素手拨弦,一身清寂。

      沈知檀看着他,心中一紧,“你如何知晓我会弹琵琶的?”

      他生怕自己身边有慕容家的探子,怕自己的生意被查探,怕自己私下收书、经营铺子的事情被揭发。

      慕容麟实话实说:“前阵子夜里,我带翠翠回府,路过你院里的荷花亭听见的。那会儿月色亮得很,我远远瞧见你一个人坐在亭下拨弦,曲子怪好听的。”

      说完他咬了一口酸梅鸭,含糊补充:“我没跟旁人提过,也没凑近打搅你。我晓得你素来喜欢安静的,不爱旁人窥探你的闲事。我虽说荒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不会到处去说。”

      沈知檀悬起来的心稍稍落地,“原是那日。许久不弹,指法都生疏了,弹出来怕是不入耳,还是算了。”

      卫承凛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沈知檀的指尖上。那双手生得清瘦秀气,平日里握笔翻书,若是抚起弦来,想来定然好看。他按捺住心底的期盼,并不强人所难,只温声道:“主君若是不愿,便不必勉强。只是方才听慕容兄提起,难免有几分好奇。”

      慕容麟在一旁撺掇:“怕什么,弹一曲听听嘛!这里就咱们三个,没有外人,琵琶师傅也在边上,就算弹错了也没人笑话你。承凛兄难得想听,你就露一手?”

      沈知檀扫了慕容麟一眼。他知道慕容麟不是有心算计,只是性子跳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可心底终究是拘谨的。他的琵琶是少时跟着先生学的,只在无人的时候弹给自己听,从来不曾在旁人面前献艺。

      “罢了。”沈知檀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立在一侧的琵琶师傅,“借你的琵琶一用。”

      琵琶师傅闻言,连忙小心把怀中的琵琶递过来。

      琴身是老檀木的,包浆温润,弦丝调得正好。

      沈知檀伸手接过,在石案旁侧坐下,将琵琶横置膝头。他先轻轻碰了碰弦,试了试音准,垂着眼,长睫落出一小片浅影。

      晚风穿过竹丛,簌簌作响,水面浮着残余的晚霞柔光。

      下一刻,指尖轻轻拨动。

      是一支极淡的古曲,名叫《秋江引》。弦音清而幽,像秋江之上一舟独泛,云影漫过江面,没有大喜大悲,只有疏阔与无人知晓的孤寂。

      亭内一下子静了。

      慕容麟不知不觉放了筷子,安安静静坐着听。

      他从前只爱听勾栏里热闹欢畅的曲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安静的琵琶声,心里那点浮躁,竟慢慢沉了下去。

      卫承凛的目光牢牢落在沈知檀身上。

      落日最后的一点霞光落在他发梢,拨弦的时候,腕间衣袖跟着轻轻晃动。弦声一缕一缕漫开,他仿佛跟着这曲子,看见了渺渺秋江,孤帆远影。他见过北疆长风、南疆浪涛,听过军营里号角震天,却从未有一支曲子,这样轻轻巧巧,撞进心底。

      一曲终了。

      沈知檀收了手,把琵琶还给师傅,微微垂眸,“许久不练,弹得不好,让二位见笑了。”

      “哪里不好!”慕容麟率先拍手,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在画舫听过的所有琵琶曲子都好听。”

      卫承凛缓过神,“曲意悠远,清而不凄。能听见这样一曲,是我的荣幸。”

      沈知檀被他说得耳尖发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不过是儿时学的旧曲子,闲来消遣罢了。”

      几人重新拿起筷子用膳。

      慕容麟一边吃,一边又说起趣事,叽叽喳喳的。

      卫承凛偶尔应两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一次次飘向身侧的沈知檀。

      他心里悄悄想着,往后若是有机会,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只有他和沈知檀两个人,再听他弹一曲琵琶。

      慕容麟那等粗人听了,当真是浪费。

      夜色渐渐沉下来,西天最后一抹晚霞褪成淡紫,河面浮起薄薄的凉雾。

      竹梢上的晚风更凉了,吹得亭边烛火微微摇曳。

      慕容麟吃得尽兴,兀自说着京里各家纨绔近日的新鲜乐子,一会说城西新开的斗鸡场斗得凶狠,一会又念叨着哪家哥儿新排了一支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