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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启程 他在畏惧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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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半个时辰,内室的帘子才掀开。
大夫走了出来,五十余岁,面白微须,眉间确有几分凝重。
等候在外的众人齐齐站起身来。
老曹头一个抢上前去,急急开口:“李大夫,东家如何了?”
李大夫将药箱递给身旁的小厮,拭了拭额上的细汗,缓缓道:“沈东主这是急火攻心,加之本来就有肺疾宿恙,气血两亏,肝郁气滞,今又骤闻噩耗,五内俱焚,以至气逆血溢,方才吐的那一口,倒是把郁结之气泄出了几分,暂时不至于有大碍。”
众人听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曹心下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正要道谢,李大夫却又补了一句:
“这病,三分治,七分养。老夫先开一方,服三剂,再看情形。东主这身子,切忌再有大悲大怒,否则……”
他欲言又止,众人刚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老曹面色凝重,正要再问问病情。
李大夫却已经看向众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哪位是胡爷?沈东主说,请胡爷进去说话。”
厅堂里忽然静了一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圈椅里的人。
胡寅心下咯噔一跳,虽早料到沈夷亭醒来后一定会第一个见他,但距离先前闹僵的场面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心里还有些疙瘩,思忖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抬步往内室去。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簌簌的,静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轻撒盐土。
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把那点炭火的红色衬得分外单薄。
他悄然走进去,只闻得满屋子都是药香。
沈大东主靠坐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两床厚棉被,她已换了衣裳,那件道袍被血污后,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此刻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衣。
“胡叔,坐。”沈夷亭抬眼看他,声音哑得厉害。
胡寅莫名有些不安,只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只小几,小几上是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着。
他打量着沈夷亭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说来好笑,方才见她鲜血泼地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他在畏惧这个人的死亡。
沈夷亭没有看他,只望着窗外天光梅影,声音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胡寅沉默了一下,才想明白她在问什么,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上个月初九。大少爷去湖广押盐,船过江的时候,遇了大雨,江水暴涨,十几船淮盐,连船带人,沉进了江底……”
虽是意料之中的说辞,沈夷亭心下仍是一阵揪痛,戴扳指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攥紧什么,忽又松开了。
“盐没了,引地那边又闹起了匪寇,眼下两淮的盐场……”胡寅摇了摇头,“今年盐场收成本就不好,场灶那边出了几桩事,盐引积压多年,朝廷催着缴税。”
他停了停,看向她,声音里终于带出一丝疲惫:“老朽这次来山西,本是想看东主能不能帮衬一把。您终究、是沈家的人啊……”
沈家的人……
从扬州赶到徽州,从扬州赶到山西,飘零半生,那些族老在她眼里,只剩下面目全非的一张张脸了。
但望宗那孩子的脸,大夫人徐梅的脸,隔世再看,却愈加清晰起来。
沈夷亭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忽然有了动作,侧过脸,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曹。”
门外立刻有了回应。
帘子掀开,老曹几乎是应声而入,听出声音里的沙哑,快步走到软榻前,瞧了瞧沈夷亭的脸色:“东家,何事?”
沈夷亭看了他半晌,想到初见时,老曹在庄子上守门,午后整个人倚在门槛上,嘴里嚼着馒头,哼着她听不懂的俚语小调,忽然笑了:“叫他们收拾东西罢。”
老曹一愣。
沈夷亭却已移开了目光,那双眼睛像是寒潭里沉着的星子,语气定定:“收拾行李,我该回扬州了。”
·
北风乍起,卷起如席大雪。
祁县沈宅,自午后便动了起来。
昏昏的天光里,廊下各处上满了灯,亮起一片星河熠熠。
沈夷亭靠在正堂的躺椅上喝药,药苦得很,好在是暖的,喝下去身子确实好了许多。
老曹立在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蓝布簿子,禀报:
“张家口的柜上,已让人带了信去,叫他们把冬底那批皮货的账目先拢一拢,等东家从扬州回来再核。归化城那边,也让人送了信,今年的茶砖已经出完,不必再补货了。”老曹翻过一页,“只是太原府那几家相与,听说东家要走,都递了帖子来,说要饯行。”
沈夷亭摇了摇头:“不必了。替我写几张帖子,就说有急事南归,不能亲往辞行,改日再登门赔罪。礼数不可缺,各家的年礼,按往年的例,提前送过去。”
“是。”老曹应了,又翻过一页,“还有一事。马场的刘头儿方才使人来问,那匹小青马,东家可要带回扬州?”
刘头儿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沈夷亭哂笑了一下,青海来的小青马,到山西水土还未服,再千里迢迢运去扬州,估摸半道就没气了。
她放下药碗,淡淡道:“那马性子烈,路上折腾,反倒害了它。留在马场,让刘头儿好生养着。告诉它,”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回来再看它。”
老曹微微颔首,自知东家早晚有回扬州的这天,但才从胡寅那里听来东家先前在那边的遭遇,又有些不安,扬州富贵,真要回去,输人不能输阵:“东家路上用什么车?旧的那辆青幔车,到底窄了些,一路跋山涉水只怕……”
“就那辆。”沈夷亭打断他,看了过来,“坐惯了的,不必换。”
老曹一噎,自知东家不喜多言,退出去安排。
偏厅里,沈熹正带着几个管事,清点带回扬州的物事。
黄花梨的条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礼单,是熬了半宿拟出来的。
奠仪是极讲究的,她特意拿了一支笔,在礼单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奠仪银太少了不成体统,太多了又招眼。三百两,恰好在中间。”
沈熹是沈夷亭打扬州带来的人,在老宅向来说一不二,旁边一个年轻伙计只硬着头皮问:“熹娘子,三百两是不是少了些?扬州那边到底是……”
“你不懂。”沈熹言头也不抬,只笑道:“古来宗祧是大宗承继,咱们东家小宗见大宗,在扬州那边,本就是个尴尬的身份。送得太重,人家说你故意显摆;送得轻了,又说你不念旧情。三百两,是东家定的数。”
她又在纸上添了几笔:“素缎六端。白、青、蓝各二,要潞绸的,扬州那边织不出这个质地。祭文……”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去把那位翰林荣休的张学究请来,祭文得他写。”
那伙计应声去了。
沈熹又拿起另一本簿子,是带回扬州的礼物单子,给叔父的,给婶娘的,给几个堂兄弟的,给沈园各处管事、老人的,一应俱全。
她一项一项地念,旁边两个伙计便一项一项地核,生怕漏了什么。
“……三原梁家那边,东家说走之前要去封信,把事情交代清楚。与梁家的茶马生意,照旧例办,不必因为东家不在就停了。”
沈熹说着,忽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叹了口气,“这一走,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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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老仆沈安也正带着几个人收拾东家的随身物件。
沈安六十来岁了,背有些驼,却还是亲力亲为。
“这件玄狐坎肩带上,东家怕冷。”他命人把坎肩仔细叠好,放进樟木箱里。
一个小厮捧着小匣子进来:“安叔,这些书怎么处置?”
沈安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本旧书,都是沈夷亭平日翻惯了的,《南华经》《杜工部集》,还有一本手抄的《茶经》,边角都起了毛。
他小心地把匣子盖好,道:“带上。东家路上要看。”
他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味药材,川贝、百合、麦冬,都是沈夷亭常吃的。
他把药包放进另一只箱子里,对那小厮道:“去跟李大夫说一声,请他再开几副路上带着的药,要耐放的,别到了半路就坏了。”
那小厮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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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光景,天边又飘起零星的雪来。
沈宅的正堂里,沈夷亭仍坐在圈椅里,看着面前的小几上摆上的几样东西,一方端砚,一支湖笔,几锭徽墨,都是极好的文房之物。
她拿起那方砚,看了看,又放下,对身旁的沈熹道:“这方砚,给三爷带去,他喜欢写字,这个合用。”
沈熹点头记下。
“还有那几匹潞绸,”沈夷亭又道,“给婶娘和几位嫂子的,要分开包,上头写明是谁的。别弄混了。”
“东家放心,都写清楚了。”
沈夷亭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本蓝布面的礼单簿子上,沉默了片刻:“这里头,还要换掉一样东西。”
沈熹一怔:“换什么?”
“那对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青花瓷瓶,东西是好的,”沈夷亭顿了顿,笑道:“不过我二嫂出身江西大瓷商,这样的东西,她打小看也看惯了,还是换一些祁县的物产罢。”
沈熹目光微怔,这才想起二夫人的家世,离了沈园,她都快忘记那边的人事了,而同是过去了五年,东家却一点也没忘。
她不由自嘲一笑,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安排,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家靠在那里,苍白瘦削,眼睛半阖着,像一尊被风化了棱角的石像,静静的,看得她心底不由一酸。
此世漂泊,处处为家。
却好像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
沈夷亭这时抬眼,眸光闪烁,去年,正堂外已按她的吩咐栽上了梅树。
清水老梅,虬枝铁干。
胡寅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如果他多看几眼,一定能想起,这就是晚香堂外的那片梅林。
——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
是老爷子对沈家后辈全部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