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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冬 西跨院收拾 ...

  •   车队回城的时候,天色已向晚。

      雪落得静,给祁县的老街、屋檐、石牌坊敷上一层素白。

      车在沈宅大门前停了。老曹先跳下来,撑开一柄油纸大伞,候在车旁。

      沈夷亭踩着脚凳而下,见街两旁的铺户早已上了板,只留几盏风灯在雪里晃,灯火照见雪片旋落,竟似暮春柳絮纷飞。

      后面还有人,她却未回头,只裹紧了大氅,一步一步踩过新雪,往门里去了。

      胡寅跟在后面下车,脚下踩着了雪,觉出一点滑。

      望着那消失在黑漆门洞里的背影,他的脸沉了下来。

      也不等人招呼,径自转身,往西跨院的客舍走去。

      西跨院的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扬州跟来的那位周掌柜,正袖着手在门口张望,一见胡寅进来,忙迎上前,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又将手炉递上,陪着小心道:

      “老爷回来了。外头雪大,快暖暖。”

      他觑着胡寅灰暗的脸色,低声道,“沈东主那边……意下如何?”

      胡寅不答话,只走到炭盆边坐下,手炉搁在膝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盆里那红。

      周掌柜见他半晌不动,不敢再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胡寅却忽冷笑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像冬夜的风,“老夫在扬州几十年,两淮的盐商,徽州的故交,湖广的督抚,哪个见了,不给三分薄面?她也不想想,当年她父亲没了,货和人都砸在徽州,是谁大冬夜里,带着人冒雪过去,把她从那烂泥潭里捞出来的?”

      周掌柜垂着头,不敢接话。

      “这些年,”胡寅的声音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沈老爷子待她如何?两淮的盐场,哪个环节不是手把手教她?拏音馆的事,那么大的干系,老爷子也敢交到她手里。她在山西折腾这些茶马生意,扬州的账上,每年拨来生计的银子,少了没有?老爷子说过半个不字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门外那簌簌的雪,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胸腔里涌动着老迈的愤懑:

      “如今倒好,摆这样的谱!当我是来讨饭的么?是来求她的么?”

      周掌柜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息怒。沈东主许是身子不爽利,并非有意怠慢。再者说,这北地风俗,原不比咱们扬州,人情往来,只怕粗疏些也是有的……”

      “你不必替她说话。”胡寅摆了摆手,那怒气渐渐沉下去,沉到眼底,只余一片冷绝。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气没受过?这口气……”

      周掌柜试探着问:“那老爷的意思是?扬州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胡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

      冷风挟着雪花钻进来,扑在脸上,激得他眯了眯眼,窗外,西跨院的矮墙、枯树、石阶,都已覆了白白的一层,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而远处正院那边,隐隐约约有灯火亮起来,透出些暖意,却又隔得那么远。

      “收拾行李罢。”

      周掌柜一愣:“老爷?”

      “明日一早,动身回扬州。”胡寅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沈东主在这山西过得如鱼得水,用不着咱们这些老家伙操心,那咱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两淮的事,自然有两淮的章程,离了她沈夷亭,盐场就不转了吗?”

      “老夫倒要看看,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最后,究竟是谁在河西!”

      ·

      西跨院收拾行李的动静,其实并不大,隔着两进院子,又有风雪掩着,寻常人是听不见什么的。

      但沈家老宅里当差的人,没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有个风吹草动,谁都知晓了。

      小厮悄没声地进来,拿眼睛觑了老曹。

      老曹会意,踱步过去。

      屋里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烛台放在稍远的方几上,罩着绢罩,光晕昏黄。

      沈夷亭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玄狐皮,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老曹走进来,在躺椅旁站着弯下腰:“东家,西跨院那边……开始收拾了。”

      沈夷亭阖着眼,点了下头。那意思,是知道了。

      老曹却未退开,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愈深,山西这边剩的不过是些旁支子弟,东主的血亲都在扬州,如今有机会回去,其实是件好事,东主为了一时意气,就这样回绝,只怕来日回首,悔之晚矣。

      他叹了一口气:“东家,扬州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咱们当真不过问一下?”

      烛光微微跳了跳。

      沈夷亭睁开眼,窗纸上映着外头的雪光,白茫茫的,与烛光混在一处,屋里便有一种奇异的亮。

      她刚要说什么,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扬州的事,自有那三房的人操心。我虽姓沈,但沈园,将来是要由叔父那一支承继的。”

      老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其中的关节,他并非不知,只是这些年跟东家在山西,扬州那边的事,东家从不提,她越是不提,他便觉着她心里其实是在意的。

      可看沈大东主讳莫如深,他便没有说下去。

      正这时,那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沈夷亭咳嗽起来。

      声音从胸腔中震动出来,老曹立刻回过神来,他刚要转身去唤人,门帘已经掀开了,又带进一阵风。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小厮,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花药盏,盏中汤药尚温,白气在光里丝丝缕缕地浮起。

      小厮在躺椅旁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低声道:“东家,药煎得了。”

      沈夷亭侧过脸,药汤浓褐,映着烛光,泛出一层琥珀似的光泽,看着便是一股苦味,她伸手去接,手触到温热的盏壁,停了一停。

      “下去吧。”她说。

      小厮应了一声,起身,倒退着出去了。

      ·

      次日早起,雪竟停了。

      院里雪积尺许,下人正扫着那条通往正堂的路。

      沈夷亭换了一件灰蓝道袍,面上薄有血色,眼底却还透着青,是夜来不曾安睡。

      她靠在紫檀圈椅里,捧着手炉,半阖着眼,听老曹禀报琐事。天光从窗纸间透入,照得那扶手泛出一层幽光。

      须臾,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门帘掀起,胡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掌柜和两个拎着包袱的伙计。

      他今日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一件深棕色绸面棉袍,收拾得齐整利落,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一丝冷意未褪。

      沈夷亭睁开眼,微微欠身,算是见礼:“胡叔早。”

      胡寅点了点头,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堂下站着几个小厮,手里都捧着物事——打头一个捧着银镶边雕漆食盒,里头是油面、太谷饼、核桃粘;另一个捧几匹潞绸,靛青色,厚实密致;又有红木匣一个,内封四封银子,每封五十两。

      都是送行的礼,不轻不重。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

      “东主这是做什么?老朽不过叨扰两日,何须如此破费。”

      沈夷亭靠在椅背上,笑道:“胡叔远道而来,本该好生招待。无奈这两日身子不济,多有怠慢。些许土仪,不成敬意,还望胡叔带回扬州,替夷亭向沈园诸位问好。”

      胡寅轻笑一声,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望着碗里浮沉的茶叶:“老朽自然会把东主的‘好’带回去的。沈四娘子在山西过得风生水起,生意做得大,场面撑得足,连总兵的牌子都能借来使使。扬州那些老亲旧友听了,怕是要替东主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这话说得客气,话里话外却是不加遮掩的挑衅。

      周掌柜在身后垂着眼,不敢抬头。

      老曹站在沈夷亭身侧,眉头也皱了皱。

      沈夷亭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微微颔首:“胡叔过誉了,不过是混口饭吃。”

      胡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气愤,还有失望,先年沈夷亭从来不会下他们这些老人的面子,原以为这番话至少能让对方脸上有些变化,哪怕是恼怒,哪怕是辩解,也好过这样不痛不痒。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跑进来,在门边站定,气喘吁吁地禀道:“东、东家,族里几位老长辈到门前了!”

      族里的人?

      沈夷亭微微蹙眉,似是有些意外,这大清早的,雪后路滑,什么事劳动他们亲自登门?

      “快请。”她说着,缓缓起身。

      不多时,门帘掀起,走进来三位老者。

      打头的是族中辈分最长的沈三太公,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拄一根枣木拐杖,颤巍巍的,精神倒还好。后面跟着两位六十来岁的族老,都是沈氏一族在祁县本地有头脸的人物。

      沈夷亭吩咐人迎上前,搀了沈三太公到上座,又招呼另外两位坐下,命人上茶。

      沈三太公寒暄了几句天气、路程,捧着茶碗,抿了一口,这才说明来意:“夷亭啊,老夫听说,扬州那边来了客人,今日就要走?”

      沈夷亭点头:“这位是胡叔,沈园的老人了,来山西办些事,今日启程回南边。”

      沈三太公看向胡寅,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夷亭,道:“既是沈园的客人,老夫也备下了一点东西,带回扬州去,表一表祁县沈氏的心意。”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礼单,递给身旁的一个族老,那族老又转递给沈夷亭。

      沈大东主接过,打眼扫过那几行字,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土仪,茶叶、药材、皮货,数目也不多。

      她正要将礼单收起来,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礼单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银二百两,素缎四端,祭文一通。”

      祭文?

      沈夷亭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沈三太公:“三太公,这东西……是封给谁的?”

      沈三太公愣了一下,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连忙扫了胡寅一眼,又转头看回来:“怎么,东主还不知道?”

      沈夷亭目光疏忽怔住,想到这次胡寅的突然造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往下沉。

      不可能!

      老爷子的身体一向稳健,活头比她还长,怎么会……

      她稳了稳神,问:“知道什么?”

      沈三太公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悲悯:“昨儿个,庄子上有人从南边跑货回来,路过扬州,听见了消息。”

      “说是,沈园那边……在办丧事啊。”

      沈园、丧事。

      沈夷亭心下剧震,脸上那层不变的淡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身子前倾,那只戴扳指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谁的丧事?”

      沈三太公沉默了,这他也不清楚。

      沈夷亭沉下一口气,明白了什么,目光缓缓地,转向一旁的胡寅。

      胡寅一直坐在那里,端着茶碗,不曾出声,此刻看见沈大东主惊惶的神色,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压抑了一整夜,终于找到出口的得意、畅快。

      大堂里静得出奇。

      沈夷亭压抑着呼吸,盯着他。

      只听他蓦然开口:“是望宗。”

      沈望宗,生母病弱,打小就由沈夷亭照看长大。

      那年,沈夷亭离扬州,沈望宗只有十二岁,扯着衣袖问“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沈夷亭虽已离开,实则每年托人带物件回扬州,给他做新衣裳,买新书。

      去年年节,沈望宗还托人捎来一封信,“侄儿但问姑姑妆安”。

      她以为,再过两年,就可以为他主持及冠之礼……

      原来那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沈夷亭怔怔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不知在看什么。

      胡寅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原以为,说出这个消息,能让一直端着架子的沈大东主失态,甚至求他多留几日,好生问问详情,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

      就在这时,沈夷亭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老曹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可沈夷亭已经弓下了腰,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声响。

      她猛地咳了一下。

      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洒在身前的地上,洒在道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的红。

      “东家!”老曹惊呼,一把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堂上顿时乱了起来。

      沈三太公颤巍巍地站起来,拐杖差点脱手。

      两个族老脸色大变,连声喊着“快叫大夫”。

      胡寅也站了起来,面色剧变,说不出是惶惑,还是隐隐的后悔,沈夷亭的身体本就不好,这样大悲大痛之下,恐要折了寿数。

      周掌柜站在他身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夷亭被老曹扶着,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散乱,却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

      “望宗……”她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才……才十七岁啊……”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老曹的手。

      “快!快扶东家进里间!”老曹嘶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涌上来,抬人的抬人,找大夫的找大夫,端水的端水。

      大堂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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