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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行 风声猎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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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祁县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车马从老宅门前出发,沿着官道往东南去。
东南,是连绵的山脉。
过太行山那日,风大得掀帘。
沈夷亭靠在车壁上,暖炉搁在膝头,铜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一只手。
她闭着眼,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
与寻常出塞之行不同,此次,沈熹、沈安等人都随行在车队,老曹却没有来。
他本是晋中人士,一家四口都在庄子上,自知不便跟来,便及早安排了车驾。
“东家,车子备好了。一路走太原,过太行山,经沁阳、孟州,抵黄河北岸,从孟津渡河南下,经洛阳、开封,到扬州。约莫二十来天的路程。”
二十天。
赶到扬州,大约是正月下旬了。
沈夷亭彼时点了点头,一边由人系着大氅的领口,一边问:“胡叔那边呢?”
“胡爷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周掌柜方才来问,说他们跟您一道走,还是……”
“一道。”沈夷亭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路上也好照应。”
老曹听了,躬身应了个“是”,便转身去吩咐了。
风声猎猎,从太行山的垭口灌进来,如同千万面旌旗齐齐展开。
车马在晋中的山道上蜿蜒前行,前后绵延数里。
二十三辆骡车、七八十匹骡马、二十匹骆驼、几百个随行伙计,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
天上无云,也无日头,一片匀净的惨白。
骡马的蹄声踏在冻土上,车轮碾过碎石,与风声、蹄声交集,在山谷里激起层层回声。
翻过一道梁,又是一道梁;绕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
太行山在这里显出它苍莽的本色——没有奇峰峻岭的险峭,只有一望无际的连绵与厚重,仿佛大地隆起的脊背,千万年不变地横亘在那里。
风越来越大,从山口扑下来的时候带了哨音。
沈夷亭微微眯了眼,望向窗外,天地一色,山川如铁,他们这一行人,就在这铁铸的天地间,一寸一寸地往前。
她心底忽然有些恍惚,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走在里头,人会忘了自己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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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沁阳,地势渐渐开阔。
孟州是这趟路上最后一个像样的歇脚处,再往南,便是黄河滩地,荒凉得多。
到孟州,是第五日的黄昏。
暮色已沉,天边只剩一刃冷红。
一行人在城边找了家客栈住下,卸了牲口,伙计们各自去安顿。
沈夷亭在堂屋坐下,店家端来热汤面,粗陶碗里羊汤浓白,辣子浮一层红油,面是手擀的,粗粝却实在。
她挑起一箸,吃了几口,便见沈熹从后院转过来,鼻尖冻得发红,搓着手在她对面坐下,笑道:“东家,方才我在外头瞧见,客栈后院还住着一队人马,也是从太原来,要南下的,骡马有几十来匹,看着不像是寻常散户,应当也是个大户人家。”
“如今路上不太平,腊月里赶路的又少,要不问问人家一道走?人多好照应。”
沈夷亭沉默地嚼着面,搭个伙的确不错,但轮着他们,倒也无甚必要,晋商南下,走的多是这条线,沈家的商队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不过,“腊月里赶路的商队,的确少见。”
商人往南贩运的是皮货、药材、酒水,往北方运的是丝绸、茶叶。
每年春秋两季是大宗,入冬以后便稀了。
但真正做长线的大商号,都是赶在腊月十五之前把货送到,也是南边年关前的最后一波行情。
过了腊月二十,便没有人再走了。
走也白走,年关一过,市面上的行情便换了。
如今已是腊月十几。
正经的商队,这时候应当已过了黄河,甚至到了开封,断没有滞留在孟州的道理。
“什么样的商队?”她问,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沈熹听得出来,这是认真在问了。
沈熹笑道:“看着排场不小,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说话不像是咱们山西口音,倒像是从南边来的,这回八成是要返程回去。”
“南边来的……”沈夷亭眼波流转:“他家什么堂号?”
沈熹脸上讪讪:“我没敢问。只瞧着也是做茶叶生意的。”
沈夷亭平淡一笑,南边的大商贾,她都能认个七七八八,这家有几十来匹骡马,南北往来,想必也是个大商号了:“你去后院看看他家领头的车马,没有堂号也有商号。”
沈熹点头,便起身往后院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便走了回来,见堂中人多了,她借着给沈夷亭续了热茶的工夫,附耳过来:“似乎是叫——‘元靖堂’。”
沈夷亭眸光骤暗,手顿在了茶盏边上。
元靖堂……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