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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场 马场在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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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起,天色不见开。
灰蒙蒙的云,悬在了祁县城外的远山顶上。
用了些早点,沈夷亭便吩咐套车往城外马场去。
胡寅自然陪着,身上已换了一件新制的灰鼠皮袍,是沈家昨夜备下的,倒很合身。
他坐在车里,望着帘外掠过的冬景,田垄赭褐,覆着残雪,偶有几株老槐,疏疏的枝桠,衬着灰白的天。
他本是扬州人,见惯了瘦西湖的烟柳画桥,今日见着萧索的北地风光,便觉颇难入眼。
马场在城南五六里处,占地颇广。
远望一带土墙,墙内几间棚舍,墙外是大片的草场,枯黄着,间杂残雪,好似淡淡的霜色。
车到场门口,早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黑红脸膛,短褐上套着羊皮坎肩,一看便是在牲口群里混惯了的。
“东家来了?”
那管事抢前几步,对着车帘见礼,“小的给东家请安。这天不好,昨夜虽停了雪,可地上潮得厉害。今儿一早,小的就带人看过了,马场东边靠河那一带,淤泥都泛上来了,人走上去都陷脚;西边跑马的那片,草皮底下也是软塌塌的,马腿踩下去一滑,怕要出事。”
他觑着车帘里的动静,陪笑道,“依小的看,今儿实在不是下场子的天气。东家身子要紧,要不在棚里瞧瞧就是了?”
胡寅听了,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擅骑射,若真个要去跑马,反倒露怯,但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下巴微抬,看向沈大东主。
沈夷亭没说什么,只掀起车帘,戴扳指的手扣在车壁上。
一月未来,倒也新奇,她目光越过土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是一贯的沙哑:
“刘头儿,河湾那片地,今春新垫的灰土,这会儿化了冻,是不是又翻浆了?”
刘管事一怔,随即点头如捣蒜:“东家圣明!那灰土垫的时候倒是足了,可今年雨水勤,底下还是虚。前儿个化冻,咕嘟咕嘟往外冒泥浆,小的正寻思开春得再买几十车炉灰重垫。”
沈夷亭微微颔首,笑道:“新到的那批河曲马呢?驯得如何了?”
“回东家,那批马好!骨架壮实,尤其是那匹领头的小青马,通身青灰,鬃毛黑亮,真是好料!”
刘管事说起马来,顿时眉飞色舞,话也密了,“驯了这些日子,已经能上嚼子了。就是那畜生机灵得很,认人!喂它料的人,让摸,生人近来,它就蹄子刨地。昨儿个有个新来的小厮不知深浅,凑过去想拍它脖子,差点被它一蹄子撩在腿上,亏得躲得快。”
沈夷亭沉默一笑。
那刘管事却似得了鼓励,又絮絮叨叨说起那匹小青马的种种,如何吃料,如何与别的马斗气,如何喜欢在棚里踱步,说个不停。
沈夷亭道:“那就棚里坐坐,把小青马牵来瞧瞧。”
“是。”
车轮又辘辘地响起来,向着马场的棚舍驶去。
胡寅靠在车壁上,帘外灰白的天光一明一暗地晃着,听了方才主仆热络的对话,他又想起此番来意,眸色略深。
车停了。
小厮打起帘子,沈夷亭缓缓下车,站在棚舍前的干土地上,裹紧了身上的玄狐皮坎肩,向远处望去。
棚里那些马匹,或站或卧,倒是很有精神。
胡寅跟着下车,脚下踩着干硬的土,吸了一口带马粪气息的冷气,不由呛了起来。
转头,但见小厮招呼了沈大东主,引他们向东走去。
棚舍东头有一间小小的歇处,黄土筑墙,杉木为梁,收拾得倒还洁净。
屋当中生着一个大火盆,红炭温温的,养着一室的静气。
刘管事也来了,手脚麻利地拂了拂板凳,又添了炭,这才出去牵马。
沈夷亭在桌边坐下,伸手烤火。
胡寅坐在她对面,捧着茶碗,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几条皮鞭、几副辔头,角落里堆着些麻袋,大约是马料,天光斜斜地从窗缝里插进来,浮尘在光里打转。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样的地方,如何落脚?
不多时,刘管事牵着那匹小青马到门前。
马儿似乎不大情愿,蹄子在门槛外刨了两下,打着响鼻,不肯进来。
刘管事拽了拽缰绳,笑道:“这畜生,倔得很。”
沈夷亭起身,走到门口。
小青马看见她,耳朵动了动,似乎安静了些。
沈夷亭站在门槛内,并不伸手去摸,只静静打量着,河曲马果然不同,毛色光亮,鬃毛漆黑如墨,垂在颈侧,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胡寅也捧着茶走过来,站在沈夷亭身侧,端详了片刻,微微点头,“马的骨架是好的,只是蹄子似乎窄了些。老朽在扬州见过几匹从北边运来的好马,蹄子都比这宽。怕是在棚里养久了,没怎么跑过?”
刘管事听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看了看沈夷亭的脸色,才赔笑道:“这位老爷,河曲马的蹄子生来就窄,这是品种的事。要是蹄子宽了,那反倒不是纯种的河曲马了。”
胡寅面上微微一热,但很快恢复了神色,笑道:“哦,原来如此。老朽在扬州见的,大约是别的品种,倒是闹了笑话。”
沈夷亭没有看他,目光仍在那马身上:“青海的马,到这汾河谷地,怕是不大习惯。”
刘管事忙道:“东家说得是。刚来那几天,不大肯吃料,草也吃得少。小的寻思是水土不服,便叫人去药铺抓了几草药,和在料里喂它,不敢让它吹风,这几日瞧着好多了。”
沈夷亭微微颔首:“青海地高气寒,马生在那里,皮毛厚,心肺强,到了咱们这低处,反倒容易气闷。照料的时候,不可一味拘着,料也不能照搬这边的老法子,太精细了它反倒不受用。”
说着,她目光微凝,“初到一地,都要有个调适的工夫,等心安定了,自然就愿意在这儿留下。”
胡寅听到此处,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也不知是不是自个儿想多了。
他侧脸看过去,沈大东主立在前面,玄狐坎肩衬着灰白的天光,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胡寅低头,呷了一口茶,没有言语。
正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向刘管事招手。
刘管事一怔,凑过去,附耳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转身对沈夷亭道:“东家,后头马厩里有一匹母马,看着像是要下驹子了,小的得去照应一下。您二位先坐着喝茶,小的去去就来。”
沈夷亭笑了:“去吧。”
刘管事匆匆去了。
小青马也被一个小厮牵走。
屋里只剩下沈夷亭和胡寅二人。
胡寅放了茶碗坐下,沉默了片刻,似有些感慨:“东家这地方,可真是不易。”
沈夷亭听这话头,没说什么,只缓步回到桌边。
胡寅见她不接话,只笑道:“扬州的盐场、码头,虽说也有风浪,可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你这些年,守着这北地的生意,住吃都这般简陋,老朽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沈夷亭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胡叔说的是。这地方,刚来的时候,是有些不惯。”
她微微抬眼,火苗这时在她瞳仁里摇晃,有些话,似要借着那点光说出来:“头一年走口外,在代县北边遇上一股鞑子。肩膀上挨了一刀,白肉翻开来,然后才冒血,我捂着伤口走了四十里,才到代县。”
“十一月走宁夏,清水河一带断了水,赵大死在我面前,嘴唇全部裂开,舌头肿得发黑,堵满了整张嘴。我扒开他的嘴想看看还有没有水,他的舌头一碰就烂了。”
“后来找到一股泉,水是咸的,喝完之后肚子像被人从里面撕。拉出来的全是血水,一块一块的,就像宰羊时倒出来的内脏。”
“那趟货赔了一千二百两,赵大老婆拿到银子没哭,问我赵大死的时候什么样。我说躺在地上,舌头黑了。她说你给他水了吗。我说没有,我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胡寅听着,心里泛起涟漪,他来之前,也听过不少北边商路艰险的传闻,此刻听沈夷亭亲口说来,更觉真切。她举目无亲,日子又过得如此艰辛,自然免不了对他这个旧人诉一诉苦。
要说山西虽是沈家祖地,但沈家沈夷亭这一辈人,都是扬州长大的,说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并不为过。
沈夷亭是二老爷沈万铭的独女,二老爷去世后,沈夷亭可算是沈家二房唯一的血脉,被万千关怀着长大,哪里能吃得了这个苦。
火光映在沈大东主脸上,眉眼间疏淡的神情,愈发分明。
她忽然话锋一转:“胡叔可知,这马场,五年前是什么样子?”
胡寅目光一怔,摇头。
沈夷亭望着窗外原野:“五年前,这一片都是荒地,只有几间破棚子,养着十来匹本地土马,瘦得皮包骨头,那时候在这地方养马,简直是痴人说梦。茶马生意早就断了,北边有鞑子,路上有响马,一趟货出去是回不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胡叔方才进来,都看见了。马场里养着上百匹马,青海的,蒙古的。棚舍新盖不久,伙计都是我打从草原上请来的。”
她抬眼看他,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五年前,谁能想得到?”
胡寅眉头微蹙,望着盆中炭火,想到沈老爷子的嘱托,心下犹疑。
沈夷亭将手从火上收回,拢在袖中,望着门外灰白的天,舒了口气:“有个道理,如今我也明白了——非躬耕之土,不可长守。”
这九个字一落,像炭火里爆开的火星,溅在胡寅心上,烫了一下。
胡寅神情冷然,抬眼看她。
沈夷亭却已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