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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那是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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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大主校区位于市中心,是一所百年名校。李泓泊在研究生楼区域走了几圈,找到了慎思楼。蝉鸣不止,这一栋上了年头的楼房借着古树浓荫,分外清静。
出发前,李泓泊在网上查了K大历年研究生录取名单,找到了滕秋的名字。假如他没有去世,现在还是研三在读的学生。来往的人不多,李泓泊站在树下,拦下过路学生,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滕秋的人,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大半天没有眉目,李泓泊擦了擦额上的汗,拧开一瓶矿泉水。一个抱着书的矮个子女生停住脚步,仰起脸看他:“你怎么知道滕秋?”
李泓泊嗅到一丝希望,立马盖上瓶盖,笑脸相迎:“我是他朋友。同学,你也认识滕秋?我有点事想问问,方不方便和我聊聊?”
那女孩听了,瞬间把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头摇得像拨浪鼓。
“请你喝奶茶,好不好?想喝什么随你挑……哎!”
女孩一溜烟滑进了慎思楼后方,影子也不给他留一个。
李泓泊尴尬地站在原地,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投来目光,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耸耸肩,回去了。
头一回无功而返,李泓泊一点也不气馁,研究生课表规律,多去几回,不愁截不到人。这个女生虽然反应奇怪,却很可能真的知道什么。那几天李泓泊只要没跑采访,空闲时间都在K大转悠。
矮个儿女生第六次被拦下的时候,表情都快哭了:“帅哥,那天算我多嘴,我给你赔不是,别跟我过不去,行吗?”
“我只想问几个问题嘛,不为难你。滕秋是你同学,对不对?”李泓泊嬉皮笑脸,晃动身体挡住她,寸步不让。
“我还想顺利毕业呢……”她说话声渐渐小下去。
“滕秋走得很可怜,你知道吗。他很小就失去了家人,一个人在城南住了十年。滕秋只有我一个朋友,我也是等到很久后才知道他过世了,连难过都来得那么晚。你可以随便把我打发走,可是以后还有谁会在乎他的事?”
女生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念着同学一场,也有一点点情分吧?你就说你能说的部分,我绝对不跟其他人说。我就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算对他在天之灵有个交代。”李泓泊伸出手臂,示意她往前走:“七点多了,你晚上有没有课?我请你吃饭。你叫什么名字?”
“严冰梅。”女孩说着,终于挪动了脚步。
不到八点,正是南门小吃街生意兴隆的时候。李泓泊和严冰梅坐对面,隔着一条窄桌,各自吃一碗重庆小面。
李泓泊向来很有耐心,慢悠悠拉开冰箱门,给女生开一瓶冰豆奶。严冰梅夹了几筷子面,有些吞吐地开口:“其实,我也接受不了滕秋离开的事……”
“所以,他真的是你同学吗?”
“嗯,同门。他就是在慎思楼跳的楼。我跟他真的不熟,只知道他家境不是很好,考上了K大,快毕业时被他当时的本科导师推荐保送本校研究生。K大内推名额很少,我们专业除了他,其他人都是自己考进来的。”严冰梅给李泓泊看一张合照,照片上有她、滕秋和另一个男生,滕秋站最左边,可能不太习惯拍照,面对镜头,表情有一点不适应的紧绷。
李泓泊把豆奶递给她:“他研究生念了多久?”
“差不多两年。他长得挺好看,刚认识还有人挖苦他是走的什么捷径录取,后面就没人说了。他太刻苦了,对自己要求高到苛刻的地步。我们研究的是明清方向嘛,导师特别变态,每次开组会都留作业,提问又特别细,发现学生准备不充分不上心,破口大骂也是有的。我们回去要查大量资料才能勉强应付。”
“读研真不容易。你们都需要准备什么?很花时间?”
“那可不,工作量太大了,我本科同学在Q大研究唐宋方向,每周空得很,我在这儿,想睡个懒觉追个剧逛个街都要排时间,还好要毕业了。”严冰梅咬着吸管回忆,“帅哥,你大学读什么专业呀?”
“新闻学。”
“那你应该能理解吧,那种截止期限就在眼前,书单永远读不完的痛苦。我们研究的很多作者没有年谱,全网公开的生平记录更是少之又少。只能去犄角旮旯里找资料,有时光是摸索到资料获取的渠道就要掉一堆头发。滕秋总是比其他人花更多时间和心血,只有他能和导师侃侃对谈好几个小时,我导问什么问题,他都能接。”
李泓泊不意外,滕秋的阁楼和日记早就显露出他的品性。“老师很喜欢他么?”
“当然啦。我挺佩服他,别看滕秋看上去有点软弱,我觉得他骨子里有一股倔强。我导当时有一个项目,听说本来打算给比我们大一届的师兄,但新生入学之后,我导坦白说,跟他的项目不需要考虑先来后到,他只想要优秀的人。”
“当时有几个新生?”
“三个,我,滕秋,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叫芦晋。我们都很想要参加这个项目。”
严冰梅看上去与世无争,脸上竟然也闪过一丝不服输的神情。李泓泊顺着她的话,闲聊似的问:“做这个项目很好吗,发论文有署名?”
“不止这点好处呀,类似的项目,全国只有三所高校在做,含金量很高啊,对以后升学和找工作都有很大帮助。要是当初做成了,我现在就不用愁投简历石沉大海了……”她叹了口气,不无遗憾。
“这么说,滕秋最后得到了这个项目?”
“没有,他放弃了。”
“放弃了?”李泓泊顿住筷子。
“是的,他电话里跟导师说了。老师也很吃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之后,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本来就不胖,人哗哗瘦下去了,也不参加同门聚餐,以前他好像都会去的,就算不怎么和我们说话。现在想想,应该是抑郁吧。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严冰梅吃完了,起身要走,不忘提醒他:“今天跟你说的话,可别告诉别人啊!警方也鉴定了滕秋属于自杀,我真的不想惹麻烦。”
“一定一定。冒昧问下,滕秋放弃的项目,最后给了你另一个同学吗?”
“没有,给了殳东渐,就是导师原定带他的师兄。”
“你师兄现在在哪?”
“不清楚,听说他毕业签了大公司,我们没再聚过。那个,你慢慢吃,我还有点事……”严冰梅个子不高,小碎步倒迈得飞快,话音未了,人早就在面店玻璃门之外了。
李泓泊哭笑不得。
晚上回到梦幻糖果乐园,李泓泊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严冰梅……”滕秋喃喃低语,李泓泊小心翼翼问道:“为什么放弃项目?”
滕秋摇摇头,小狗一样,耷拉下眼皮。
“我再去问问殳东渐。”李泓泊提议,“如果他没有离开K市,找到人不难,花点时间就行了。别担心,我定期来向你汇报。”
“这次是自愿的。”李泓泊故意走到滕秋跟前,笑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你要回去了吗?”滕秋静了一会儿,撩起眼皮瞧他。
“是啊,很晚了。”
“真的……要走吗?”
拖长的,不确定的音调。李泓泊望着那双点漆也似的眼睛,觉得此刻的滕秋像一个不懂如何挽留玩伴而反复试探的小孩。
于是李泓泊喉咙震动了一下,逗他:“很不想我走吗?”
滕秋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下头。
“那……要不要随我回家?”李泓泊解释道:“我一个人住,还能弄个牌位什么的供着,你有需要尽管提。”
滕秋眨眼的速度变慢了,竟然有些结巴:“不、不用……只要每半个月带我回这里一趟就行。”
“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附在我身上,咱们一块儿出去?”李泓泊说,印象中鬼片里一直是这么演的。
“那是你们人类的擅自想象。”滕秋皱了皱鼻尖,散开了眉头,慢慢伸出一只手:“牵手就好了。”
李泓泊毫不犹疑地牵住他。柔软,白皙,比自己小一号的男生手掌,泛着微微寒意。在二十岁的年华逝去,他有没有渴望过人的走近?或许李泓泊向严冰梅瞎编的那些话一语成谶,滕秋仅有他一个朋友,还是死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交,可是对于被李泓泊坚定选择,滕秋看上去那么胆怯,又那么满足。
游乐园西北角隆隆地响起来。双层的旋转木马装置辉映金红光线,被遗忘的、腿部油漆斑驳的废弃小马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划着优美弧线,上上下下轻快跃动。
滕秋静静地看着那处景色,李泓泊握着滕秋的手,视线却只停留在他的脸,觉得被点亮的是另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