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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你虽然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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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踏入游乐园,李泓泊已经轻车熟路。端午刚过,白天下了阵雨,夜里依然闷热,地面像个蒸笼蒸着一切活物。
李泓泊久久凝望着夜色中的游乐园大门,“梦幻糖果乐园”,那么小的一片场地,那么夸张华丽的几个大字,曾经欢乐喧闹,如今已成泡影。
李泓泊扫了一眼,滕秋嵌在其中一个娱乐设施里等他。分辨不出颜色的旋转咖啡杯,浮出少年端坐如松的上半身,苍白的侧脸,对着前方出神。
他没有过来,李泓泊便走上前,拍掉破皮座的尘土,坐进与他相邻的杯子里。
“你去我家了吗?”他比上次见面客气了一点,细声细气地说话,深黑的眼里生出一丝涟漪。李泓泊认得,那是希冀的眼神。
“嗯。找到了你的日记……可能算遗书吧。要不要看?”
滕秋沉默了,垂下眼,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啊。李泓泊心里发出了无意义的感慨。
终究是不太忍心,李泓泊长腿一伸,跨到他的咖啡杯里去:“一起看吧,我们俩。”
座位狭小,仿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少年无意识地动了动,给李泓泊让出大半空间。
其实他就算叠在自己身上也没什么感觉吧,李泓泊发现了,好奇地抬起胳膊,贴了一下滕秋的手臂,那里的空气温度偏低一点,像是贴近了一片云雾。
纸页翻到倒数第二页。
【在慎思楼,我死过一次。
那里是夏天开组会我们最常呆的地方,背阴多树,不用开空调就非常凉爽。我在一楼的自习室熬过无数个通宵,为了交上满意的作业,为了完成论文。和导师、同门经常在三楼开会,长达数个钟头,常常忘了吃饭和休息,像是坐而论道,那曾经是我最接近‘道’的时刻。
可是现在,道是什么呢?不敢直视它,因为眼神亦是罪恶。它在我心中的分量,还是那么无可动摇吗?
很难集中精力去对待曾经被我视为生命支撑的东西,又做不到就此放弃。医生说我必须住院,而不是反反复复突然跑掉。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你不安生点,怎么可能会好?
我装乖点头,心里清楚,不会好了。住院带了很多书,都是被翻烂了的话本,有多破烂,就代表当初投注多少狂热。现在的我没办法拿起它们,读进哪怕一个字,可是书页何辜,它们多么清白。业精于勤荒于嬉,业与道,它们随着一部分我,在慎思楼逝去了。
114床的病友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剩下的四个小时,他极度清醒,清醒这种东西,过了头就会变成极度的亢奋。他摇醒我,嘴里念念有词,小秋小秋,快看我的翅膀!白色的,清清白白的白,为什么要锁门啊,这里太暗了,外面好亮,我喜欢亮,我要出去玩啦!
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一只飞蛾了。清清白白的白。想起夏天学院一楼的楼道刻意不开灯,挂上光线很强的捕虫灯,那些傻蛾子前赴后继,争着朝前扑,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炙热的终结。】
笔迹深深浅浅,不是同一天写下的。写日记的人似乎心力交瘁,越写越凌乱,后来不再分段,任词语东倒西歪互相重叠,李泓泊竭力辨认,才看懂最末的内容。
【解离越来越频繁。最近时常想起伍尔芙的话,生命的内核一片空荡荡,就像一间阁楼上的屋子。大一时没来由喜欢这句话,现在发现也可以形容解离的状态,不真实,抓不住任何确切的东西,世界好像只剩我一人。
有一层玻璃罩子把我和现实隔开了,听不清身边的声音,那个罩子不算太厚,因此还是会觉得外面很吵。被吵到头痛的时候,好想把自己直接剥离出去。
总是走神。感觉不安全。踩不到地。师妹送我一袋砂糖橘,表皮金灿灿,完好无损,绿霉悄悄附在内壁,要剥开才知道。非常恶心,把它们全丢了,又觉得歉疚。烂掉的是我,所以遇到这样的巧合,也是一种冥冥注定的昭示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像蚕一样蜕皮变蛹,死而重生的话,成为蛾子也不算太蠢的事了吧?
只是在那之前,又有谁真正记得我来过呢?】
滕秋没有说话。李泓泊小心翼翼看着他,询问道:“你生前有抑郁症?这算不算自杀……”
“你走吧。”滕秋打断他的话,“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放你走。手给我,我解掉印子。”
“你全都想起来了?”李泓泊紧盯着滕秋的侧脸,滕秋在回避他的眼神。
“没有。不用了,这件事不太简单。你本来就是被卷进来的,不是一直想摆脱吗?解除了印子,你就可以去过正常的生活了,就是那样。”
李泓泊困惑:“我走了,你怎么办?”
“就一直留在这里。”
“等下一个人闯进游乐园,你再找他帮你?”
“我没有这种能力。来游乐园的人很多,只有你能看得见我。”
滕秋看起来云淡风轻,李泓泊看着他,心里却知道不是。
李泓泊把手腕藏到背后。
“不解除了吧。”
滕秋愕然抬头,脸上忧色还未褪去。
“不管多复杂,我也替你查个水落石出,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似乎察觉到滕秋的低落,李泓泊没多大把握,却胸有成竹地笑了。
“为什么?”滕秋问。
“不为什么。”
“所以为什么?”他锲而不舍。
李泓泊和他对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硬要说的话,你虽然是个鬼,长得还挺好看的,我是外貌协会,容易被忽悠,不行吗?”
“我……”
滕秋还没说完,咖啡杯场地顶棚突然投下一束粉红带紫的光,地面光洁如新,原本花纹模糊的大杯子像瞬间被刷新,可爱的卡通图案复又清晰无比,杯子边缘一圈损坏的灯泡,也自顾自闪着柔和梦幻的光色。
“怎么回事?你做的?”李泓泊目瞪口呆,这些杯子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偶尔轻轻碰撞,像在跳一支交谊舞。
“不是我……”滕秋蹙着眉头,他们屁股底下的座位的破海绵絮完全不见了,就像有魔法把它修补好了一样。
“就算是灵异现象,也不一定全是坏事,”李泓泊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把滕秋的眉头抚平,“别想了,我告诉你怎么玩,来!”
他挪到滕秋对面,扶着咖啡杯中间的转盘,加速旋转,他们所在的杯子轻飘飘地向场地中央滑动。
少年看他眉飞色舞,不亦乐乎地玩了几分钟,也把手搭在了转盘上。
好久没在这样的深夜放声大笑了,李泓泊身心舒畅,凝视着对面男孩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眉弯秀气。对嘛,笑一笑,笑一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