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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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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主任最近很是疑惑,他的下属李泓泊入职以来一直以工作狂魔面貌示人,爱把“下班着急走干嘛,家里又没人等”挂嘴边,偏偏近一个月作风大变,总是到点打卡就走。
这天快六点,郑主任又看到隔壁工位悬在关机键上方的手,知道李泓泊在默读数秒呢。不禁凑过去,几条八卦纹挤在脸颊:“小李,家里有人了?”
李泓泊猛地咳了几下,低头整理了表情,笑嘻嘻说:“算是吧,主任。”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年轻人恋爱归恋爱,可要负起责任。谁那么有魅力让咱们部门的黄金单身汉每天积极下班,下回得带出来见见。”
“领导交办的工作,我哪一项也没耽误,是不是?您老人家不是提倡保证效率的前提下准时下班享受生活么,我这叫积极践行领导指示。”李泓泊跟着老狐狸久了,打太极已臻化境,一样滑不溜手,电脑时钟刚从17:59跳到18:00,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车钥匙:“走了啊,回见!”
“这是什么?”滕秋被急忙赶回家的李泓泊扑了一身热气,盯着他手里晃来晃去的东西。
“牌位,”李泓泊摇头晃脑,念广告词般闭上眼睛:“3D打印,让现代供奉更具科技感。”
滕秋扑哧笑出声:“你到底要迷信还是要科学。”
又说:“孤魂野鬼,用不着供奉。”
李泓泊爱看他笑,“那不行,我还要整个小香炉,每天给你上香,你喜欢吃的全安排上。”
“浪费东西干嘛,也只是白白供着。”
“心意到了就行,供完了我吃。”说着,李泓泊打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
“哪儿来的?”滕秋凑过去,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果冻。
“买的。昨天不是说以前喜欢吃果冻?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货架有的都买下来了。”果冻倒在桌上,喜○郎、溜○梅、○○铺子……五花八门的牌子。
男孩脸上浮现一层淡淡光彩,嘴角扬起:“谢谢。”
他脖颈细长,无论站或坐都腰背笔直,听人说话非常专注,独自在旁呆着也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清秀,给人不沾尘埃的洁净感。可颈部以下还穿着跳楼时的衣服,因为当时坠地摩擦,有些布料褴褛成了一条条,肩膀、胸口和腹部溅了几处血污。
李泓泊伸手去够那些干涸的血迹,滕秋没有躲。
“穿这个难受不难受?我想给你换套衣服。”
“不要紧。”
“你好看,衣服脏兮兮的,配不上你,换了吧。”李泓泊软声哄他,拿过手机,打开了购物软件。
自从发现滕秋被他夸好看就变得很高兴,万事好商量,李泓泊屡试不爽,说服不了就搬出这一套。
果然,滕秋说:“你随便选一套寿衣,烧给我就行。”
浏览了一圈,李泓泊发现时代发展真是迅速,现在的寿衣款式应有尽有,甚至还能私人定制。
滕秋凑在他旁边,指着一套白衬衫牛仔裤的款说:“就这个吧。”
李泓泊点击加入购物车,手一抖,跳转了相关链接,另一个页面弹了出来。一套小飞袖蓬蓬裙,标注了加大码,胖MM、男性可穿。
滕秋催促他:“刚刚那套呢?”
李泓泊恍若未闻,下拉页面看详情,研究够了,朝滕秋挤眼睛:“我要是烧这个给你,会影响你投胎吗?”
滕秋面无表情:“不会,但不影响你变态。”
第一次看滕秋着急,李泓泊觉得有趣,故意拉拉扯扯好几回,才在滕秋无力的言语胁迫下购买了原先选好的衣服。
转眼到了十二点,李泓泊边擦头发,边盯着滕秋慢慢准备飘出自己的卧室。
“去哪?”
“客厅。”
“我正想问呢,你这几天睡得怎么样?”自打跟李泓泊回家,夜里滕秋一直呆在沙发。
“没怎么样,鬼不用睡觉。”
“我可受不了睡觉时一个鬼在我家睁眼蹲着,好恐怖。”
滕秋一脸“你又找事”的表情:“是你叫我来的。”
李泓泊坦然建议:“你在我家,就得遵循人类的作息。”
滕秋叹了口气:“李泓泊,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这人最讲礼数,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来,上边儿躺着。”李泓泊拍拍床沿。
滕秋说:“你就不怕半夜鬼压床?”
“有这种说法?我行得正站得直,半夜不怕鬼敲……”
少年白净的面容突然从鼻梁正中现出一道血痕,脑袋分成两瓣,徐徐朝两边裂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泓泊膝盖一软,国骂差点出口:“就知道吓我!给我变回去!”
滕秋恢复了原状,嘴边挂笑,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对于躺一张床的事,他还是踌躇:“我还没换衣服,这血没法消掉,不嫌吓人?”
“不嫌弃,”李泓泊抹了一把冷汗,警告似的在空中虚虚指了一下:“但是不准再闹了啊,半夜三更,我心脏受不了,把哥哥吓死了,谁给你伸冤去?”
滕秋没说什么,上床躺了,合上双眼。
李泓泊不喜欢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入睡,窗帘虚虚漏一条缝是他的习惯。征得滕秋同意后,两人各一半床,李泓泊很快沉沉睡去。
躺着躺着,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几乎要飞起来,那种专属于少年的气血翻涌的力量,只有十几岁才能体会到。李泓泊恍惚发现自己揽着一个人的肩膀,个子只到他胸口,穿着东华小学校服,看上去不到十岁的瘦弱男孩,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两个人沉默地走着,从青石巷的东边走到了西边,那孩子的脸被夕阳浸得通红。
一声巨响。是雷的声音,接在无声划过的闪电之后。李泓泊睁开眼,浑身燥热,飘窗哗然的雨洗去梦中的混沌。梦里那个孩子脸孔模糊,可是很熟悉。
李泓泊偏过头,滕秋在他身侧,乖乖闭眼,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李泓泊本可以随时叫醒他,经历了莫名的梦境,喉咙燥哑,竟也无从开口。
夏天最多急雨,来如闪电去无踪影,瓢泼数分钟旋即撤去。被密云遮挡的月亮复又移出,月光钻入窗帘缝,在被单画下莹白的影子。
他比月光还白,侧脸恬静,清秀,光线的变化使他的嘴唇像恢复了一点血色,有个很小的,微翘的唇珠。
心脏跳动得极不规律,李泓泊才意识到自己盯了很久。十六度的空调坏了似的,让他的脑袋热得不够清醒。
他不得不翻了个身,背对着滕秋,在漫长的挣扎中试图再度会见周公。
一夜无话。李泓泊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少不了被同事调侃注意身体。衣服的快递倒是很快送达,李泓泊回家拆了包装,跟楼上阿姨借了个化宝盆,当着滕秋的面烧了。
说也奇怪,寿衣一烧尽,眨眼的瞬间,就移到了滕秋身上,那身破烂即刻消失于无形。李泓泊不怎么满意的平平无奇的白衬衫,套在他身上反衬着纤细的颈部线条,衣角随动作轻动,另有一种细卷水面风的美丽。
“干嘛一直看我?”滕秋在他眼前晃手,“李泓泊?”
“咳……没事,想说,早知道多烧几套……”李泓泊紧张咳了几下,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别忙活了,烧几套也只能穿最近那套。”滕秋满不在乎。
李泓泊给滕秋调了电视看,径直走进浴室。冲完澡,手一抓,衣架空空如也,一件衣服也没带进来,就拉开门朝卧室走去。
“啊——”滕秋尖叫着,直接把脸埋进沙发:“出来怎么不说一声!”
李泓泊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无辜地摊开手:“忘带衣服了,有什么问题吗?”
滕秋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不说。
“难道我有的器官你没有?”李泓泊拿了裤子套上,凑过去搂住滕秋的肩,上半身湿淋淋的,故意贴着滕秋的耳朵念叨:“君子坦荡荡,直男不都这样吗,没住过男生宿舍?我们那时候还互相喊老公呢。老公你说句话呀……”
滕秋触电似的弹起身,飘到沙发另一角,远远坐着,像一只弓身的猫。
没有预兆地沉默,呼吸声在小公寓的客厅清晰可闻。滕秋别过头去,支支吾吾吐出几个字:“我不、不……”
“不怕你躲什么,把脸转过来……”李泓泊顺嘴往下说,突然雷劈一般,站定了。
“卧槽……你该不会,不是直、直……”
滕秋也结巴:“嗯、嗯……你先把衣服穿、穿……”
李泓泊过载的大脑运转所剩无几的智商,同手同脚走向衣柜。
“I know just how to whisper/And I know just how to cry……”
床头手机屏幕闪烁,李泓泊没有像这一刻般渴望电话铃声,飞扑过去接起,是他哥们儿尹修。
不等他打招呼,他的救命恩人在电话那头东拉西扯,从天气谈论到小葱涨势,从股票基金讲到食堂菜色,叭叭了一大堆,才想起来问候李泓泊:“李Sir,近排没消息喔,勾女啊?”
尹修这个讲粤语的公子哥托家里关系,在本市最大的日化用品公司上班,每天闲出屁来,没事就骚扰打工老实人。李泓泊平时深受其害,烦他烦得要死,这次却舍不得挂电话,顺嘴回了一句:“勾什么女,八卦看太多了吧你。”
那边大大咧咧:“我不用找瓜,我TM直接活在瓜田之中好吗。跟你说点刺激的,我们组里有个男的因为性骚扰,可能要被开了。”
李泓泊肩膀夹住电话,漫不经心看了滕秋一眼,又转回头,把床上凌乱的衣服叠好:“开得好,最好上诚信档案,以后他再找工作背调都能看见,支持污点跟他一辈子。有什么好刺激的。”
“这你就不懂了,那男的以前骚扰我们组内一个男仔,当我们几个的面言语调戏,要他叫哥哥,还上手摸来摸去,被骚扰那个长得瘦瘦小小的,从来不敢反抗。后边他又看上隔壁组的新人,一米九的靓仔,非缠着约人吃饭,没吃一半就上下其手,在饭店当场被揍了……哗,仲K大研究生添,真不是好东西。”
“K大研究生?”李泓泊心思突然活络了,“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是一个很少见的姓。”尹修想了半天,形容道:“就‘没’字去掉三点水那个啦。问这个干嘛?你……对他有兴趣?”
李泓泊又想撕他那张跑火车的嘴:“等下再跟你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他叫殳东渐,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