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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李泓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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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泓泊是被疯狂的闹钟闹醒的。头痛欲裂、恶心反胃,这些真实的躯体反应提醒他过度饮酒的代价。
可仅仅是这样吗?
李泓泊按住太阳穴,走到浴室。身体有点无力,昨晚回家的印象非常模糊。在公园撞鬼的全过程,他不是不记得,可现在外头青天白日,马路喇叭声不断,楼下面馆飘来熬大骨汤的香味,现实的烟火气再度侵入他的生活,显得昨晚经历的一切荒谬绝伦,他宁愿相信只是酒喝多了产生幻觉。
酒精果然误事。李泓泊很是悔恨,决定从此禁酒。趁洗澡时,他疑神疑鬼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也是,他李泓泊二十几年来行得正站得直,在市媒体中心工作,家世清白,履历干净,从未作奸犯科,刚入职还帮公交站等车的大婶抓住抢钱包的小贼,被授予见义勇为热心市民奖。做人光明磊落,没理由被鬼缠上吧?
自我开解一番,心情舒坦多了,李泓泊压下那点疑惑,开车准备上班。
因为选题被省台相中,领导想在本地报纸也加大宣传力度,李泓泊把之前拍的素材拷下来,拿去给平媒部的同事小金。
小金照例恭喜他,李泓泊摆摆手:“行了啊,再说尾巴翘上天,不配合工作了。”
小金手速极快,啪啪点开一列文件夹拷贝照片,一边调侃李泓泊:“李哥,听说你们昨晚聚餐玩可嗨了,怎么今天你脸色这么难看?”
“哦,那你仔细看下,我有没有印堂发黑?”
“我看你是喝酒把脑子喝坏了吧。”
“闭嘴,赶紧拷完,我回去还要写稿子。”李泓泊无所事事,嘴上不饶他,随手从小金堆得山一样高的办公桌上抽出一叠报纸。都是一些过期的本地新闻,李泓泊忍不住说:“这都多久前的报纸了,也不整理归档,你小子每天瞎忙什么……啊!!!”
小金差点打翻茶杯,慌慌张张扭头:“哥?怎么了?”
李泓泊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旧报纸,额头滴了一滴汗。
“你没事吧?”小金也觉得不对劲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请个假回去休息?”
等那滴汗缓缓爬到脸颊,李泓泊像刚还魂一般,终于开口:“没、没什么。那个,这些旧报纸能暂时借我吗,我替你整理好送回来。”
“可以是可以……”小金还要问,李泓泊已经捆好那叠报纸,光速离开了。
李泓泊怀疑自己精神失常了。
从小金那里要到的报纸,他查了不下十遍,其他的都没什么用,只有最开始不经意翻到的那张登了一组照片,就是照片把他吓到怪叫。
但外人看来,那只是平常的照片而已。K市日报设置了摄影版面,广泛接收爱好者投稿,这组照片是K市摄影奖的作品之一,标题叫做《帷幕内外》。上下两张对比照,似乎在一个巷弄前面的白墙拍的,两层小楼,二楼开了很大一个窗户,一楼路面放了一把镂空铁艺长椅。椅子上有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四肢细长,聚精会神读着一本《游山日记》。
下面那张照片还是一样的地点,椅子上没有人了,二楼的大窗户放了一个大大的“奠”字。
是之前偶然看过平媒部的纸样,无意识做了梦的巧合吗,一定是的吧。李泓泊阖上眼皮,办公室的空调徐徐送风,温度不高,他却手脚发僵。
风平浪静过了三天,生活没有任何异常。李泓泊又接了几个选题,每天跨区跑,脚不点地,热饭也吃不上,什么妖魔鬼怪都抛之脑后了。
第三天零点一过,李泓泊在家加班写稿,右手突然没来由地剧痛。
“卧槽!”
轻轻甩了两下,痛感立刻加剧了十倍,李泓泊滚在地上,手完好无损,却像被直接砍断一般疼,手腕处一闪一闪,是个深红的樱花状轮廓。
他冲下楼,拉住一个物业大叔:“大哥,麻烦帮我看看,我手上有个印子!痛死我了……”
大叔端详了一会儿,疑惑地望向他:“手不是好好的吗,什么印子?”
李泓泊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捂住右手手腕,使出生平力气,百米冲刺到K市公园。
没等他开口,鬼少年淡淡地说:“你没有遵守约定。”
“你也太变态了吧,想折磨死我啊?我怎么知道三天前是不是在做梦,二十一世纪撞鬼,多少有点不符合常识吧?”
“现在你确定了,下次最好别再迟到。”滕秋看着他,微微蹙着眉头,竟然有点委屈。
我没叫屈呢,他倒委屈上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李泓泊心里大喊三声“苍天弃吾”,终于接受了事实,掏出报纸往滕秋面前递:“你看看。”
“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滕秋点点头。
“这个照片背景是你家吗,位置在哪?”
“是我家,地址不记得了。”
李泓泊叹了一口大气。
“你要是问到地址,可以去看看。”滕秋突然说。
“说得轻巧,我除了问你,还能问谁?”
“拍这个照片的人啊。”少年用一种困惑的眼神打量他,“你真的是记者吗?”
李泓泊憋红了脸,想拍他脑袋,手挥到一半又退缩了,无处安放,只好在自己头上拍了一记:“行,我去问。不过有个条件,你看我既要工作,又要加班帮你做事,灵魂都卖给你了,就别再折磨我的□□了,行不行?”
滕秋抿了抿嘴,盯了李泓泊好一会儿,轻轻点头:“只要你按时来,就不会痛了。”
第二天一早,李泓泊就到小金那里要了摄影师的联系方式。摄影师说这组照片是他扫街得来,爽快地给了他地址。
东华区湖里巷三十一弄。李泓泊徇着地址前往,这条街他小时候来过,现在破旧不堪,估计过些年就要被列入拆迁行列了。龟裂的水泥地面曝晒发白,向下走了几个石板台阶,阳光被青苔吸走了似的,羊肠巷子幽深宁静,只有门□□花的茉莉和睡莲显示有人居住的痕迹。
“请问有人吗——”李泓泊吆喝一声,回答他的是黑洞洞门户刮来的小风。
半晌,巷子尽头那一间门开了,一个老头摇着蒲扇,探出半个脑袋,用方言问:“找谁?”
“大爷您好,滕秋是住这儿吗?”
“什么球?不认识。”老头狐疑地打量他两眼,就要缩回脑袋。
“等一下!”李泓泊箭步上前,拦住老头拉竹门的手:“就是一个孩子,十七八岁,大概这么高,很瘦很白!”他比划了一阵,想起带了报纸,“您瞧!是他,有印象不?”
老头往身上摸半天,摸出一个老花镜,又戴又摘,对着报纸研究老半天,毒日头晒得李泓泊汗流浃背,他才慢悠悠地说:“哦,第一间那孩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白跑了,李泓泊心里又叹了一口气,道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他家钥匙倒在我这儿。那孩子好像突然没了,不太吉利,他姑不想进去。”
李泓泊脚步一顿,疑惑回头:“他以前和家人一起住吗?”
“你是他什么人?”对面突然警觉起来。
“您放心,我不是坏人,是记者,电视台上班的,”李泓泊给他看记者证,“滕秋,就是那孩子,他家人去哪里了,您知道什么吗?”
老头端详李泓泊的证件,淡漠地塞回给他:“他是孤儿。七八岁吧,亲妈得癌走了,跟他爸在这房子住了没两年,他爸又出了车祸,也没抢救回来。”
李泓泊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就跟着姑姑生活了?”
“这孩子拗得很,执意要一个人留在这屋子住。他姑姑离了婚,独自带两个小孩,自己都顾不上,只能偶尔过来,给他一点生活费。后来再嫁了,又生了两个,基本没管过他。没了父母,他在这住了也有小十年,最后听说去世了,他姑在二楼摆过花圈,之后就没来过。”
抬头望向巷口的小楼,外墙爬满青苔,墙皮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条界限狰狞的黑白。李泓泊说不上什么心情,好像能透过旧窗户看到曾经孤单忙碌的影子。
“你们邻居关系还好吧?住了这么久,您没听过他的名字?”
老头横他一眼:“哼!打招呼要什么名字?撞见了喊一声‘老伯’,我应一句就是了。也是不常有的事。那孩子来去匆匆,要么就在家里呆着不出门,又不是亲戚朋友,谁管那么多?”
李泓泊知道说不通了,点点头:“谢谢。他家钥匙您还能找着么,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我保证不乱翻,您不放心也可以陪我一块儿去。”
老头懒洋洋地丢给他一串钥匙:“拿着吧。”
滕秋家门上的青漆几乎掉完了,李泓泊搓了搓膝盖,吹走掌心几点锈屑。
房子很小,二十多平,一楼昏暗,依稀辨认出是车库、厨房和厕所。西南角的木阶梯直通阁楼。
李泓泊拾阶而上,越走光线越亮,踏上最后一阶,瞬间豁然。午后阳光暴烈,尘烟飞舞,许多细小颗粒在滚滚热浪中悬浮或旋转。阁楼除了两个放得满满当当的大书架,地板、面窗的长木桌也堆满了书。大部分是一些文学类古籍善本,同一本书不同出版社的集注,还有自制封皮的打印本。
环顾四周,虽然落灰,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一条小床局促地塞在两个书架中间,被子四角尖尖。有些瘪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棕色三角。李泓泊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
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封面印着“K市大学文学系纪念册”几个烫金字。李泓泊一页页翻阅,滕秋似乎只用来记账,每天都有简明扼要的收支记录,和他斯文瘦弱的外表差别很大,他的字苍劲古朴,力透纸背。
摸着薄薄纸张的凹凸痕迹,李泓泊有些感慨,一般小孩还在双亲怀中撒娇扮疯的年纪,他已经学会扮演大人角色,活得那么用力。翻到倒数第三页,只记了半页的账,下半截白纸几近透明,泄露下一页密密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