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霾玉

6、第 6 章

　　清晨的雨雾还黏在玻璃窗上，朦朦胧胧的天光落进教室，衬得讲台前的气氛愈发紧绷。

　　李艳站在讲台侧方，看着慢悠悠走上台、浑身散漫不羁的姜楠，积压了一早上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她抬手重重拍在实木讲桌上。

　　“啪！”

　　清脆响亮的拍桌声骤然炸开，震得讲桌上的粉笔盒轻轻跳动，粉笔簌簌滚落几根。

　　“姜楠！听到没有？站好！抬头！认认真真给我读！”

　　她眉眼凌厉，带着班主任独有的威严，目光死死锁在少年身上，半点不容敷衍。

　　全班瞬间屏息，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讲台中央的少年身上，期待着素来桀骜不服管的姜楠当众认错检讨。

　　姜楠单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稿纸，指尖随意搭在纸边，姿态懒散挺拔。他漫不经心地垂眸，视线落在第一行工整秀气的字迹上，慵懒的嗓音刚准备响起，目光扫过开头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漆黑的瞳孔猛地睁大，眼底的散漫、无所谓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错愕与呆滞。

　　白纸黑字，工整清晰地写着——【亲爱的薛家阳：】

　　短短六个字，像一颗惊雷，轰然炸在他的脑海里。

　　姜楠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作停滞，唇瓣微张，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空气静默三秒。

　　下一秒——

　　“哈哈哈——！！”

　　震天动地的笑声瞬间席卷整个高二八班！

　　压抑的早读氛围彻底炸开，全班同学再也憋不住，一个个趴在桌上笑得直抖，前仰后合，此起彼伏的笑声几乎要掀翻教室屋顶。

　　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人转头和同桌相视大笑，细碎的议论和爆笑的抽气声混作一团，热闹得离谱。

　　这哪里是检讨？

　　这分明是温柔诚恳、深情款款的书信告白开头！

　　站在讲台中央的姜楠，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型社死现场。

　　少年白皙的耳尖瞬间爆红，顺着耳根蔓延至下颌、脸颊，清冷桀骜的眉眼彻底染上窘迫的燥热，一张素来冷淡漠然的脸，此刻红得近乎滴血。他攥着稿纸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浑身气场从散漫嚣张，变成了极致的僵硬无措。

　　前排的姚烨直接笑出了声，撑着桌子抬起身，眉眼弯弯，笑得乐不可支，压低声音打趣：“我操！阿楠你可以啊！这检讨书开头也太别致了吧？！”

　　“你老实说，是不是拿错稿子了？这哪是检讨，分明是给谁写的情书吧！”

　　调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瞬间让笑意再次升级。

　　更多细碎的哄笑涌上来，落在姜楠耳朵里，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李艳脸色铁青，再次抬手敲了敲讲桌，力道沉重：“笑什么笑！安静！”

　　教室的笑声勉强收敛几分，却依旧有人肩头不停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浑身僵硬的姜楠，冷声质问：“姜楠，我问你，这检讨书，是你自己写的？”

　　姜楠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心底慌得一批，清清楚楚知道这是禾朝昨晚熬夜写的，偏偏不能暴露找人代写的事，否则又是一通责罚。

　　少年硬着头皮，顶着全班戏谑的目光，硬邦邦吐出两个字：“是。”

　　这话一出，班里又有人忍不住偷偷嗤笑。

　　李艳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语，却也没再深究，拿着那张纸抖了抖，语气严肃：“行，是你写的就好。那你认认真真读完，一个字都不准少，当着全班的面好好反省！”

　　无路可退。

　　姜楠僵站在讲台中央，脸颊滚烫，几乎不敢抬眼看下边任何一个人。他捏着那张让他社死到底的信纸，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继续往下念。

　　声音又冷又僵，带着极致的窘迫：

　　“亲爱的薛家阳，你好。”

　　“我是高二八班的姜楠。关于之前和你发生的打架争执事件，在这里，我向你表示最真心、最诚恳的歉意。”

　　“我们同为高二学生，本该和睦相处、共同进步，不该一时冲动拳脚相向。经过深刻的自我反思，我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往后的日子里，我希望我们可以放下矛盾、握手言和，一起努力、共同进步，好好学习，不负韶华，以后一起考上清华大学。”

　　“祝你学业顺利，前程坦荡。”

　　“你最好的朋友，姜楠。”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

　　全班死寂一瞬。

　　三秒后。

　　更疯狂的笑声、掌声、起哄声彻底炸开！

　　“我的天！还要一起考清华？”
　　“最好的朋友？！他俩前几天刚打得头破血流啊！”
　　“燃起来了！这道歉格局直接拉满了！”

　　掌声哗啦啦响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爆笑，整个八班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谁都知道姜楠和薛家阳是死对头，见面必呛、三句必吵，现在一纸检讨，直接升华成并肩考清华的挚友，离谱又好笑。

　　姜楠整张脸彻底红透，从耳尖到脖颈，红得彻底，从未有过的狼狈窘迫。他活了十七年，嚣张肆意、随心所欲，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尴尬到想直接原地消失。

　　李艳看着失控的全班，无奈抬手压了压，强行止住喧闹，眼底竟难得带了点笑意，嘴上依旧正经：“安静！都安静下来！”

　　“虽然格式奇怪了点，但态度足够诚恳，反思也很深刻，懂得团结同学、共同进步、立志求学，很好。”

　　她看向满脸爆红、僵硬伫立的姜楠，淡淡开口：“记住这次的教训，下去吧，以后不许再冲动打架。”

　　解脱的指令落下。

　　姜楠几乎是一秒都不愿多待，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冷着脸、浑身低气压，大步走下讲台。

　　步伐极快，周身戾气翻涌，熟悉的冷戾气场彻底回归。

　　他径直回到最后一排座位，在全班余笑未消的目光里，抬手将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随手扔在禾朝的桌面上。

　　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压迫感瞬间笼罩住身旁的小姑娘。

　　“过来。”

　　低沉冷硬的一个字，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禾朝本来全程埋着头，缩在座位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底下。

　　从那句“亲爱的薛家阳”开始，她就彻底慌了，耳朵嗡嗡作响，满心都是后悔和紧张。她从来没写过检讨，只会按照英语书信作文的标准格式来写，开头称呼、结尾署名、升华主题，老老实实写得诚恳端正，哪里知道会闹出这么天大的笑话。

　　听见姜楠冷厉的声音，她浑身猛地一颤，吓得肩膀一缩，连忙乖乖侧身靠近，小声怯懦地应道：“哦……”

　　她紧张得手足无措，目光慌乱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课本，假装认真看书，指尖紧紧攥着书页，整个人绷得笔直。

　　看着她故作镇定、满眼慌张的模样，姜楠眼底戾气更甚。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身影笼罩住她，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戏谑与愠怒：“看书？”

　　“书都拿反了，看什么？”

　　禾朝身子一僵，猛地低头。

　　果然！

　　她慌乱紧张之下，双手把课本完完全全拿颠倒了，黑白字体倒悬，可笑又窘迫。

　　她脸颊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快速把课本正过来，指尖慌乱翻页，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根本不敢抬头看身边的少年一眼。

　　看着她慌乱乖巧、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姜楠心底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只剩下几分戏谑的玩味。

　　他慢悠悠开口，淡淡问道：“早上的糕点，好吃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禾朝微微愣神，下意识老实点头，声音软糯小声：“好、好吃，很甜。”

　　礼盒里的精致糕点，口感绵软清甜，是她从未吃过的细腻味道。

　　话音刚落，少年轻飘飘的声音再次落下，带着几分故意的刁难：“好吃就吐出来。”

　　“啊？”

　　禾朝彻底懵了，澄澈的眼眸睁得圆圆的，满眼无辜错愕，呆呆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姜楠指尖点了点桌上揉成团的检讨纸，眉眼微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问你，给我写的是什么东西？”

　　提起这个，禾朝瞬间窘迫到极点，头埋得更低，声音细碎又委屈，带着浓浓的无措：“我、我没有写过检讨……我不知道检讨怎么写，我只会写书信格式的作文，英语老师教的道歉信都是这样写的……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她真的认认真真写了，真心实意帮他道歉、反思错误、保证改正，甚至特意加上了好好学习、共同进步的话，只想写得诚恳一点，没想到会让他当众社死。

　　看着她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姜楠彻底没了脾气。

　　他随手将纸团扔在桌角，懒得再计较，语气随意散漫：“算了。”

　　“糕点送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慌乱泛红的小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妥协：“刚刚的糕点，我就当自己吃了一小口。勉强扯平，不用你吐出来，也不用你赔钱。”

　　禾朝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满满的庆幸与感激，小声乖乖道：“谢谢……”

　　一场离谱的检讨风波，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接下来的课堂格外平静。

　　老师在讲台上认真讲课，全班同学低头听课刷题。

　　身旁的姜楠一如既往，慵懒趴着课桌，闭眼熟睡，对课堂知识、老师讲课全然不在意，睡得安稳随性。

　　而禾朝坐得笔直，认认真真听课、记笔记，一笔一画工整细致，格外踏实安静。

　　一静一眠，一温一桀骜，最后一排的氛围安静又微妙。

　　时间转瞬即逝，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灌满整间教室，同学们收拾书本、起身打闹，三三两两约着去食堂吃饭。

　　姚烨收拾好书包，转头拍了拍熟睡的姜楠，声音轻快：“阿楠，醒了！下课了，去食堂干饭！”

　　说完，他习惯性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闫佳，笑着邀约：“佳佳，一起去不？”

　　闫佳立刻转头看向后排的禾朝，眉眼温柔，轻声询问：“禾朝，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禾朝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书本，性格腼腆怯懦，不太习惯扎堆热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了，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闫佳也不勉强，温柔点点头，跟着姚烨和一群同学结伴离开教室。

　　很快，喧闹的教室渐渐空旷，同学们陆续走完，走廊的嬉闹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八班教室，最后只剩下安静的阳光，和依旧趴着睡觉的姜楠、低头看书的禾朝。

　　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熟睡的姜楠缓缓抬了头，眼底没有睡意，清醒慵懒。

　　他侧头看着身旁安安静静、乖乖看书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同桌。”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禾朝瞬间回神，条件反射般摆手，满脸慌张，语无伦次：“啊、啊！我、我真的只吃了一小口糕点！就一点点！”

　　她还记着刚才的事，生怕他再为难自己。

　　看着她草木皆兵、紧张兮兮的模样，姜楠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懒懒撑着下巴，目光定定看着她，语气随意又强势：“一小口也是吃了。”

　　“去食堂打一份饭菜，给我吃一口，这事就算彻底扯平。”

　　简单一句话，不容拒绝。

　　禾朝微微愣住，小心翼翼商量：“可、可以明天吗？我今天……不太想去食堂。”

　　她性格内向，刚开学没多久，还不太适应集体食堂的热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教室。

　　话音落下，姜楠眉峰微蹙，眼底漫上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

　　窗外细雨绵绵，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少年少女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