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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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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小城,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透过公交车车窗,断断续续掠过连绵的霓虹与民居楼影。
禾朝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一路安静无言。傍晚的晚风穿窗缝隙吹进来,拂动她齐肩的短发,吹散了在校一整天的窘迫与喧闹,只余下满心寡淡的平静。
公交车稳稳停靠在老旧小区的站台,吱呀一声开门。
禾朝背着白色书包,弯腰下车。这里是老城区,楼房低矮陈旧,墙面斑驳脱落,楼道灯时常损坏,晚风裹挟着老居民区独有的烟火气与些许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熟门熟路走进单元楼,踩着昏暗的台阶一步步上楼,掏出钥匙,轻轻拧开略显陈旧的家门。
“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推开。
屋内光线敞亮,却透着一股空落的冷清。
客厅收拾得精致花哨,摆件繁多,却没有半点居家的暖意。沙发随意散落着高档皮包、精致首饰盒,茶几上摆着昂贵的酒水与精致果盘,处处透着刻意精致的敷衍。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是禾朝的母亲,赵芳。
今夜的赵芳依旧是一贯艳丽张扬的模样。她化着浓艳精致的妆容,眉眼描得锋利明艳,红唇夺目,一头卷发打理得蓬松妩媚。身上穿着紧身黑色包臀短裙,踩着一双细得笔直的黑色恨天高,衬得身段妖娆,浑身都是成熟世俗的艳丽气息,与这个略显陈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听见开门动静,赵芳头也没怎么抬,对着玄关换鞋的禾朝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温情:“嗯,回来了。”
她抬手整理着肩上的精致挎包,动作匆忙,明显赶着出门。
“厨房里温好的剩菜还有一点,你自己热一热吃,吃完碗筷记得顺手洗干净,别堆着。”
说完,赵芳才侧过头瞥了禾朝一眼,语气随意又敷衍,像是在交代一个无关紧要的琐事:“我和你郑叔叔临时要出差,今晚的飞机,连夜走。”
“你郑叔叔贴心,给你和小瑞一人留了两百块,放茶几上了,这几天你们姐弟俩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小瑞,是赵芳再婚之后,和现任丈夫郑明生的儿子,也就是禾朝同母异父的弟弟。
禾朝站在玄关,静静听着这一番交代,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样突如其来的出差、常年缺席的陪伴、潦草敷衍的叮嘱,她早已经习惯了整整数年。从父母离婚,母亲再婚,她的生活就一直是这样潦草又冷清。
家里从来没有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没有一句温柔的叮嘱,更没有安稳温馨的烟火气。
“我知道了,妈。”禾朝轻声应了一句,声音温顺平淡。
赵芳没再多看她一眼,踩着刺耳的高跟鞋声,径直走向门口,随手带上门,利落离去。
厚重的门板合上,瞬间隔绝了门外的楼道声响,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空荡的客厅愈发冷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响。
禾朝垂了垂眼,卸下肩上的书包,轻轻放在沙发角落,没有丝毫抱怨,早已麻木坦然。
她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干净整洁,厨具一应俱全,却很少有烟火气息。保温锅里只剩下小半碗温热的白米饭,还有两碟早已凉透的剩菜,简简单单,寡淡无味。
禾朝插上微波炉电源,将米饭放进去短暂加热。
机械运作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片刻后,她端出温热的白米饭,独自坐在空旷的餐桌前,安静小口地吃着晚饭。
餐桌正中央,立着一副精致的水晶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妆容精致的赵芳笑得温柔温婉,身边站着体态富态的郑叔叔,两人中间紧紧牵着活泼爱笑的小瑞。一家三口眉眼含笑,暖意融融,画面温馨圆满。
唯独没有她。
禾朝抬眸淡淡扫过照片,目光停留一瞬,便平静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饭。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晚饭简单潦草,几口白饭、些许剩菜便草草解决。她乖乖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摆放整齐,随后回到自己冷清的小房间,安静摊开书本,认认真真伏案书写姜楠的一千字检讨。
字迹工整秀气,一笔一画,措辞诚恳端正,深刻严谨,没有半点敷衍。
夜深人静,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她写完检讨,小心翼翼折叠整齐,夹在语文课本最深处,妥善放好,才洗漱休息。
一夜无声,转瞬天明。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雨绵绵密密,笼罩整座校园,薄雾氤氲,空气里满是雨后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昏蒙的路灯光影,微凉的风裹挟雨丝,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冷。
禾朝早早起床,揣好书包,撑着一把老旧的透明雨伞出门。
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冒着腾腾白雾,热气氤氲,驱散了清晨的湿冷。蒸笼层层叠叠,雪白的包子冒着诱人的热气,香气四溢。
她走上前,轻声买了一个鲜肉包子,又拿了一瓶常温牛奶,简单装进塑料袋里,便是她潦草又朴素的早餐。
撑伞走到公交站台,清晨的行人寥寥无几。
禾朝站在雨帘下,微微收伞,小口咬着软糯温热的包子,搭配清甜的牛奶慢慢下咽。早餐简单温热,稍稍驱散了晨间的凉意。
她吃得安静又乖巧,细雨落在伞沿,碎成细密的水珠,落在她的发梢,微凉轻柔。
不多时,公交车缓缓抵达,禾朝收伞上车,平稳奔赴学校。
抵达教学楼时,早读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位早到的同学,安静松散,低声闲聊。
禾朝轻轻走进教室,熟门熟路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坐下。
刚放下书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空置的课桌。
姜楠的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礼盒。
礼盒通体是低调的奶白色,边角烫着细腻的金线,包装精致考究,系着一条细腻的米色丝带,蝴蝶结打得规整好看。礼盒质感高级,一看就价格不菲,在八班杂乱随意的课桌间,显得格外惹眼突兀。
她从未见过这般精致好看的糕点礼盒,一时看得微微入神。
目光不自觉定格在丝带上,心底悄悄猜测着礼盒的来历,澄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就在她微微失神的瞬间,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骤然笼罩住她的桌面。
带着雨后微凉气息的少年身影骤然伫立在身侧。
“嗒。”
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桌腿。
力道不重,却骤然惊醒了失神的禾朝。
她浑身猛地一僵,像是偷吃被抓的小孩,骤然回神,慌乱地站起身,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张,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小脸瞬间微微泛红。
抬眼便撞进姜楠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少年刚从雨里进来,黑发微湿,额前碎发沾着细碎的雨珠,衬得眉眼愈发冷冽凌厉。一身干净黑衣,带着清晨雨雾的清冷气息,周身散漫又慵懒的气场,依旧桀骜张扬。
他垂眸看着慌乱无措的小姑娘,嗓音清冷慵懒,漫不经心地开口,直指桌上的礼盒:“这份糕点,多少钱?”
禾朝彻底懵了,脑子瞬间空白,连忙慌乱摆手,语速急促又软糯:“啊?不、不是我的!我刚来坐下,它就已经在你桌子上了,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生怕被误会,急得眉眼微蹙,模样乖巧又局促。
前排一个正在低头安静刷题的男生听见动静,微微抬头,语气平淡地出声解答。
男生名叫吴优,是班里为数不多踏实认真、常年稳居班级前列的学霸,性格安静寡淡。
“那是一班蒋熙晗早上送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明了礼盒的主人。
一班蒋熙晗。
明德中学无人不知的高颜值才女,成绩顶尖、家境优越,温柔漂亮,是公认的校花,也是常年主动靠近姜楠的人。
禾朝心底了然,轻轻点点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浅浅淡淡,转瞬即逝。
她早起吃得太少,一个包子一杯牛奶根本填不饱肚子,此刻空腹微微发空,肚子隐隐泛起淡淡的饿意。她没再多想,乖乖坐回座位,微微垂着头,安静趴着桌面休息,敛去所有细碎心绪。
一旁的姜楠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她微微蜷缩、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明显空腹乏力的模样,眼底晦暗不明。
他垂眸拎起桌上那盒精致昂贵、旁人求之不得的糕点礼盒,随手扯掉精致的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摆放着层层精致的法式小糕点,色泽诱人、香气清甜。
少年语气随意,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落在她耳畔:“吃早餐了吗?”
禾朝脑袋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轻声应答:“吃过了。”
声音软糯轻浅,带着一丝底气不足的牵强。
姜楠哪里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懒得拆穿,单手直接将整盒精致糕点平移,稳稳落在禾朝的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吃过了就再吃一份。”
语气散漫霸道,带着独有的强势,却没有半分恶意。
禾朝猛地抬头,满眼错愕,看着桌上精致昂贵的糕点,手足无措,完全不敢碰。这是别人送给她的东西,昂贵又特殊,她根本不敢随意享用。
她怔怔看着礼盒,迟迟不敢动作。
姜楠懒得管她的拘谨,径直拉开椅子落座,垂眸拿出手机,散漫把玩,不再看她。
犹豫片刻,禾朝终究抵不过空腹的酸涩,小心翼翼、轻轻拆开礼盒。
指尖轻轻捏起一块小巧的糕点,放入口中。
入口即是清甜绵软的奶香,甜而不腻,口感细腻温润,甜味恰到好处,温柔地铺满舌尖,驱散了晨间所有的微凉与空腹的酸涩。
很甜,也很温柔。
她小口小口细细吃着,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弄坏半点,模样乖巧至极。
就在糕点入口的瞬间,教室前门被推开。
班主任李艳踩着清晨的细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课本,目光第一时间精准锁定后排的姜楠,语气严肃清亮,响彻整间教室。
“姜楠!”
“昨天让你写的检讨,写好了没有?拿上来,站在讲台上读给全班同学听!”
“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开学第一天公然打架违纪!”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消失,目光齐刷刷落向后排。
骤然被点名,姜楠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畏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散漫模样,天不怕地不怕,半点没有犯错检讨的愧疚感。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身旁瞬间紧绷的小姑娘,眉眼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警告:“你别告诉我,你没帮我写。”
话音落下的瞬间,禾朝浑身一紧。
骤然想起自己熬夜认认真真写完、夹在课本里的检讨,心脏猛地一跳。
她连忙慌乱抬手,颤抖着翻开语文课本,书页簌簌轻响,指尖精准摸到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叠得整齐工整的稿纸。
指尖微微发颤,带着紧张与局促,小心翼翼将检讨纸抽出来,双手递到姜楠面前。
纸张平整干净,字迹清秀工整,满满当当一千字,一字不差,端正认真。
姜楠垂眸扫过整洁的稿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随手接过,捏在手里,起身、抬步。
身形挺拔的少年,拿着满满一页端正诚恳的检讨,慢悠悠、漫不经心地穿过课桌过道,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
晨光透过雨雾洒落在讲台之上,落在少年桀骜清冷的身影上。
全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讲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