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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曹贲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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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贲最近做的梦都格外真切,但他货真价实地明知道自己陷在这场回忆与现实交杂的梦境里,半真半假地。他经常在半梦半醒之际徒劳地想要掌控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事态的发展丝毫不受自己控制,他就像个旁观者一样,无能为力地放任自己拔腿狂奔的漫长相思。
长久的疲劳后的深度睡眠一般也不会太好受,曹贲睡得连眼皮都肿了,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掀开眼帘,他在狭长的眼缝中看到白色的窗纱迎风舞动,金色的阳光通过帘幕的缝隙洒在自己眼前。他半死不活地侧躺着,被一棒槌砸过似的脑袋还来不及清醒过来,只觉得那翻飞的窗纱好像滚动的火焰,要把这一片如梦似幻的诡异景象烧成一片死白。
浑身的燥热让快要把裹在被窝里的曹贲活活蒸熟了,他猛地一个飞踹踢开被褥,顶着一头能给母鸡下蛋的乱毛坐起身,和听到动静走到床边的孟扶舟问了声早:“我去你大爷!”
孟扶舟满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把地上的棉被捡起来。
曹贲指着他的鼻子,“我为什么在你家?”
孟扶舟也挺冤枉的,就说他昨天和曹贲分开以后,曹贲不知怎么的跑去借酒浇愁了,趴在人家的餐台上烂醉如泥,直到打烊时间了还死赖活赖地不肯滚蛋。人家只好把他的公务机拿来一瞅,最近通联记录是一大清早要曹贲来解剖教室参观尸体解剖的电话,致电人当然是孟扶舟。
曹贲还是很不理解,“你不会把我送宿舍去啊?”
“我进不去你们宿舍。”孟扶舟淡然,“而且我有点怕警察,非必要时不想接触。”
曹贲是真服了他,谁他妈能把只想和警察老死不相往来这种事情讲得这么光明正大,除了孟扶舟以外,他还真是数了一数不出二了:“你怕个屁警察,你自己不就是。”
孟扶舟付之一笑。
他确实和泛称的基层警力不太一样,自从技术科与医大实验室合并工作以后,虽然法医依旧保有警衔,但已经不专门隶属于刑警大队,队长只是他们名义上的长官。真正频繁地给孟扶舟派任工作的,其实是在实验室里昏天暗地做研究的教授。
“你给我盖那么重的被子做什么?”
孟扶舟又一副理所当然,“你说梦话,喊冷。”
曹贲简直要气死,他做的梦是一年半以前的冬天,能不冷么,可现实里可是毒日当头的仲夏,他恨不得一天能开二十五小时的空调,结果孟扶舟恨不得一举把他热成熟透的烤虾。
孟扶舟目送他逃也似地也熟门熟路地冲进盥洗室里洗漱,几不可见地一笑。他叠好了被子才跟过去,说刚才本来就是想喊曹贲起床上班的,结果人突然自己醒了,问曹贲需不需要专车接送。
曹贲吐掉了嘴里的牙刷,满嘴白花花的泡沫,“不用。”
他觉得孟扶舟这人可能是有预谋的,要不盥洗室里怎么会有崭新的一次性盥洗用品,五脏具全的程度堪比五星级酒店,反正是比他那除了供人洗澡睡觉拉屎撒尿以外就没有其他功能的警察宿舍还要用心。
孟扶舟看着他,“我送你吧。”
“不用。”
“七点三十二了。”
在全勤奖面前,曹贲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地妥协了:“你送我吧。”
孟扶舟那车是租的,早在曹贲认识他以前就已经开着了,似乎是他大学期间为实习方便选定的一台车,满打满算他这一租也有六年之久了。
曹贲很早以前就问过,他都租了这么久的车了,还都是一张看腻了的老车皮子,这么喜欢为什么不干脆下定决心买回家。孟扶舟就笑笑,说,再喜欢也赖不过没钱,他就那么点工资,光是缴房租、养活自己、投保健康险和意外险就累够呛,还得兼顾他妈退休以后的晚年生活,哪儿来的资本买车。
他也忘了自己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态问的,他这个人说话本来就不怎么经大脑,就算是面对自己想要亲近的人,还是很容易下意识地不假思索:“你不是有个弟弟吗,两个儿子养一个妈,会不会轻松点儿?”
宿醉后的脑子不适合运转,曹贲半死不活地靠在椅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觉得自己就剩下了半口气。
一路上孟扶舟也没怎么说话,似乎很能够体谅曹贲此时此刻连张嘴都嫌累的状态,只在把他送到门口的时候,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没有动机没关系,只要指使他的人有动机就可以了。”
曹贲有点儿懵,迈着长腿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却迟迟没有关上车门,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孟扶舟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情绪,波平如镜。
曹贲回过神,转身面向孟扶舟,略微俯下身子,车里二十度整的空调涌出来,扑在他显得五味杂陈的脸上:“如果那具尸体真的是你弟弟,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人是被谋杀的,”孟扶舟不着痕迹地一顿,“不管他是不是我弟弟,检察官都会对凶手提起公诉。”
曹贲皱起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你妈?”
孟扶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车里凉爽的空调已经流失都差不多,曹贲快要被铺天盖地的压抑彻底吞噬,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没有边界感的问题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很浅很浅地一笑。
“曹警官。”孟扶舟的声音变了调,但他的唇角似乎仍然勾着笑意。他从置物柜里摸出一片黑色的口罩,盖住了那点忽明忽灭的弧度:“你放过我吧。”
说着,孟扶舟就想拉上副驾的门。
曹贲承认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就算孟扶舟只露出露出一双眼睛,眼眶没有红,也没有泪水涌上眼眶,说话的语气平静得一如往常,但他还是被那一瞬间闪过的眼神一刀刺中心脏,突然就感到失魂落魄又遍体鳞伤。
他猛地一把拉开车门,重新坐进了副驾驶座,把孟扶舟想把他推出去的手紧紧握住,眼底通红的愤怒燃成一丛碎裂的火:“放过你?让我放过你倒是简单,你什么时候愿意放过自己。”
孟扶舟抽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视镜,这儿不是能够临停的地方,已经有个人高马大的交警在逐渐走近。
曹贲当然也看见蠢蠢欲动的交警了,但他还没打算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而走了,这几天的心烦意乱又算是白搭了。
还有另外一个他自己都难以启齿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能理直气壮地握住孟扶舟的手,就算只是这么短暂而毫无缱绻之意的接触,曹贲也不由得想要三拜九叩地感谢上天的眷顾。
这事儿过去,你算是彻底翻篇,就当作孟扶倾浪迹天涯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不要再为他的事情操一点心,可以吗?
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片刻,孟扶舟转向曹贲,开口的时候格外压低声音,那是一句仿佛来自地狱的提问:“你是不是很希望死的人就是我弟弟?”
曹贲一愣,眉头之间的纹路加深,愤怒程度也飙升了一层:“孟扶倾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你自己也说了,不管那具尸体是不是你弟弟,检察官都会秉公处理。”
“是吗。”孟扶舟两眼微弯,“我弟弟可是杀人犯。”
“孟扶舟!”
“曹警官。”孟扶舟双手握住方向盘,没有再分给他丝毫眼角余光,“现在的时间是八点零五分。”
孟扶舟天赋异稟,他太了解曹贲了,就算这两年来他们已经逐渐疏远,唯有因为曹贲单方面的犯贱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他也永远知道曹贲身上的弱点在哪里,可以轻而易举地一刀他捅成一摊烂泥。
曹贲烦死了他对自己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所谓的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但曹贲真不明白,孟扶舟明明就有关爱他人的能力,为什么非要一股脑儿地倾注在那个无药可救的弟弟身上?
曹贲安静了一会儿,等到交警走到车前开始叩叩叩地敲窗,他才开门下车,对那位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男人连连赔笑,说兄弟您手下留情啊,看在我面子上这罚单就别开了,车主马上滚。
车门被摔上的声音吓了那个交警一跳,孟扶舟倒是不为所动。
交警目送着曹贲大步流星地走了,这才转向驾驶座的孟扶舟,犹豫片刻,期期艾艾地陪着笑脸:“滚…走吗?”
孟扶舟把钉在曹贲身上的目光收回,无声地向交警颔首致歉,踩下油门,直奔解剖室而去。
他握了握插在胸前的钢笔。
两年前,犯罪风潮刚刚从国外悄悄席卷到境内,在暗无天日的角落迅速地蓬勃发展,可以说是比基层警力的人资和设备都快了一步。
身为二战期间各国特务必备时髦品的钢笔手枪,也是在那个时候,于民间大范围地简化与土制。它的外形酷似一支平平无奇的钢笔,笔帽、笔套等结构无一不全,虽然受限于动能微弱,射程有限,但也因为其携带便利、能够掩人耳目的诈骗造型,在大大小小的犯罪集团中蔚为风潮。
“如果是钢笔手枪,”曹贲将那支造型精巧的钢笔扔回了孟扶舟胸前的口袋,“打出这样不伦不类的伤口就不奇怪了吧。”
“啊…那倒是。”莫欢恍然,“你怎么会想到这玩意儿?都是四五十年前的玩具了。”
曹贲将其中一个证物袋举到莫欢面前,那是一个染满了血迹的烟盒,烟盒里并未承装任何烟蒂,而且已经因为湿透而彻底塌扁了。
“学姐不抽菸,这个烟盒是凶手的东西。”他慢慢咬紧了牙根,“我也只是灵光一闪…钢笔手枪好像常常被人装在烟盒里。”
监控在后门拍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虽然不确定他和虞鹏有无实际接触,但警方还是将这个人锁定成了重大嫌疑犯,并着手搜索附近零星架设的监控设备,希望能够模拟出男人当天的足迹或动线。
曹贲还提出了另外一个看法,“监控在当天12点半左右拍到嫌疑犯在后门附近出现,学姊在12点40分时也经过后门。我的位置距离现场不远,如果有打斗声,我早就该听见了,但一直到当天的13点10分,我们才听见枪响。我偏向于理解,刚开始学姊和这个人有过一段和平交谈,后来不知道是一言不合还是怎么了,对方才痛下杀手。”
孟扶舟点头同意,“虞警官身上的打斗痕迹不多,确实不太可能经历过长达半小时的斗殴。”
莫欢把证物袋拍在桌面。“所以这个人,一定是虞鹏本来就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