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腹黑法医套路后他步步高升》豆酿三两

11、第 11 章 当初汤

　　当初汤淳之主动来投案时，他们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的，毕竟不必耗费大量的警力去搜捕嫌疑犯，不必冒着一时不慎就让他成了漏网之鱼的压力，不必提心吊胆地担忧他再次对谁痛下杀手，真是了了警方一桩心事。

　　但难就难在，张嶽变着花样儿给汤淳之下套，就差当场拿出家伙来逼他束手就擒，他还是始终不肯承认，他的行为动机本来就是故意杀人。

　　刑事诉讼中有一道铁原则，叫“严格证明法则”，也就是在缺乏客观足以形成证明被告犯罪确信心证的证据的情况下，单纯取得嫌犯坦承犯行的口供是没有用的，必须有其他强而有力的佐证证明嫌犯所言非虚，才算是遵守正当程序，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嫌犯定罪。

　　要命的是，监控虽然拍到了汤淳之进出公安局后门的画面，却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直接摄录虞鹏和汤淳之交涉的过程；又缺乏其他目击证人说明案发当下的前因后果，这就给了汤淳之可乘之机。

　　在这种情况下，汤淳之的一面之词，基本上就会形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窘境，毕竟谁都是空口说白话，检方也不能拿出一些天花乱坠的凭空臆测去指控他。

　　汤淳之似乎早就知道情况对自己有利，表现得格外胸有成竹。

　　曹贲脑子一热，又想站起来劈头盖脸砸他一句你放什么狗屁，孟扶舟脸上一点波动也没有，握住他肩膀的手依旧把曹贲按得牢牢。

　　法官当然不可能直接采信汤淳之的说法，他眼神一掠，经过曹贲睚眦欲裂的面孔，最后落在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孟扶舟身上。

　　孟扶舟起身，简略说明验尸报告中的各项内容，说话的语气和风细雨，但每一次每一句都可以凭空化作锋利的刀刃，劈在汤淳之没有一丝裂痕的脸上。

　　他的话里只有一个重点：如果是争执扭打之际不小心开枪走火，子弹的射入口应该在被害人的正面，而不应该出现在耳朵后方。法医鉴定结果认为，汤淳之更有可能是出其不意，突然在被害人身后开枪；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弹孔的位置才称得上合情合理。

　　法官点头，但并没有直接认可孟扶舟的证词，向被告方提问是否需要传唤证人时，对方也请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师。这位医师比孟扶舟要年长不少，他提出汤淳之犯案当天去医院做的验伤报告，展示被告身上的伤痕型态，说明虞鹏、汤淳之谈话当时，一定经过一场非常混乱的拳打脚踢。

　　医师最终结论，“被害人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警察，基于职业道德与素养，我必须客观说明，虽然被告的体力相对于绝大多数的女人具有先天优势，但在被害人面前，被告不一定有什么甜头能吃。在激烈斗殴时，双方本来就有可能形成非面对面的姿势，被害人也不太可能保证持枪端正；换句话说，弹孔出现在悖于常理的位置，非无可能。”

　　法官询问孟扶舟的意见，孟扶舟虽然有些不敢苟同，但对于证人并不铁口直断的权宜说法，他也无法客观反对。

　　法官请他归位坐下，又让汤淳之说明开枪时的情况。

　　汤淳之脸色平平，口齿清晰地陈述着自己的杀人行径，却表现得格外云淡风轻：“我用拿着手枪的右手打了虞警官一巴掌，她的脑袋偏过去，差点摔倒，这时候手枪突然走火，喷了很多血出来。我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立刻离开现场…”

　　曹贲脸色铁青。

　　张嶽很早就已经把口供交给法官，汤淳之今日供述的一字一句，几乎与他当初的口供内容分毫不差。

　　法官询问孟扶舟与另一位医师，确认这种状态下弹孔出现在耳朵后方的可能性。

　　另一位医师的态度依旧模稜两可，认为没有亲眼目睹斗殴经过，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见仁见智，医疗鉴定无法给出百分之一百正确的答案；孟扶舟则建议，如果要验证情况真实，最好经过一次严谨的现场模拟。

　　话音落下，孟扶舟回过头，和一声不吭地坐着的曹贲四目相对。

　　曹贲一眼就望到了他沉默而深邃的眼底，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孟扶舟在自己面前手无寸铁，他可以轻易地感知到对方汹涌的情绪，孟扶舟满眼都是直白且赤诚的抱歉。

　　抱歉，我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把这个人一脚踢进地狱。但你相信我，我没有私心。

　　虽然从未表现得明目张胆，但其实隐约窥见孟扶舟过去的一角以后，就像质疑他的身世一样，曹贲也没少对孟扶舟的目的与公正性疑神疑鬼。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左胸处剧烈地一痛，仿佛被当胸一剑刺穿心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由于没有直接且确凿的证据，秉公执法法官也进退两难。

　　他再次看向茅昌钰，询问检察官是否还有其他异议，或者同意暂时结束本次审理，等待补充证据后再进行第二次开庭。

　　茅昌钰望向曹贲。

　　曹贲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在万众瞩目下走上证人席。

　　“反对。被告的行为无庸置疑，就是故意杀人。”他拉过麦克风，字句铿锵，眼神坚定的望着审判长：“首先我要声明，本案的关键不在于伤害过程，而在于杀伤结果，因为被告的不法犯意从来都不是想要伤害人生理机能，他打从最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凌蔑他人的生命权。为了证明这点，我想请审判长同意我在法庭上进行现场模拟，请被告以及其他证人务必配合。”

　　法官似乎很意外，“在法庭上吗？我想重返案发地会严谨一点。”

　　“暂时不必。”曹贲再度凑近麦克风，“如果审判长看完我的模拟结果，还有其他疑虑，我会邀请各位证人一起重返案发地，进行一次更严谨的现场模拟。”

　　在法庭上模拟现场这种事，是沙场老将如莫欢等都没有做过的，曹贲知道自己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在场没有任何鉴识专业的人从旁协助，他一个入职只有半年经验的狗头菜鸟，就要在法庭上当着一堆不明所以的看官面前，自立自强、自力更生。

　　直到正式走马上阵以前，曹贲都被无济于事的恐惧与焦虑打得七零八落，坐在旁听席上特别没有风度也特别没种地拼命抖着腿，在孟扶舟离席以后更加如是，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就让虞鹏被杀的恶性凶案不了了之。

　　不过事实上，就像高考那会儿一样，他在临近考试的前一个星期紧张得上吐下泻、颠三倒四，结果真到了考场上，实打实地把考卷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突然就拨得云开见月明，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紧张。

　　曹贲把汤淳之请下台，两个人双双站到法庭中心，他面向汤淳之，目光犀利：“请被告重现自己犯案当时的动作，把你对虞警官做的事对我重复一遍，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我会配合你。”

　　汤淳之的表情，终于现出一丝被打得措手不及的错愕。

　　辩护律师豁然起身：“反对！证人和被害人体型不同，模拟条件过于草率。”

　　曹贲看都没看他，眼神依旧如同针刺，钉在愕然的汤淳之脸上：“我的身高是178厘米，被害人的身高是175厘米左右，5厘米以内的身高差距，不会影响模拟结果。”

　　法官宣布反对无效，请曹贲继续。

　　孟扶舟向法官点头示意，也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取出插在自己胸前的钢笔，双手交给愕然无语的汤淳之。

　　返回证人席以前，孟扶舟悄无声息地拍了拍曹贲的后腰，留下一点不言自明的支持与鼓励。

　　不着痕迹，简洁明瞭。

　　汤淳之紧握着那支钢笔，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迟疑地做出了一个模拟枪口指着曹贲太阳穴的动作，一拳挥出，轻轻顶在曹贲右耳靠后的位置。

　　曹贲配合汤淳之的施力惯性，把脑袋偏向右边，并趔趄着做出一个半摔不摔、摇摇欲坠的姿势，就那么看着地面问他：“手枪就是在这个时候走火的是吗？”

　　汤淳之承认。

　　“如果我现在的状态，和被害人当时的姿势有任何不同，请立刻提出异议。”曹贲依旧歪着身体，他的补充说明甚至很有几分浮于表面的善解人意：“请注意，如果你的证词反覆无常，前后无法统一，会对于所有人的心证形成非常不利。”

　　汤淳之又摇头，表示对于曹贲模拟的姿势没有任何意见。

　　曹贲眼帘微掀，突然毫无预兆地换了个提问方向：“被害人是否被你击倒？”

　　汤淳之再度被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砸得一愣，短暂的困惑以后，他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中枪以后虞警官就倒下了。”

　　“我不是在问中枪以后，我问的是你开枪的那一秒钟。”曹贲挺直了背脊，重新面向汤淳之，目光如炬：“请注意，这个问题非常关键，请仔细回忆你犯案当时，到底对被害人做过什么动作。你到底是先把她打昏，致被害人不能或不敢反抗以后才开枪，还是手枪走火这件事发生在前，被害人不支倒地这件事发生在后？”

　　但凡是还能够理智思考的，都知道前者是一个会让被告万劫不复的选项，汤淳之心里也是门儿清，立刻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就像我在口供里承认的，我和虞警官起了争执，发生口角，扭打的时候不慎走火，从头到尾都没有没有把她打晕这种事情。”

　　曹贲不置可否地点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些屁话只有自我安慰的作用，曹贲自己都不相信，何况罪人，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嫌疑犯心存侥幸。

　　但有一个定律是永远不变的：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如果犯罪者不是精神病，良知未泯，做了错事以后恐惧心虚，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所以，一个虚假的自白书里，没有办法自圆其说的矛盾证词，在警察眼中就只是跳樑小丑的白痴独角戏。

　　他转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的法官：“审判长，请看我在开庭前提交的鉴识报告。根据现场血迹，鉴识组重建血源，评估出血点距离地面大约80厘米，其他残留在铁栅门上的喷溅式血迹，也都可以证明这点。”

　　法官知道这是一件重大刑案，显然事先做过不少功课，已经把警方提交的鉴识报告烂熟于心，当即点头。

　　“血迹型态这一门学问，涉及的专业知识涵盖三角函数、血迹动力学、血源形成机制和其他原理，请原谅我没办法以一个浅显易懂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不专攻鉴识科学的人都理解血迹态样在本案中的重要作用，所以，我还需要进行一次现场模拟。”

　　曹贲顿了顿，冷冷地补充说明：“一次‘真正’还原案发经过的现场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