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神佛习合》巫嬴

4、第3章 万物于镜中

　　五条悟站起来，双手环胸。他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对人类而言没有意义？*
　　雨宫神代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空地上聚集其一个人形，在雨宫的控制下，它变化得很慢，就好像特意要五条悟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最后那一滩物质固定在虎杖悠仁的样子。
　　金色的眼睛睁开，少年愣了一会儿，发问：“五条老师……？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呀，我的衣服呢？”
　　五条悟弯下腰凑过去，用六眼审视着面前的东西：“啧，真是一模一样啊。”虎杖下意识往后仰：“诶诶，怎么又来，我没有再吃别的什么咒物了吧？”
　　“悠仁，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五条悟有种诡异的预感。
　　“啊，对了！心脏！”虎杖慌乱地往自己的胸口摸过去，“诶，还在，是家入小姐帮我治好了吗？好厉害！”
　　然后少年的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五条先生，你知道所谓的无我（anatman）吧。”明明是从“虎杖悠仁”嘴里吐出的话语，也是“虎杖悠仁”的声音，但是五条悟知道这是雨宫神代在说话。
　　“佛教讲无我，是针对婆罗门教的atman说的，否认一个固定不变的形而上学自我实体，或者是一个永恒常在的灵魂。世间万物都不可能是恒常不变的。”站立着的虎杖悠仁转头望向躺在床上的虎杖悠仁，“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永恒的虎杖悠仁的灵魂或者自我，那么虎杖先生的死亡就是不可能的，你们也就不需要急着救他了。因此，所谓的‘我’本质上必须是各种因缘的聚合以及消散，只有形而上的虎杖悠仁之不存在，才能保证躺在这里的虎杖悠仁的出生及死去。若有决定性，世间种种相，则不生不灭，常住而不坏。”
　　突然，无表情的面孔上被涂抹了虎杖悠仁曾经无数次露出的阳光笑容：“既然并没有真正的虎杖悠仁这一回事，说我就是虎杖悠仁本尊也完全没有问题！”
　　五条悟感觉心脏狠狠震动了一下，他紧握拳头，一种出于陌生的愤怒感悄悄升起。
　　然后那个“虎杖悠仁”消失了，就在眨眼之间。
　　“但是并不是这样，那个东西毕竟只是个复制品。我们都明白，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愤怒。”雨宫神代如同水银一样的声音从五条悟身后传来，坐在椅子上的人开始讲话。
　　“所谓的无我，只不过是一面。区别于胜义谛的，还有世俗谛。虽然说着无我，存在于现象界的现实之身、心自我，永远都是真实不虚、不容否认的。这世界上就是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虎杖悠仁，这也是不可否认的。那孩子的意识残片，你们认识的那个人，正切实地安睡在躺在那里的那具身体里面。我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与他完全相同的个体，有和他一样的性格和记忆，他也会动、会笑、会说话。但是你们的心会说：不，这不是我要的。对于那个你们的伙伴虎杖悠仁，我也无能为力，你们只能等他自己醒来。”
　　雨宫神代的眼前突然划过雨宫祢宜的脸和他的教导。他曾经告诉他他的权能不是人类所需要的，只是他现在才用这么复杂的方法理解。
　　“诸佛或说我，或说于无我；诸法实相中，无我无非我。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雨宫神代轻轻念起《中观论颂》中的一篇偈颂，“所谓的无生，破除的是恒常见，所谓的无灭，破除的是断灭见。只有破斥生与灭，才能达成中道的空性智慧。正是因为无生，我能修补好那孩子的身体，又是因为无灭，我没法让他醒来。”
　　雨宫神代垂下眼睛：“既然我没有给你们一个复制品，而是把完整的他送回来，就足以说明我没有恶意。我表达了如此的诚意，是否可以消除你们的怀疑？”
　　五条悟发现雨宫神代并不因为遭受怀疑而困扰：“不，神秘人先生，在展示了自己的术式之后，你的可疑程度增加了……七倍左右？”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个数字。“你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可怕吧？”这无关乎他是否有恶意——更何况即使是六眼也看不透人心；而在于他能做到什么。有这种能力的话，他天生就是超一流的特务，更何况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他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事已至此。”五条悟显得很熟稔得揽住雨宫神代的肩膀，“看来得把你关在高专监视起来才能勉强放心啊！”
　　雨宫神代有一点无奈，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虎杖悠仁从病床上坐起来。
　　五条悟看向雨宫神代：“你……”
　　雨宫的嘴角勾起来一点点：“不是我。他醒了。”
　　“早上好！”少年四处张望了一下，“这里是医务室吗？”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细细地打量着虎杖悠仁：动作、声音、神情……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欢迎回来，悠仁！”“是，我回来啦，五条老师！”
　　然后五条悟把揽在怀里的雨宫神代往前推：“就是这个大哥哥救了你哦，快和人家说谢谢~”“是！”于是悠仁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元气满满地落在地上：“救了我和伏黑同学，真的十分感谢！给您添麻烦了！”悠仁深深鞠了一躬。雨宫尝试从五条悟的胳膊下面解脱出来：“没事，举手之劳。”
　　但是五条悟没让他如愿，甚至变本加厉地把人往外拖，雨宫神代穿戴整齐的羽织被他弄乱了。“好啦，悠仁你先休息一下不要乱跑。”六眼术士好像对刚刚死而复生的少年过于放心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校长要亲自向雨宫先生道谢呢。快走吧快走吧，不要让他等急了，那个大叔的脾气不太好哦。”
　　五条悟挟着雨宫神代穿过走廊。
　　“五条先生，请问可以放开我了吗？”五条悟比雨宫高了一个头，他被他拽得很不舒服。
　　“嘛。”五条悟显得不很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放开了他，走在他斜后方。哪里是带路，明明就是押解。
　　“你……”五条悟的声音蓦地听起来严肃得要命，“一开始就知道两面宿傩会保住悠仁的意识？”
　　雨宫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不。怎么会？”
　　“那如果，悠仁真的已经死了呢？你会复活他？”
　　“伏黑先生是这样要求的。”
　　“不要什么都往小孩子身上推。”五条悟有点不悦，但是面上不显，“你自己也说了，复活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是这样没错，但是按照你的假设，虎杖先生已经死掉了，你们要那个人的再也回不来了。复制体也总比一无所有更好。”即使在走在雨宫神代的身后，六眼还是让五条悟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他似乎不是特意在说残忍的话。“更何况，如果我刚刚不告诉你那些，你们也看不出分别吧。即使你用六眼。”确实如此，他刚刚演示了。
　　或许是五条悟沉默太久，雨宫回头，问：“有什么问题吗，五条先生？”
　　他看起来那么理所应当。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在暗示，你可以把两面宿傩也复制出来。”五条悟试探道。
　　雨宫神代回头看路：“并不。虽然宿傩先生的本质确实是人类——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它的‘色’还是由咒力组成的，也正是因此他能够不依靠心脏活着。宿傩先生的情况很特殊，如果用古希腊哲人的话说，他的形式和质料并不相称。我不清楚为何如此，但是总之我无法像操纵血肉一样操作咒力造物。”
　　解释事物的时候雨宫总是这样事无巨细。
　　“所以，你对两面宿傩的容器也没有什么想法？”五条悟不喜欢这样称呼虎杖悠仁，那会显得少年只是一个工具。
　　雨宫神代的脚步停下来：“说到这个，你们需要这个东西吧？”他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填满盒子的血肉泯灭，只剩下干枯的死蜡躺在那里。
　　五条悟看着递到面前的特级咒物，看来雨宫是追随这上面的残秽找到少年院的。一个问题得到解答，但他还是感到惊愕：“你很清楚这东西的价值吧？”
　　雨宫没有回答。
　　“虽然用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但是用来豢养咒灵、滋养咒具都是上乘之选。再不济卖给诅咒师都能换到一大笔钱。”五条悟像是在推销，“就这样交给我们吗？咒术高专虽然有钱但是实在抠门，不会给报酬的哟！”
　　雨宫不为所动：“我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
　　五条悟确认他是认真的，于是接过盒子：“雨宫先生，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雨宫神代沉默了一下，说：“没有想法。”五条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雨宫神代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与诅咒之王无关。”
　　“真是拿你们这些人没有办法。”五条悟发出感叹。
　　边走边谈，二人已经到达目的地。五条悟拉开和室的门：“就是这里，校长还没到，你先等一下好了。”
　　说完就把雨宫神代一个人丢在这里转身离开，就好像之前的戒备忌惮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