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2章 神明所立之 ...
-
虎杖悠仁面孔上的咒纹褪去——得以与诅咒之王抗衡的善意味着：即使恐惧，即使死亡，即使恐惧死亡还被迫面临死亡，他也必须压制住两面宿傩。这是他选择的责任。
这个场景是出乎雨宫神代的预料的。他以为这只是某种特殊的受肉而已，但是如果这是受肉的话，显然没有成功。这具身体有被掩盖了的特殊之处。他驻足，带了一点好奇望向虎杖悠仁的方向。
伏黑惠有点忌惮地快速望了雨宫神代一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且没有要动作的意思。于是他与虎杖悠仁对上目光，其实他想显得轻松一些，但是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先说好，我救你与理性无关，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善人死去而已。说到底只是感情用事。所以即使有危险，我也不会后悔的。”伏黑惠的目光从虎杖悠仁的脸上移开，又一次瞥了雨宫神代一眼，发现雨宫神代也在看他。“总之，我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也不是英雄，只是咒术师而已。”
虎杖露出愉快又无奈的表情，他抓了抓头发：“伏黑果然很聪明，是思虑周全的那种类型啊。不过我虽然比不上你，但也说不上有错……诶呀，到时间了……”
血液从虎杖悠仁的嘴里以及胸前的伤口涌出来，鲜红的颜色浸透了地面。是时候留下遗言了：“伏黑、钉崎，还有五条老师……不过他好像不用我担心……你们都要长命百岁啊。哦还有，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还是谢谢你……”救了伏黑……虎杖悠仁终究没有说完他想说的话，向前倒下。
雨宫神代向前两步，伸手揽住虎杖。他轻轻地把他平放在地面上，蹲下，让虎杖的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端详着这具尸体。这似乎是全然人类的尸体，与“化为鬼神的人类”又有种微妙的区别。人的本质似乎是很模糊而流动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你和两面宿傩究竟有什么恩怨还是误会，”伏黑惠的声音打断了雨宫神代的思绪，“但是他已经死了，两面宿傩也跟着一起死了。请问，你可以把我的同伴的尸体还给我了吗？”伏黑惠不会接受否定的答案。为此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你不必为了死亡而悲伤。”雨宫神代垂眸看着虎杖的脸，“我所站立的地方，是不会有死亡降临的。”
伏黑惠迷惑的眯起眼睛：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电波系不成？
“你知道神明的最终指归是什么吗？”雨宫神代抬起头对上伏黑惠的眼睛，但是他没有指望他回答，“是死亡。
“人都会死，没有一人不死，但是却又没有一人曾经经历死亡。死亡是对人类绝对封闭的，又或者是绝对开放的——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理解——因此也可以说死亡是不存在的东西。但是死亡又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生者一直在目睹他人的死亡，然而死亡，作为知识又拒绝了人。恐惧死亡是在正常不过的，死亡，又可表述为不可知的深渊。”
于是雨宫神代这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虎杖悠仁身体里的血液染红了海松色的和服衣襟，但是他不在乎。
“于是，在人类出于死之恐惧的召唤之下，神明降临到地上。这世界上所有的神明，都是为了解决最终之死才被带来世界上的。一个宗教徒是不可能会死亡的，在神明的荫蔽之下，他们或者得到永生，或者从未活过。而我，所谓神代（kamishiro），就是代行神之功绩者，在我所站立的地方，死也是不会降临的。”
雨宫神代这样冠冕堂皇地宣称着，但是或许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也只不过是在玩些卑鄙的文字游戏。
不论这是狂人的妄想还是邪教首领的诡计，伏黑惠不在乎，他只是敏锐而又敏锐地抓住了一种飘渺但是煜煜生辉的可能性，潜藏在雨宫神代字句里的暗示。
“你是说，虎杖他……还活着？”
“他还没有死。”雨宫神代回答。
伏黑惠几乎怀疑面前人是某种塑像或者人偶，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变化。但是，在那双眼睛里，那双不反照出一丝光亮的漆黑双瞳中，伏黑惠突然读出一种可怖的悲悯。
于是他低下头：“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请您救救他。”
这是第二次，他因为虎杖悠仁的性命发出请求。第一次是向着五条悟。但他不会说虎杖欠了他什么，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所谓不平等地救助他人，他只是不能接受现在的结果。
雨宫神代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
这平静让伏黑惠突然感到寒冷：那么，代价是什么？他看得见，只是不愿承认，什么“死亡不会降临”只是托词。他在要求死而复生的奇迹，这人怎么可能会应承下来？他，或者更糟糕的，虎杖要为此付出什么？
但是雨宫神代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虎杖悠仁的身体，似乎在思索，然后伏黑惠眼睁睁地看见空洞的胸膛里生出血肉，伤口一点点愈合，没留下一点痕迹。
在虎杖悠仁醒来的前一刻，雨宫神代把他打横抱起：“先这样吧。”
“是故意的吧。”五条悟大步向前，穿过走廊，身后跟着的是满头大汗的伊地知。
“面对特级，还要救出五名生死不明的人员，居然派了一年级的学生，真是太离谱了。因为我强行把死刑变成实质无期就想利用咒灵把人直接做掉，另外两个受伤也好死掉也好，也无所谓，权当挑衅是吧？”
即使语调轻快跳脱，伊地知能够感觉到五条悟涌动的愤怒，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伊地知，你说，是哪个快要烂到底的老橘子，能想到这么恶心发臭的馊主意呢？”五条悟的突然点名把伊地知下了一跳，他擦擦汗：“啊，也不是，当时派发任务的时候也没有确认是特级……”
“别老是欺负伊地知，他夹在我们和上头之间也不容易。”披着白大褂的校医迎上二人。
“家入小姐，辛苦了！”终于有人愿意体谅他，伊地知感动得近乎落泪，忙不迭向着家入硝子鞠了一躬。
家入小姐在的话，虎杖同学一定不会有事的。伊地知是这样相信的。
“硝子，悠仁他怎么样了？”
但是与伊地知想象的不同，家入硝子把玩着发梢，露出非常为难的神色：“感觉有点麻烦啊。”她叹了口气：“从身体指标来说，健康得不得了，根本看不出刚刚受过重伤。不，甚至可以说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最佳状态，我会说很新鲜？但是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这种情况连反转术式也无能为力，毕竟没有什么要治疗的。”
五条悟一手托着下巴：“听起来有点像是诅咒啊……会是惠带回来的那个家伙做了什么手脚吗？”硝子摇头：“我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是那个人，确实好像有点怪。”
“真麻烦啊。”五条悟抓抓头发，“我去看看吧，惠和他在一起？”
“嗯，还有虎杖。”
樱色头发的少年躺在病床上，苍白的灯光打在虎杖身上。伏黑惠就坐在床边，他感觉非常糟糕。一个活着的人，却毫无生机，仿佛死了一样睡着，他突兀地想起津美纪。伏黑惠抬头看向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人，那人却无动于衷仿佛雕像。
是的，雨宫神代在专心致志地读书。《第一哲学沉思集》，笛卡尔的作品。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不像《大智度论》，没有什么阅读难度，但是内容上很有价值。雨宫神代习惯把这本书揣在怀里随身携带，空闲的时候就会翻几页，这本书他读过很多很多遍了。
于是房间里寂静得甚至有点压抑。
推门的声音传来，搅动逐渐变得粘稠的空气。雨宫神代才从书页间抬起眼睛，他看见了一个白发男人，用黑布蒙着眼睛。
但是他看得见，雨宫神代瞬间做出判断。
沉默又持续了半晌，伏黑惠站起来。“这位是五条老师，高专的老师，我和虎杖的班主任。这位是神代先生，就是他把虎杖带回来的。”出于礼节，他介绍二人认识。
“抱歉，一直忘记做自我介绍。”雨宫神代站起来，鞠躬，“我是雨宫神代，请多指教。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叫我雨宫。”
“谢谢你救了我的学生。”五条悟的语调对于这个场景而言轻快过头。紧接着他就把伏黑惠打发走了：“惠，你先回去吧，我有话想和雨宫先生说。”
伏黑惠没有迟疑，离开房间，还贴心地关上门。他确实不想再在那里呆着了，他需要新鲜空气——他看见了家入小姐的神情，那很糟糕。他不知道虎杖悠仁还有多大可能醒来——如果永远不再醒来了呢？他甚至有点后悔做出那个请求——但是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五条悟站在虎杖悠仁的床边，背对着雨宫神代。
“雨宫先生，为什么要出手救悠仁呢？”
“伏黑先生这样要求了。”
“你之前就和惠认识？”
“没有。”
“少年院那边升起了帐，雨宫先生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机缘巧合。”雨宫神代很少见地惜字如金。
“你是咒术师，而我并不认识你。当然这很正常——但是你好像也完全不认识我。这多少有一点不正常吧？”五条家的六眼蹲在雨宫神代的面前，与他面对面。二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五条悟。”雨宫确实听说过这么一号人，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所以才想起来，“六眼。”
他其实知道他，又对他兴致缺缺。五条悟很少遇到这样的家伙，但是他猜他应该没有那么不知好歹。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保持着这么近的距离，五条悟显得咄咄逼人，“虽然我知道把少了颗心脏的尸体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弄活呢？”
“可以。”雨宫神代垂眸，“但是对于人类而言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