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神佛习合》巫嬴

2、第1章 十二年后，

　　时间：2018年，六月。
　　东京的某座少年院外，伏黑惠与辅助监督伊地知道别，送走了车上重伤的钉崎野蔷薇。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的意识沉入深处，驱动那具身体的变成了两面宿傩。他正从特级咒灵那被切成数片的残骸中取回一节手指。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专布置给一年级三人组的任务业已完成。特级咒灵已然脱胎而出，事已至此就不可能还有什么“幸存者”需要确认。而导致这一切的咒灵也被披着虎杖悠仁皮囊的诅咒之王祓除，这大概就是以更恶之诅咒调伏诅咒的绝佳案例。
　　当伏黑惠下定决心，把虎杖悠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的时候，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什么。不，他多少知道一点，只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

　　雨宫神代单手拿着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释无生三观品第二十六》，是《大智度论》的一卷。明明是在潜心读书，他却突然感觉到一种模糊的气息。渺远，但是被他浸润在记忆里把玩过无数次。
　　他已然习惯为了人类的福祉行事，这誓言捆扎在他的灵魂上成为一种特别的诅咒。但是也有例外，这一缕记忆就是例外——那是十余年来他唯一为了私情而保留的执著：十二年前的一个月夜，月光照映着他第一次的死，跃动的心还有消失无踪的自我。
　　雨宫神代迟迟没有翻页。他终于把书放下，手探向摆在桌上的小盒。盒子里盛的是丰穰的血肉，血肉包裹着浸在尸蜡中的手指。他用血肉触摸包裹于其中的手指，就好像常人用眼睛看：于是气息的回响更加清晰，近在咫尺，不像之前几次那样转瞬即逝。那么澎湃。
　　就在东京，他笃定地作出判断。
　　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子把这段记忆揣入衣襟，从窗口跃出。他必须去找，找到当时呼唤他的东西，不论是神还是佛。

　　“鵺。”伏黑惠比出手影召唤式神。他的目标简单且明确，对两面宿傩产生足够的威胁，迫使他使用反转术式治疗自己的——也就同时是虎杖悠仁的——身体。
　　他知道现在时间紧迫，战场本就瞬息万变，何况是对阵诅咒之王。但是潜意识里那场景还在闪回：两面宿傩扯开高专的校服，尖利的指甲探入虎杖悠仁的胸膛，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如同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这个场景，与其说是血腥恐怖，不如说是让人困惑。伏黑惠并不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如果去处理其中的信息的话，作为人类的知性就会碎裂。所以伏黑惠不能去理解它，而只能去解决它。只要这胸口的空洞被填补，他就不必去理解其下的恐怖。
　　但是好像解决也很困难。伏黑惠知道自己的体术水平并不糟糕，甚至说可圈可点也不为过，但是即使是在式神的辅助下，他依旧无法触及到两面宿傩的身体。或许出于某种怪异的趣味，这位诅咒之王带着夸张得过分的灿烂笑容，一边招架伏黑惠的攻击，一边还有闲情逸致与他搭话。“还不够，还不够。”两面宿傩在狂笑，“拿出你的咒力来！”似乎他对他有一种难言的期待。
　　回应他的只有飞溅的鲜血。
　　“大蛇。”在生挨了两面宿傩的一击之后，伏黑惠终于有机会召出蛇形式神咬住了他，鵺紧随其后召来雷电。算是伏黑惠作出的首次有效攻击——并非如此，破碎的蛇昭示了失败。
　　但是两面宿傩没有从空中落下，两道粗壮的腕足几乎是在空中夺过失重的人形。“哟，两个小鬼还藏了个帮手？”两面宿傩起了兴趣。
　　伏黑惠诧异地看着突兀出现在战场上的怪异造物，然后闻到扑面而来的几乎是粘稠的血腥味。“赤血操术？不对，加茂家的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疑惑更重，但是现在的情形再怎么说都是好事，至少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时间，“而且，这不是血液。”
　　或者说不仅仅是血液，更多的是肉质，更加凝实的肌肉纤维。血肉生长在无机质的钢筋水泥之间，好像活的巨兽在苏醒。
　　在其中一道血肉的腕足上有一个迅捷地掠过的身影：穿和服，深色长发束起高马尾。伏黑惠仔细思索了一阵，没有想起这么一号人。总不能是真希学姐。
　　两面宿傩的咒力向外膨胀：“用这种东西可困不住我。”伏黑惠以为这触足会如同大蛇一样崩解，但是它只是消失了，无影无踪，也不留下一点气味。甚至比它的出现还要突兀。
　　然后两个人形就落在地上，贴身缠斗在一起。伏黑惠惊异于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男人能够跟得上两面宿傩的速度，他用拳头在两面宿傩身上留下伤痕，而完全不在乎两面宿傩折断他的骨头，这两个人都好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的鬼神一样。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把这小鬼弄坏了，就救不到人了哦。”或许是存了折腾人的心思，两面宿傩没有再使用反转术式治疗身体。
　　但是雨宫神代丝毫不在乎，二人身上流出的血液，迸飞的碎肉，都被他控制着变成干扰两面宿傩的绳索。与此同时地面又长出血肉，试图穿透两面宿傩的四肢。
　　“不对，你们不是一伙的。”诅咒之王定睛打量着雨宫神代如同蜡像一般面无表情的脸，“那你是什么，惩恶扬善的正义伙伴？看这作风可不像，下手很阴哦。”他的语调间笑意更盛，好像是一种调侃。
　　雨宫神代对两面宿傩的聒噪置若罔闻，进一步逼近他，手向着宿傩的脸探去。
　　“喂，你小子，是聋了还是哑了？回话！”被无视的诅咒之王很不爽，“你这样可真是无聊透顶。”
　　两面宿傩没能挡住雨宫神代的手，这倒不是因为他专注于说话，而是因为雨宫神代的手臂蔓延开来，让诅咒之王一时间恍惚，忘了谁才是四臂的怪异。
　　手扣住宿傩的脸。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施力捏爆手里的脑袋，或者是把它按进地里，就像刚刚对那个咒灵一样。
　　但是雨宫神代没有这样做，他只是触摸，触摸了虎杖悠仁的脸——属于两面宿傩的副眼。这不是攻击，或许本来是攻击，但是中途改变了意向变成了触摸。
　　雨宫神代向后退开，拉开一点距离——并不远，在伏黑惠看来远不是安全距离。
　　他说：“你不是两面宿傩。”他的声音意外的好听，温和而优雅，带着浅浅的京都腔调。
　　“哈？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宿傩做出决定：他今天一定会把这家伙杀了，杀得很艺术。果然还是边上那个操使式神的小鬼更有趣一点儿。
　　雨宫神代的双手敛起，俨然是不打算再战斗：“你当然可以叫这个名字，被‘冠以这个名号’，但是……其为人、壹体有两面、面各相背、顶合无项、各有手足、其有膝而无膕踵。力多以轻捷、左右佩劒、四手并用弓矢。是以、不随皇命、掠略人民为乐。虽然可能在特征和性格上都高度相似，但是你并不是飞騨国的鬼神吧。”穿着和服的青年突兀地背诵起《日本书纪》中的记载，倒有些古奥的味道。
　　“看来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倒是个满口胡话的教书先生。”宿傩的杀气更盛，但是看起来却比较愉快，到没有打断雨宫神代的意思。
　　突然想起了一些细节，雨宫神代张嘴补充：“虽然也有传说提到，两面宿傩是连体人，被物部天狱关在一个房间中，和其他畸形儿厮杀，虽然幸存，又被活活饿死。但是起源于人身的鬼神毕竟也是鬼神，与化身成鬼神的人类还是不一样的。二者是不同的本质。”
　　既然不是神佛，那么那一颗心就不可能是那根手指的倒影。大概不过是巧合而已。雨宫神代甚至没有感觉到沮丧，因为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不同的本质？你小子是在说，你洞悉了我的本质？看出了什么来？”两面宿傩的咒力极速涌动着，他要根据他的回答决定他的死法。如果这个胡言乱语的小子敢说什么受□□之类的鬼话，他绝对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人类。”雨宫神代平静地、理所当然地给出了一个在场没人预料得到的答案，然后补充，“我不是说你是全然的人类，我只是说两面宿傩未必是两面宿傩。”
　　然后他的头稍稍偏了偏，大概是要表达困惑或者迟疑，但是他依旧面无表情：“至少从本质而言，你并不比我更异于人类。”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表述。
　　但是雨宫神代显然不打算进一步说明，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伏黑惠。
　　“既然如此，你和那孩子之间，就不过是人与人的争斗罢了，我不便打扰，二位请便。”说着，雨宫神代欠身行了个礼，从伏黑惠和两面宿傩之间退开。
　　伏黑惠暗骂一声，调动起咒力准备结印。虽然休息了一阵，要和两面宿傩对抗却还是远远不够，但是又别无他法。哪里能想得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家伙是个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一通招惹了两面宿傩，现在又把自己摘干净：“啊那你们继续打吧和我没关系”。
　　两面宿傩对此的处理要比伏黑惠简单明了许多。在他看来，面前的这家伙不过是一个突然跳进来搅浑水的咒术师，要说疯狂程度在同僚里没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这副“我允许了”的神气让人火大。他对着雨宫神代伸出手：“我之前有没有说过……我平生最恨有人教我做事……”
　　出人意料的是，正放狠话的两面宿傩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一同黯淡的还有他面孔上的咒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