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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章 少年死于月 ...

  •   时间:2006年,夏。
      月色下,少年孤身徘徊在林间。
      他身着绀色的和服,但是深邃的树影把他的身形遮蔽成暗淡的黑。他神色恍惚地在林中游荡,如同木魅。
      雨宫神代听到这一方世界在鸣响:树木在鸣响、土地也在鸣响。它们在呼唤,在呼唤他。于是共鸣:他的胸膛在鸣响,一方世界在他的颅骨里鸣响。
      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埋藏着一颗心脏,引动了万物,如同擂鼓。
      他蹲下,右手触摸地面。他在呼唤它,就像它呼唤了他一样。但是这颗心脏转瞬即逝。不,不是心脏——那是既是血肉又非血肉之物,那是无生之物,但是它在生长。雨宫的咒力深入大地,把地下的森林根系与泥土转为血肉,仿佛深海中巨兽的腕足探向船上的旅人。地平是倒转的海面。
      马上就要碰到了。雨宫神代的瞳孔扩张,他的意识随着触足沉入大地深处。近在咫尺,但是无法触及——那不是血肉!是天地初开时的苇芽,自泥土中生出的不可名状,国之常立尊诞生之前抽出的可美苇芽彦舅尊。
      在雨宫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巨力施加在他的背上。如果之前是来自大地深处的一种吸引,如今干脆是拖拽——巨力要把它扯进至深深处。
      其时,倒转的海面回正。
      地底的心脏不过是虚假的伪物,但是破开地面的咒灵却真实不虚。那咒灵形如老树枯藤,却有人面巨口。
      它把自己的灵压混杂在大地之心的引力中间,掩人耳目。这些诞生于诅咒的低劣之物几乎只在这种事情上别有智慧。
      畸形的口包裹住雨宫神代的身体,他还只是徒劳地与大地抗争。终于,死亡的威胁让少年意识到咒灵的存在。他必须要做出回应,但是已经来不及。比来不及更加糟糕:他无法如愿控制自己的身体。
      死、死、死……无尽的红色在他的眼前涂抹,他应当震颤、肾上腺素冲刷过四肢百骸,手脚冰冷血液回流到心脏。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一意孤行、近乎迷狂地被深藏地底的虚假之心吸引、撕扯着。
      死的恐惧几乎让少年崩溃,但这恐惧没有恰当地反映到身体上,内在的世界与外在的世界显现出一道深远的裂隙。
      “诸行无常。”
      这是他想要发动术式的徒劳尝试,还是殒命之前的一声感叹呢?
      过去有的,现在起了变异。现在有的,将来终归幻灭。行苦如是,生命亦如是。他的生命亦如是。
      心念电转之间,咒灵畸形的口包裹了雨宫神代的身体。少年眼前的红归于深寂的黑。
      丧钟敲响,死亡降临。
      咒灵很快安静下来,又没入大地,隐藏起自己的踪影。再看不见咒灵,也看不见人类。
      月华如旧。
      许久,大地吐出一滩烂泥,那是被雨宫神代化作血肉的泥土与根系,潮湿而不成形状。于是苇芽生长,抽出枝条,结成人形。
      雨宫神代眨了眨眼睛,在月光下赤裸着身体。他没有动作,只是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死了……”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扼住咽喉。语言的界限即是存在的界限,存在已经悄然被拗转,于是语言唯余缄默。
      又是良久,直至月亮开始偏斜,雨宫神代才开始起身,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具身体牵扯着自己站了起来。向北蜿蜒行去,是在搜寻咒灵,于是不愿离开森林的咒灵被血肉生成的藤蔓逼得现形。
      咒灵与人形对峙着,如果那咒灵再智慧一点,它会意识到面前的东西与其腹中之物并无区别,但是它只是来自人面树传说的假想咒灵而已。
      人形沉默地走向树脸,应当是咒术师的人却没有与咒灵争斗的迹象,而只是沉默地逼近,最后沉默地被吞噬。吞下第二个人,让咒灵升起了更多的血性:它可以得到更多。它没有再沉入地面,而是蓬勃生长,催生出更多叶脉、根系与枝条。
      与此同时,那林间的树木枝丫却在变黑、融化,如同泥浆一般不住滴落。咒灵愤怒地挥动枝条,本能地打散它们,把浆液挥洒得到处都是。但是,如同游动的蛞蝓一样,一滴一滴的泥浆在地面上爬行,向一个中心汇聚。泥浆堆叠起来,汇聚成人的形状,摇摇欲坠,但是雨宫神代眨了眨眼,将泥浆包裹成真人。
      是雨宫神代一次又一次被吞吃,还是一个又一个人形被吞吃呢?
      这是一个漫长而缭乱的夜晚,无物不可以融化,无物不可以生成。从木与石、水与天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的是本该独一无二的人。在这片树林里,无情众生竟然可以孕育出血肉的胚胎。
      被这胚胎孕育出的人形,却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把把自己送入咒灵之口,愚蠢地赴死。就好像不可遏止的死与生的循环;就好像这是神前的盛大戏剧,妄图用蜉蝣一般微小的人,抓住六道轮回的本质。
      在这无休止的演出之下,咒灵从亢奋到失去兴味,再到迷惑最后恼怒。路边的碎石膨胀成暗红色的流体,最终又取了雨宫神代的形象。他立于天地之间,更加摇摇欲坠。藤蔓直直地冲向他,贯穿了他的腹腔,鲜红的血液浸染了人面树。咒灵愤怒地用枝条化成的双臂禁锢住少年,发力把他撕扯开。
      雨宫神代的右侧躯干,连着大腿、手臂和一小节脖颈被攥在咒灵的左手里,右手里相对更完整的、保留着心脏的左半边,则从破损的颈动脉出汩汩喷射着鲜血。雨宫的喉咙里发出喀喀的气声,然后他似乎带着惊异——从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孔上很难读出情绪——艰难地把头转向右边,望向已然离他而去的破损躯体。
      然后右臂动了起来,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手指死死嵌入人面树的植质手臂。
      人面树又用藤蔓摘下雨宫神代的头颅,再是手臂,细细地把人肢解成小块。它沉浸于虐杀与喋血中,而没有注意到,那些肢体的动作,绝对不是用“肌肉神经还保持着活性”就能解释的。
      最后咒灵还是吃了咒术师——但是人面树体验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快感,那是不同于食人的,源于“杀死”这个行为本身的快感。
      然而这不再重要了。咒灵突兀地难以感觉到自己,那是来自内部的,不住坠落的空虚。一种凄厉的尖笑响彻树林,那是人面树的哀嚎,它在以这种方式确定自己的存在。
      这只是徒劳无功。巨大的人面树从内部开始熔融、一点点缩小、翻转,最终聚拢成人类的形状。内部取代了外部,就好像是拓扑学的魔术:咒灵之树木与雨宫神代的身体之间,被强行建立了拓扑等价关系,于是一个不可定义的物体从空中落地。
      祓除完毕。
      这毕竟是一场处刑,以复仇为名的处刑,是人面树过于痴愚,对此竟然毫无所觉。
      雨宫神代环视四周,地面上铺着鲜血和碎肉,这是他的血、他的肉。蓝色的咒力包裹住它们,将之湮灭于无形。
      只剩下一截人类的手指落在地上,那不是他的。雨宫神代蹲下拾起。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舌尖蠢蠢欲动。缓慢而又缓慢的,他吐出三个音节:“wa ta shi……?”他的声音就像水银一样,随着月光流淌。
      尽管犹疑而艰涩。但是他毕竟找到了,连同他的言语一起。
      雨宫神代的眼睛暗淡下来,但是他的死与生终于划上了终止符。
      雨宫神代把手指攥在手里,缓步前行。他试着感受泥土包裹着脚掌的细节,另一只手结印:“诸法无我。”
      无事发生。但是也正常,毕竟只是试探。他还做不到,于是果断放弃。
      他继续往前走,随着他的步伐,咒力渗透到泥土里,他再一次搜寻那一颗将他指引至此的心,但是找不到。在这片森林中,唯一一颗能够引动一方世界的心,正跃动在他自己的胸膛里。
      雨宫神代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手指,被尸蜡包裹着。这不仅仅是人类的肢体,而是那种被称为“咒物”的诅咒载体,确实可以称作“血肉而非血肉”,但是它不再生生不息。不是它。
      那么是真如吗?空性的诸法实相。不应当是,它不是“有”,不可能隐于泥土中化为一颗心。但从结果上来看,又似乎确实是:它在以这种方式教导他,所谓空性的本质。怎会如此呢?雨宫神代毫无头绪,他从来缺少悟性,也无人可以咨询。
      终于,他遏止住自己的思绪:在那之前,还是先弄一件衣服更加要紧,他想。
      但是突然,又是思绪飞转。或许是趁着自己还没有穿衣服,雨宫神代把手指抛向了高空,然后身体突然爆开。本应该飞溅的血肉被圈定在一个范围之内,雨宫神代从这一堆残骸中复苏,只用了瞬息的时间。
      他伸出手,甚至来得及接住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之下又落回地面的手指。
      “果然,这样比较快。”雨宫神代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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