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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地下室   灵魅是 ...

  •   灵魅是在一个下雨天找到那间地下室的。准确地说,不是找到的,是摔进去的。她翻过废弃厂房后墙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沿着堆满建筑废料的陡坡滚下去,后背着地砸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铁门没锁,被她砸开了。她就这么滚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下空间,满身泥水,左臂绷带散了半截,躺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喘了好一阵子粗气。头顶上那扇被砸开的铁门还在雨中来回摇晃,发出生锈铰链特有的吱呀声。
      然后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上方,倒着看她。
      “哥,有个人从天上掉下来了。”这是最右边那张脸,眉毛最浓,表情最丰富。他叫顾夜离。
      “那不是天上,是后墙。”最左边那张脸没有表情,耳筒边缘有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他叫顾夜昀。
      中间那张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被泥水糊住的头发扫到散开的绷带,再到她手指上还在冒血的新鲜擦伤。他叫顾夜白。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旁边拉过一把三条腿的凳子,把凳面朝下放稳,退后一步,说:“坐。我去拿医药箱。”
      “不用。”灵魅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刚用力就钻心地疼不是摔伤的疼,是诅咒纹路被雨水刺激后的灼烧感。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但眉头皱了一下。顾夜白已经转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翻找,对她那句言不由衷的推辞置若罔闻。
      顾夜离从另一侧蹲下来把她的左臂轻轻抬起来,用那双还没完全长开的、属于少年人的手托着她手腕,皱着眉看了一眼散开的绷带,然后扭头喊:“哥,不是外伤,是她这个黑线在发烫!”顾夜昀没说话,摘下一侧耳筒贴在她左臂上听了几秒,放回去,说了一句:“频率很低。不是魔力,是某种寄宿型能量。先用干布擦,别碰水。”顾夜离马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动作飞快但落手极轻地把她的左臂裹住。他低头擦着那些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黑色纹路,擦到绷带散开的接口处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毛巾塞进她手心让她自己按着,跑过去帮顾夜白拿医药箱。
      这就是灵魅和时光不复乐队的初次见面。没有英雄救美,没有一见如故,只有一个从墙上摔下来的狼狈少女,三个长得一模一样但反应完全不同的少年,一把三条腿的凳子,一条干毛巾,和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医药箱。
      后来她留了下来。不是被邀请的,是她自己没走。第二天雨停了,她走到地下室的台阶最上面一级,推开铁门,看到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不像她应该拥有的东西。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台阶,把铁门重新关上。
      顾夜白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调吉他弦,头也不抬地问她:“不走了?”
      “外面的天太亮了,”她说,“不习惯。”
      顾夜白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刚调好五弦的吉他递给她,说既然不走了就帮忙试一下这把琴,五弦音准有点飘。她接过吉他随手拨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拧动旋钮重新校准音高。顾夜白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五弦以前是他在调,因为全乐队只有他耳朵最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
      “现在有第二个了。”
      灵魅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拧旋钮,把原本已经调准的弦又拧松了半圈又重新拧紧。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需要过了。
      在那之后,灵魅成了乐队第五个成员。没有正式名称,没有演出计划,没有任何人对外宣布“时光不复”这个组合的存在。他们只是每天晚上在地下室里各自抱着乐器,把那些从没给别人听过的旋律一遍遍地合在一起。顾夜白弹吉他,顾夜昀弹电子琴,顾夜离打架子鼓。灵魅没有固定乐器她什么都会一点。有时接替顾夜白弹主音吉他,有时坐到电子琴前给顾夜昀的和弦加一条副旋律,有时在顾夜离打鼓的时候用铃鼓帮他打拍子。她不是主角,不是主唱,但每首歌她都参与了编曲,每一个和弦的走向里都有她的意见被采纳。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从哪里来、左臂为什么缠绷带、为什么从不穿短袖的地方。
      顾夜白从没问过她绷带的事。他只是在某个晚上把一把新买的备用吉他放在她惯常坐的角落,说了一句“这把没人用,你拿着”。顾夜昀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半夜会惊醒。他只是每次发现她半夜坐在台阶上发呆,就会默默把耳筒调成外放模式,放一首极轻的白噪音,从楼梯上方递下来,刚好够传到她耳朵里。顾夜离从没问过她会不会走。他只是每次说到未来的时候,都会用“等我们以后”开头“等我们以后开演唱会,姐你要站第一排”,“等我们以后出名了,姐你要负责拦住那些想摸我头发的粉丝”,“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姐你要请我们吃火锅,说好了”。
      她每次都说“好”。但她也一直在留意猎魔人的动向,留意城门告示栏上有没有新的悬赏画像,留意每一个在附近打听“淡绿色长发年轻女子”的陌生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日子有期限。只是她不知道期限什么时候到。
      期限比她预想的更早到来。那天傍晚,灵魅从外面回来,左臂绷带最外层沾了一小片干涸的血迹不是她的血,是追杀她的猎魔人的血。她用手挡住那片血迹走进地下室。铁门刚推开一条缝,她就看到轻沋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嘴里叼着不点火的烟,像在等她。他看到她绷带上的血迹,眉心那道细纹只是极轻地跳了一下,没有问,没有皱眉更久,只是把那根没点火的烟从嘴上取下来放进胸口口袋里,走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三胞胎可能投来的视线。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把她挡在身前的手腕轻轻按下去,让她不用再费力遮掩那片血迹。
      “你今天有点累。先去里面坐,外面的事明天再说。”
      灵魅听到这句话时,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一丝。顾夜白从角落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刚调好音的吉他重新抱起来,拨出一个她最熟悉的和弦。他在等——不追问,不逼迫,等她愿意开口。顾夜离从那把三条腿的凳子旁边跳起来,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说是新买的,不苦,很甜。她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心想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也许她留不长了。
      她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而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离开的场景。她没打算让他们知道,也打定主意要走得干干净净,不给任何人留负担。只是她希望以后他们回想起她时,没有负担,只有几句玩笑。比如顾夜离总会念叨的火锅。
      于是她笑了一下,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然后看向正埋头翻乐谱的顾夜离,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顾夜离,你欠我的火锅什么时候请。”
      顾夜离一愣,随即拍着架子鼓边缘跳起来:“你才欠我的!上次你说赢了游戏请,结果最后输了!”角落里调音的顾夜白没有停下手指,但没有转头,只是眼角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顾夜昀低着头继续看乐谱,翻页时推了一下耳筒,把从灵魅那边传过来的心跳声稍微调大了一点点。灵魅把吉他抱到膝上对着仍在嚷嚷“什么时候再比一次”的顾夜离点了点下巴,忽然觉得今晚不是告别的好时候。那就再留一晚吧。再留一晚,然后第二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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