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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诅咒   灵魅第 ...

  •   灵魅第一次听到自己左臂里的声音,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那个声音不是用语言说话的。它更像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共鸣,从手腕骨髓深处传出来,沿着尺骨和桡骨一路往上爬,爬过肘关节,爬上肱骨,最后在她左肩胛骨下方那片最薄的皮肤底下停了下来。然后它开始——跳动。不是脉搏的跳,是另一种东西的跳,像有什么被封印了太久的活物正在用它的身体撞击她的骨头内壁,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耐心。
      当时她正蹲在溪边洗衣服。秋天的溪水已经很凉,她的手指泡在水里久了冻得发红,但她不敢停这件外衣是她仅剩的一件没有破洞的,明天要去镇上给人帮工,必须穿得体面些。溪水冲过衣领上的皂角泡沫,带出一小片被稀释的灰白,她盯着那片灰白出神。然后左臂里的东西撞了第七下。这一次不是沉闷的骨内回响,而是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极其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鸟在夜空中被撕碎翅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还是那五根手指,关节还是那几个关节,指甲缝里有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残渣。但手腕内侧出现了一条黑线,极细,从腕横纹的正中央开始,沿着桡动脉的走向,笔直地向上延伸了大约半寸。
      她用手指去擦。擦不掉。又蘸了溪水擦,还是擦不掉。像纹身,但纹身不会自己从皮肤底下长出来。她盯着那条黑线看了很久,久到手上的肥皂水被溪水全部冲走,袖子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截。最后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盆里,端着盆回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条黑线出现之前,那个声音说过一句话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直接刻进她的意识里:“不要说。说了他们就会怕你。”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很自然地想到了所有人。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只是本能地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发现,你就不是你了。
      三个月后,黑线变成了两条。六个月后,黑线蔓延到了肘关节。那些纹路在她安静的时候是静止的,在她害怕的时候会轻轻蠕动,在她愤怒的时候会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烫。有一次她不小心被镰刀割伤了右手食指,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往外冒。她还没感觉到疼,左臂的纹路先动了——从手腕到肘关节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一道极细的黑色魔力丝线从她的指尖射出,打在镰刀刃上,把那把镰刀直接打飞出去钉在了对面的土墙上,刀身没入土墙半寸有余。
      她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先确认旁边没有人看到,再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但血的颜色不正常,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和左臂纹路发光时的颜色一模一样。她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练功,没有帮邻居劈柴,把自己关在屋里用一条旧布带把左臂从手腕缠到肘关节,反复缠了很多遍,缠到手指发麻才停。她从此养成了缠绷带的习惯,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纹路在情绪波动时发光。绷带是最好的掩饰别人问起来,就说手腕扭伤了还没好。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她失手了。不是意外,是失控。她给母亲扫墓回来的路上,一个邻镇的猎魔人发现了她左臂绷带缝隙里漏出的微弱暗魔力波动。那时她的左臂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引发小范围的暗魔力外溢,绷带已经藏不住了。
      猎魔人追了她一路。她跑,他就追;她躲进山神庙,他用魔力弹炸开了庙门。那是个五星猎魔人,经验老到,知道怎么用话刺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跑啊,你能跑到哪去。你以为你能藏一辈子?你体内的东西,三百年前就有人有过了。那些人最后不是死在猎魔人手里,是死在自己失控的魔力下。”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她最害怕的那道裂缝里。她至今不知道那一刻是诅咒听到了她的恐惧,还是诅咒本身就被这个人的话激怒了。她只知道左臂突然炸开了一团她从未见过的黑光不是射向猎魔人,而是从她体内向四面八方炸开。黑光扫过山神庙的墙壁,墙壁碎了;扫过庙外的古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扫过猎魔人的身体,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站起来,拖着重伤逃离了现场。
      庙里只剩她一个人,所有墙都碎了,所有柱子都裂了。月光透过破碎的屋顶照进来,照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地上躺着一窝刚出生的野猫。母猫大概是在猎魔人炸开庙门时跑掉了,留下三只还没睁眼的小猫蜷在墙角。黑光扫过去的时候,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跪在那三只小猫面前,跪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破碎的屋顶移到了西边的墙角,久到左臂的纹路从滚烫褪成了冰凉。
      她没有哭。她用发抖的手在庙后挖了一个小坑,把小猫放进去,填上土,然后用一块碎裂的木板插在土堆前,手指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划出几个字“对不起,是我害的”。她站起来背对着山神庙废墟,在心里说出了一句她此后很多年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的话:“从今天起,我不能和任何人走太近。我是诅咒,不是人。人靠近诅咒,会死。”
      她沿着山路往回走。左臂的绷带已经全碎了,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冷光,从手腕蔓延到脖颈。她没有再缠绷带,因为暂时没有可缠的东西,也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绷带藏不住它,躲也躲不掉它。那么她就学会控制。如果不能控制,就学会把它对着敌人,而不是对着那窝野猫。她把右手按在左臂上,对着那些还在缓缓蠕动的纹路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我的手臂里待了多少年 ,从现在起,我听我自己的。你如果非要伤人,就伤那些该伤的。别碰不该碰的。听懂了吗。”
      纹路没有回答。但下一次她愤怒的时候,黑光只打碎了一棵树。
      几年后她跪在矿神庙里,无影将那个被压了三年、几乎烂在心底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倒在她面前:“我掐住过无尘的脖子,只差一点就用力了。”无影的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一边说一边发抖,像在等待宣判的罪人。灵魅伸手把两个孩子一起拉进怀里,将他们苍白与墨黑的发丝同时拢在臂弯中,开口时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杀意不是恶。在杀意面前做出的选择才是。你没有用力那半寸就是善。”
      无影颤抖着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我的借口。灵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几年过去,那些暗色纹路仍然沉默地盘踞在绷带之下,用无声的搏动告诉她什么是伤害,什么是承担,什么是自己选了就不能后悔的路。
      “因为我做过和你一样的事。我也曾经跪在一窝不该死的小猫面前,用发抖的手挖了一个坑。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怪物,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靠近任何人。但后来我发现怪物不会觉得自己是怪物。会觉得自己是怪物的人,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别人。”她将无影的手轻轻掰开,让她看着自己的掌心,“你绑了三年右手,就是善。不是天生的善,是你自己选的善。这个善比什么都重。”
      无影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灵魅的肩膀,无声地哭了很久。灵魅抱着她,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和多年前离开山神庙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一个词变了:“我是被诅咒的。但我不只是诅咒。我可以伤害,也可以保护。我可以害怕,也可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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