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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离开 她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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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一个所有人都睡着的深夜离开的。
不是临时起意。她想了很久从猎魔人的巡逻路线变化想到城门换岗时间,从北境的天气想到自己能走多远才不会被追上。她甚至提前三天就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挪到地下室的铁门背后,做得极隐蔽:一双备用的布鞋,一包压缩饼干,一条新绷带。所有东西都塞在一个破旧帆布袋里,袋子藏在铁门背后那堆落灰的旧砖后面。她知道那是所有人最不会注意到的角落,因为顾夜白从不往门口堆杂物,顾夜昀每次经过都会把挡路的东西移开,而顾夜离顾夜离唯一会去门口的原因是趴在地上找滚落的拨片。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把帆布袋从门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写信。第一封给顾夜白。她写了“对不起”,停了好一阵子,又写了第二个“对不起”,第三个“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队长,是把五弦琴递给她、对她说“现在有第二个了”的人。她欠他一个完整的编曲、一首还没写完的歌,但她能给的最后的东西只有这三个字。她把信纸折好放在顾夜白的吉他盒上,用拨片压住。
第二封给轻沋冥。她盯着空白的信纸看了很久。给顾夜白写了三个“对不起”,是因为她欠他五弦琴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但给轻沋冥她欠他太多,多到连“对不起”都变得太轻。他是在废墟里捡到她的人,是叼着不点火的烟对她说“你也是被追杀的人吗”的人,是每月月圆之夜都在钟楼上等一个不会赴约的约定的人。她没办法用“对不起”敷衍他。最后她只写了两个字“别找”。她把信折好放在他那把旧吉他的琴弦上,没有用拨片压她知道他一定会看到。
第三封没有写。她本来想给顾夜离写点什么。这个把合照藏在背包夹层里、把她的旧毛衣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每次说到未来都用“等我们以后”开头的男孩,是三胞胎里最小的,也是最不会掩饰情绪的。他一定会哭。她不想让他哭,所以她决定不给他留任何字条。但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他枕边,然后背上帆布袋,轻轻推开铁门,走进北境十月的冷风里。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会看到顾夜白调五弦的那把旧吉他,看到轻沋冥靠在门口叼烟时逆光的轮廓,看到顾夜昀耳筒边缘微弱的指示灯,看到顾夜离抱着她的旧毛衣蜷成一团说梦话时眉间那道和白天判若两人的褶痕。她只要回头一次,就再也走不了了。所以她一直往前走,穿过废弃厂房的空地,穿过那条她第一次摔进地下室时滚下来的陡坡,穿过城南旧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她计划好的路线是走密道出城,以最快速度离开帝都,不惊动任何巡逻网,但她走到第三个巷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是今天早上顾夜离帮她换的,结打了两道,比她自己打的更结实。他一边换绷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最近天气干,手腕容易皴裂,要记得涂润肤膏。她当时笑他啰嗦,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声才刚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她蹲在巷口的墙角下,用手捂住嘴。没有出声,肩膀抖得像要被夜风吹散。她允许自己在这个无人的角落蹲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挎好,转过身,朝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回去。
她决定再回去看一眼。就一眼。从地下室的通风口往里看,不进去,不惊动任何人。她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很轻,呼吸压得极低。当她无声地落在通风口外那块长了青苔的石阶上时,隔着蒙灰的铁栅栏,她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是蜡烛。是顾夜离过生日时没用完的十八岁蜡烛,当时还剩半包,被收在柜子里,此刻正一根根燃在那张旧木桌沿。然后她听到了顾夜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姐。我知道你在外面。你每次都走这条路,每次都不走门。”他的声带在抖,每一个音都在努力往上撑但撑不住地往下掉,“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你欠顾夜白的那首歌还没写完。你欠顾夜昀的他不好意思说,你也不知道但他每次弹琴之前都在调音器上找你的频率。还有轻沋冥,他今晚不在钟楼,他在你房间里坐着。坐了很久了,从你没走就开始坐了。他让我跟你说他不是要拦你。他只是想在你走之前,再听你说一次你还会回来。”
灵魅站在通风口外面,手指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嗓子像被蜡封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夜离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人听:“你要走就走吧。我们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走,猎人会追来;你走了,至少我们还活着。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们一件事不管你去哪里,活着。活着就行。等我们长大了,等我们变得够厉害,等外面那些猎魔人再也打不过我们——到时候我们去接你。”
灵魅闭上眼睛。眼眶是干的,但她的手指从铁栅栏上慢慢松开了。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回答里面的声音。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哑到几乎不成句的气音,对着铁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会活着。等你们来。”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北境的冷风灌进她空荡荡的左袖管,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顾夜离在她枕头底下偷偷塞的那块巧克力。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她背着帆布袋走进夜深处,脚步和每一次去给乐队找新谱子时一样平稳,只是这一次帆布袋里装的不是谱子,是仅有的全部家当。帝都的钟楼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在夜雾中隐约明灭的细小光点,但那条路的尽头不是逃亡,是五年后那扇重新被推开的铁门。是她在人山人海的台下看着三束追光灯打在三个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身影上,其中一个在唱到副歌时毫无征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是他们在隧道另一端一脚油门踩到底冲进安全屋,把整条废弃管道震得嗡嗡作响。是她坐在桌前被一碗热汤腾起的蒸汽熏得眼眶发酸,而顾夜离把她留给他的那块旧巧克力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放在桌上,说你看,没化。整整五年,他始终没有舍得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