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墙上的星星 顾夜离 ...
-
顾夜离是家里最矮的。从小到大都是。顾夜白比他高半个头,顾夜昀也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道笔直的门框,他站在中间像是门框里那个还没长到门槛高的小孩。他为此抗争过很多年喝过牛奶,拉过单杠,在睡前默念一百遍“明天会长高”。但基因不给面子,他最后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然后在所有需要够高处东西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喊“哥帮我拿一下”。
顾夜白帮他拿过无数东西,从书架顶层的乐谱到衣柜最上格的毛衣,从地下室天花板上坏掉的灯泡到舞台顶灯上缠在一起的电缆。每次帮他拿完都会加一句“你能不能自己长高一点”,语气嫌弃,手已经伸过去了。顾夜昀不帮他拿,但会把东西移到他能拿到的高度,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顾夜离用了很多年才反应过来,顾夜昀不是不想帮他拿,是觉得直接帮他拿会伤他自尊,所以选择了一种更沉默、更不为人知的方式。三兄弟就是这么三种完全不同的人。
五年前灵魅离开的时候,顾夜白写了一整夜的信,顾夜昀把耳筒降噪调低了半格听着两个哥哥的心跳,而顾夜离把灵魅留下的那件旧毛衣叠好放进背包最底层,然后站起来对顾夜白说:“哥,我们组乐队吧。不在地下室,去外面。”顾夜白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抢我台词了”。顾夜离说“那你就别说,我来替你说”。
他是三兄弟里唯一一个没有在灵魅离开后掉过眼泪的人。不是不伤心,是他觉得哭就等于承认她回不来了,而他不打算承认。他把这个逻辑执行到了极致,第一年顾夜白写歌纪念灵魅,他把每一首的和声都加了一层高八度的假声,说“姐听到会喜欢的,她就喜欢这种飘在天上的调”;第二年有记者问“时光不复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怀念过去”,顾夜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从旁边抢过话筒说“不是怀念,是准备等那个人回来,我们的时光才正式开始”;第三年他在演唱会后台换衣服,一个工作人员指着月亮说今晚月色真美,他脱口而出“她最喜欢月圆夜了”,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在场的人里只有他见过灵魅半夜爬上屋顶看月亮。那个工作人员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也不打算解释。
他有一个旧背包,换过两次拉链,缝过一次肩带,但他始终不肯扔。夹层里有一张五人合照,在地下室里拍的,灵魅站在三胞胎中间,笑得眉眼弯弯,轻沋冥靠在门口叼着烟,没有看镜头,眼神落在中间女孩的侧脸上。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我们的时光。摄于地下室的最后一天。”不是灵魅写的,是她离开后顾夜离从她枕头底下找到的。他把照片装进钱包里随身带着,后来钱包磨破了换了一个新的,照片也完好无损地移了过去。
顾夜白每次看到他翻那张照片都会说他一句“能不能不要总是活在过去”。他一般会顶回去说“不是活在过去,是过去的人还欠我们一顿火锅”。顾夜白就没话说了。他知道顾夜白也不是真的嫌他活在回忆里是因为顾夜白自己也活在同一个回忆中,只是用工作压着不说。顾夜昀也活在同一个回忆里,只是通过调低降噪来听顾夜白的反应。他们三个都被同一个人留在了同一段时光里,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他的方式最简单也最笨:把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全部收好,等她回来再一件一件还给她。
灵魅真的回来了,在演唱会上。顾夜离跳下舞台沿着观众区边缘走了一圈,一路和粉丝击掌、说谢谢、说爱你们,笑容灿烂得无可挑剔。但他走过一个戴帽子的观众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个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手按在左手手腕上,手腕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绷带的缠法和灵魅当年缠的一模一样从手腕缠到肘关节,先绕三圈再交叉拉紧,结尾塞进上一圈的内侧。这种缠法是灵魅自己发明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这样缠。他认出她了。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脸上还在笑。他继续往前走,和下一个粉丝击掌,说“谢谢你来”。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走完整个观众区回到舞台侧面,才靠着灯光架的背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从头到脚剧烈发抖。顾夜昀的耳筒里收到了他的魔力波动异常警报,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工作人员的视线。顾夜离蹲在灯光架下缓了很久,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没事,然后重新戴好话筒,用沙哑了一点点但依然灿烂的声音对着后台喊:“下半场准备!”
他还是没有哭。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五年前的地下室,灵魅推门进来说“蛋糕呢我那份呢”。然后他醒过来,摸到枕头上是湿的。好吧!哭就哭了,反正她回来了。
从那之后他多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北境的小村庄、南疆的铁匠铺、西漠的废弃矿镇 ,他都会在附近的石头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一个六芒星。第一次画是在去霜语者领地的路上,他在村口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芒星。顾夜昀问他为什么,他说做标记。顾夜白说这是画给谁看的。他说画给那些还在躲着不敢出来的双生子和半龙人看“以前猎魔人的悬赏令旁边都画叉。现在悬赏令没了,总得有人在空白的地方画点别的。那些躲着的人看到这个星星就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有人治好了这里的人,他们就不会那么怕了。”
从那以后,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会在附近留一个六芒星。不是仪式,是路标。他想让每一个还藏在阴影里的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有人活着回来了,你们也可以。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从没对人说过,因为他觉得这事太小了,不值得说。他只是把记号笔画了几支备用,藏在背包侧袋,和那张五人合照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安全屋的铁门内侧,他的签名墙已经画了三排六芒星,每一个六芒星旁边都跟着一串人名无影、无尘、夜寂、暗潮、汐槿、汐珩,还有三个分家双生子的名字,还有那个半龙人铁匠的代号。他站在门口数了两遍,确定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又爬上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在第三排六芒星旁补上蓝亦寒和蓝幽澈。然后他想了想,画了一个和之前所有都稍微不同的六芒星这个没有署名。代表所有还没有找到、还在躲着、还没有回来的人。
灵魅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口,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咔嚓响。她看着那面画满星星的墙,忽然问他画了多少个。
“数过,五十多个。”顾夜离把记号笔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说还有分家几个没写上去的明天再补。
灵魅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走进房间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他就听到她说了很轻很短的两个字。
“谢了。”
顾夜离本来想顶回去说“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你欠我的火锅还没兑现呢”。但喉咙堵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指着墙上那个空着的六芒星,用那种永远热情澎湃的声音说:“这个是给还没回来的人的。等他们到了,我补上名字。然后我请所有人吃火锅你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