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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循环 诅咒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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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被改写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无影失眠了。
安全屋的角落里铺着两张地铺,并排摆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顾夜离分铺盖的时候本来想把两张垫子拼在一起,被顾夜昀一个眼神制止了。无影躺在靠墙的那张地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淡蓝色的魔力灯已经调到了最低亮度,安全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所有人的睡梦之上。顾夜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夜寂盘腿坐在门口闭目养神,龙翼收拢在背后,翼膜上的古金色光纹随着呼吸明灭;无尘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呼吸平稳而均匀,但无影知道他没有睡着从小就是这样,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声会再轻一个调。
“无尘。”她压低声音。
“嗯。”他果然没睡。
“你还记得三年前冬至夜,你发高烧那次吗?”
沉默。安全屋里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轻微嗡鸣声,和远处岑无妄翻古籍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响。无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的遇到难答的问题会先沉默一会儿,不是逃避,是在认真地想。小时候无影以为他是迟钝,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在用心组织语言。良久,他转过头,在昏暗的魔力灯光中看着她的侧脸:“记得。你用手掐我脖子。”
无影的身体僵住了。她以为他不记得。他当时烧得那么厉害,意识都模糊了,她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也许他没感觉到,也许他忘了,也许她可以把这件事永远埋在心底,当作从未发生过。但他记得。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但他记得。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也不是一直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才想起来的。当时你不在屋里,你在外面劈柴。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想该怎么跟你说。后来我决定不说。”无尘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恢复了实体的左手枕着头,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因为你绑了三年右手。从那天晚上起,你每天晚上都用布条把自己的右手绑在床架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睡着之后我会悄悄起来,检查那个结绑得紧不紧。有一次结打得太死,你手指都勒紫了。我帮你松了一圈。第二天早上你没发现。”
无影猛地侧过身看着他。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想说“你为什么不恨我”,想说“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害怕自己会再次对你动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尘看着她眼角那道终于憋不住的泪痕,把那句压在心底三年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恨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下手,不是,我也怕过,怕你有一天真的不会再松开。我不恨你是因为你绑了三年右手。你掐我的脖子只掐了一瞬间,但你惩罚自己惩罚了整整三年。够还了。姐,够了。”
无影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得极低极细的、只有枕头能听见的那种哭。三年没掉的眼泪这一次全被那声“够了”从压在最深处的箱底翻了出来。无尘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背。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旁边,用那只恢复实体的左手轻轻搭在她攥紧的右拳上。像三年前她握着他那只半透明的手一样,像七岁那年他们裹着同一条旧棉被挤在漏风的矿工棚炕上一样。
几天后,谷底的战斗结束了,无影无尘跟着灵魅一行人去北境改写分家双生子的诅咒。路上在一座小镇的旅馆住了一夜。无影和无尘被分配在同一个房间。不是刻意安排,是房间不够,顾夜昀排房时想把他们分开也分不了,他们俩的魔力循环刚建立不久,一旦分开超过半天,循环就会出现轻微的不稳定。换句话说,他们将永远不能分开太久。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无影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白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光。她看到无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恢复实体的左臂,手指一张一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关节都能正常活动。他的头发还是纯黑的,但在发根深处多了一层极细的银灰色,和她发色刚好相反。
“你发根多了银色。”无影说。
“你发尾多了黑色。”无尘也指了指她的发梢。
无影低头一看,白色长发的发梢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几缕极细的墨色,和她弟弟的发色一模一样。这是循环建立后的外在显化,他们的魔力不再是单向流动,而是双向共享。她的一部分流向了他,他的一部分也流向了她的身体。每过一天,发色就会多融合一分。
无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发梢那几缕墨色,忽然问他:“你有没有后悔?后悔和我建立共享循环。你现在是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半天都不行。”
无尘抬起自己的左臂,对着灯光张开五指,让光线从指缝间穿过,落在脸上。“姐,在我最透明的三年里这只手,只有你能握住。我早就不能离开你了。不是诅咒,是我自己选的。”
无影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他的左掌心上。两只手,一黑一白,指节交错着握在一起。这一次不是单向的温暖,她也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过来的热度,沿着经脉一路流到她心里。那个共享循环,第一次开始真正运转。
回帝都后,安全屋的生活慢慢步入日常。分家幸存的双生子陆续被接来,安全屋的角落被改造成了孩子们的临时宿舍。无影无尘不再是最小的,新来的那对七岁姐妹分到了和他们相邻的地铺位置。晚上熄灯后,妹妹经常会偷偷爬起来,跑到无影身边,用极小的声音问:“姐姐,诅咒改了之后,你们还会不会做噩梦?”
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妹妹的头顶,声音很轻但很稳:“会。有时候还会梦到以前的事 ,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脚站在不该站的崖边。但是梦醒了,身边还是同一个人。所以噩梦不可怕。”
无尘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搭在无影的右手上。那只手很暖。再也不会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