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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镜雪夜   北境的 ...

  •   北境的暴风雪从来不讲道理。它不预告,不试探,不给你留任何准备的时间。前一秒天空还挂着几颗冷得发白的星星,下一秒狂风就从北面的冰原上碾过来,卷起千吨积雪,将天地之间的一切涂抹成同一种刺目的白。
      暗岚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走丢的。
      说“走丢”其实不准确。他是跑出来的从农户家那扇被狼盗砸烂的木门里跑出来的。他跑出去不是因为害怕,是为了引开狼盗。那户人家姓贺,是对年过六旬的老夫妻,膝下无子,在北境荒原边上开了一小片勉强能种耐寒麦的薄田。去年冬天,暗岚流浪经过这里,贺婆婆给了他一碗热汤。不是肉汤,只是用麦粒和野菜根熬的稀汤,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孩子,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贺婆婆说。
      暗岚没有进去。他端起碗站在门口喝完了那碗汤,把碗还给婆婆,转身走进了风雪里。他不进去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他的银发太显眼,他的魔力太特殊,任何收留他的人都有可能被追捕他的猎魔人牵连。但那碗热汤的温度他一直记得。所以第二年冬天,当他路过这片荒原,发现一队狼盗正在朝贺家的方向集结时,他没有犹豫。
      狼盗是北境雪原上最臭名昭著的盗匪团。他们不抢商队,不劫官道,专门挑最偏远的散户下手,那些被大雪封在荒原深处、与外界断绝联系、死了也没人会立刻发现的独居老人和散居农户。他们会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搬空,然后把房子烧掉,让大雪覆盖所有痕迹。暗岚到的时候,狼盗已经把贺家的木门砸穿了。贺老汉倒在门槛上,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贺婆婆被两个狼盗架着胳膊往外拖,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但嘴里还在喊贺老汉的名字。
      暗岚没有出声。他从侧面的雪坡上滑下来,借着暴风雪前最后一阵狂风的掩护,摸到了狼盗堆在屋外的物资车旁边。那里站着两个放哨的盗匪。第一个被他从背后捂住嘴、用膝盖顶住后腰放倒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第二个发现了异常转过身来,手里的大刀挥到一半,暗岚侧身避开刀锋,单手抓住刀背往回一送,刀柄撞上了盗匪自己的喉咙。两个放哨的在十秒内解决完毕。还剩下二十三个。
      他没有计划,没有后援,没有任何胜算。但贺婆婆那碗汤的温度还在他胃里,暖了他一整个冬天。
      暴风雪在暗岚冲向木门的同时正式降临。狂风卷着冰粒砸在他脸上,能见度骤降到不到三步。这反而成了他的优势。狼盗的人数优势在暴风雪中大打折扣,他们看不清彼此,分不清敌我,只能凭声音胡乱挥刀。暗岚在风雪中像一条银色的影子,他从一个盗匪身边掠过,用短刀割断他的弓弦;又一个盗匪嘶吼着冲向他的银发方向,他在风雪中故意站定了让盗匪看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在对方举起斧头的瞬间闪身横跨一步,绕到侧面一刀将其放倒。他从小在北境的雪地里长大,暴风雪对别人是障碍,对他是一种本能他在风声中能听到别人的脚步,在雪幕中能感知温度的变化。二十三对一,被他一个一个拖进了风雪深处。
      但狼盗不是傻子。他们的头领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左眼有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刀疤,人称“独眼”很快发现了暗岚的弱点。“他不往远处跑!他一直在屋子前面兜圈子!拿火烧屋子!把他逼出来!”
      三支火把同时从不同方向飞向贺家老屋的木墙。干燥的旧木板在暴风雪中沾上火苗就着,暗岚从雪幕中冲出来挡在燃烧的木墙前,用身体护住了身后那扇已经歪斜的木门门里面,贺老汉还躺在门槛上,不知死活。所以他不能再躲了。他用最蠢的方式打了最后一架站在燃烧的木屋前,一步不退。短刀断了就换拳头,右臂被斧头划伤就换左手,左腿被长矛刺穿就跪着继续打。
      暴风雪在天亮前停了。最后一名狼盗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时,暗岚已经站不住了。他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左腿的长矛还插在肌肉里。二十五个狼盗,全部被他挡在了门前。但他也快死了。
      贺老汉已经没了呼吸,额头的伤口太深,失血太多,在他冲进来之前就去世了。贺婆婆还剩最后一口气她在混乱中背后中了一刀,刀口很深,暗岚跪在她面前捂住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回光返照的一刻,老人用满是冻疮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你头发上全是血……擦擦……”她的手滑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暗岚把贺婆婆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站起来,腿上的长矛还在。他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必须离开,暴风雪停了,狼盗的主力随时会发现这支被全灭的前哨队,猎魔人也可能被这里的魔力波动吸引过来。但他没有走远。他在贺家屋后的雪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把贺老汉和贺婆婆并排放在里面,用冻僵的双手一捧一捧地往他们身上盖雪。雪是最好的防腐剂,北境人相信埋在雪里的人不会真正死去,春天化雪时他们的灵魂会随雪水渗入大地,长成第一茬新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但他觉得应该给那碗汤一个交代。
      他想把这些话刻在什么东西上,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暴风雪过后,他的右腿开始剧烈疼痛,原来不只左腿中了一矛,右腿的伤口之前麻痹了,现在大雪停歇,疼痛像解冻的冰河一样滚滚而来。他趴在雪地里,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和身下的积雪进行最后的拉锯战。
      在那生死恍惚之间,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被北境猎奴队从雪洞里抓出来时,母亲用身体挡住猎奴队的□□,喊他快跑,他跑了,母亲没有跟上来。想起猎奴队的牢笼,想起黑暗,想起被当作“银发崽子”在黑市上转卖了三次。想起逃跑后流浪北境荒原的无数个雪夜。他连名字都没有,母亲被猎奴队抓走前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岚”,没有姓,没有全名。他把那个字刻在心里,当作自己还欠着母亲的最后一份记忆。
      又想起贺婆婆。去年冬天那碗汤的味道还记得,汤里没有盐,麦粒煮得不够烂,野菜根带着土腥味,但那碗汤是热的。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
      “对不起。”他对着贺家老屋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三个字。不是对不起自己要死在这里,是对不起没来得及把汤喝完。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风雪中的最后画面是一双脚有人踩着雪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靴子是猎魔工会制式的黑皮战靴,靴面上有暗蓝色的回旋纹章。他本能地想握紧手里的短刀,但手指已经冻僵了,刀从掌心滑落掉在雪地上。猎魔人。他想,最后来的是猎魔人,也好。杀了我,我就能去见贺婆婆了,还能把那碗汤的钱当面结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来的人不是来杀他的。
      蓝亦寒蹲在暗岚面前,眉头紧紧皱着。他穿着猎魔工会夜狩部队的深蓝色战袍,右肩上还别着夜狩第四队的银色徽章。今晚的任务是追踪一名黑暗血脉逃犯,情报显示逃犯沿北境荒原向雪线方向逃窜。他在追踪途中偏离了原定路线,看到远处有火光和魔力波动,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烧毁的木屋,二十五具狼盗尸体,一个雪坟,和一个还没断气的少年。
      少年的银发散在雪地上,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蓝亦寒用手指按了按少年的颈侧,脉搏极弱,但还在。然后他看到了少年左腿上的长矛和右腿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冻得发白,再不止血这条腿就废了。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他的任务是追捕逃犯,不是收治伤员。猎魔工会条例第七条规定:执行外勤任务的猎魔人不得擅自偏离任务路线救助非目标人员。但他又看了看那二十五具狼盗尸体,从屋外战场到少年倒下位置的血迹拖痕,以及屋后那个用冻土和雪块堆起来的简陋坟墓。这个银发少年用一晚时间独自杀了二十五个狼盗,掩护了屋里的人,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条例归条例。”蓝亦寒把战术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翻出急救包、止血带和最后一条保暖毯,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是撞见他的,是任务路线上正好经过。没人会知道。”
      他把暗岚腿上的长矛小心翼翼地拔出来,用止血带扎紧近心端,再将伤口周围冻坏的组织清理干净。暗岚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醒。蓝亦寒包扎完之后把保暖毯裹在少年身上,在他身边坐下来,让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膝盖上,用后背挡住风口。他并不擅长治疗术,那是蓝幽澈的领域他的魔力偏向战斗辅助型,治疗方面只能做最基础的止血和保温。但最基础的,有时候就能救命。
      他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少年一直没醒,但脉搏慢慢恢复到了勉强可察的频率。他开始轻声说话,不是对少年说,是自言自语,他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那年他刚当上猎魔人不久,弟弟蓝幽澈还在守望者故地的废墟中苦练治愈术,兄弟俩通信很少,他习惯把想对弟弟说的话先在心里默念一遍,偶尔也会说出口来。
      “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你很好,很优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暗岚,是看着远处雪线上被暴风雪洗过的冷白月亮。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也想到了这个躺在雪地里、为了一户农家不惜孤身迎战二十五名盗匪的少年。他们都是同一种人,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还不起别人的恩情,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把自己这条命当利息还给别人。这种人最容易死。因为他认识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不要以别人的否定决定自己的能力。”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这是我对我弟说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听到了就记住,你杀了二十五个狼盗,你没有让那户人家暴尸荒野。你没欠任何人什么,所以你得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猎魔人巡逻队的脚步声。不是夜狩四队的人,是其他编队的换防巡逻,至少五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雪面上是整齐划一的军用步幅。蓝亦寒猛地警觉起来。他看了一眼暗岚的状态,血止住了,但保暖毯下银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巡逻队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一个猎魔人工会战袍的男子,在暴风雪后的荒野上守着一个银发的少年,这本身就是足够惹人怀疑的画面。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少年会被当作“黑暗血脉嫌疑人”强行收押,而他会被追究偏离任务路线、违反条例第七条的连带责任。
      他把保暖毯往暗岚身上又掖紧了一圈,将他挪到一块凸出的巨岩下方,那里有一个天然凹陷的岩缝,勉强能挡住大风,从远处看极难发现。他把自己背包里最后一条魔力补充剂和半包压缩饼干塞进保暖毯内侧,让它们贴着暗岚的身体,至少不会冻成冰。
      “对不起。”他对着岩缝低声道。和暗岚对贺婆婆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战术背包重新甩上肩膀,故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明显的人为足迹,朝与岩缝相反的方向走去。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加快脚步迎着巡逻队的方向走去,靴底踏得格外用力,不是为了走得快,是为了让自己的脚印盖在离开岩缝的痕迹之上,一路将追兵的注意完全引开。
      巡逻队在岔路口被他成功误导,沿着错误的追踪路线逐渐远去。蓝亦寒绕了一个大圈,在暴风雪重新席卷雪原之前折返回来。但他回到巨岩时,岩缝里已经空了。保暖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岩缝外侧,被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下面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线之中,只留下一串极淡的脚印,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而岩缝外有另一串脚印,比少年的脚印更大一些,步伐更稳,落地更深。这串脚印从荒原深处走来,在这里停下,和少年的脚印汇合后,又一起朝荒原更远处延伸而去。有人比蓝亦寒早一步回到了这里,把他的少年接走了。
      蓝亦寒在空荡荡的岩缝前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战袍下摆,将岩缝边的雪粒卷到他靴面上。他低头整理保暖毯,发现毯子缝隙里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扣子,大概是暗岚在搏斗中从袖口扯下来的。他把扣子捡起来放进了战袍内侧口袋里,轻轻拍了一下。
      “欠你一条命。”他对着雪原尽头逐渐消失的脚印说。
      他不知道接走少年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人的足迹通往哪里,更不知道少年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的银发很特别,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他们会再见的。他告诉自己。到那时候再把扣子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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