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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杀意   双生诅 ...

  •   双生诅咒第一次发作,是在无影和无尘七岁那年的冬至夜。北境的冬至夜滴水成冰,矿工棚的四面漏风,家里仅剩的半筐煤饼烧不出足够的热量。姐弟俩挤在炕上最靠里的角落,裹着同一条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母亲去邻镇给人洗衣裳还没回来,炕头的小铁炉里只剩最后几块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暗中明灭着微弱的橘红色光。
      无尘的左手一直发凉。不是冻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凉,和他右手正常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影握着他的手给他暖,自己的右手也凉了,不是因为被传染了凉意,而是她体内的力量正在增多,同步抽取着他的生命力。“姐,你手怎么越来越热了?跟暖炉一样。”无尘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无影没说话。七岁的她已经能感觉到不是手热,是她变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刻更强。手指的力气、耳朵的听觉、胸口那颗心跳的力度都在增长,持续不断地从一个看不见的源头涌进来。那个源头的另一端是无尘。她握着他的左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无尘。”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困。”
      无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指节发白。她想把自己的力量还给他,想把那些从她体内增长出来的热意重新灌回他的身体,但无论怎么用力,热量只能单向流动 ,从无尘流向她,从她流向虚空。这就是诅咒。一方的强大建立在另一方的虚弱之上,不可逆,不可挡。
      七岁的无影在冬至夜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弟弟那只半透明的左手,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让他死。不管这个诅咒是什么,她要用自己的命去对抗它。如果诅咒要吸收无尘的力量,她就用自己的身体当堤坝,用全部的意志力把力量挡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善”与“恶”从来就不是由她来选的。
      三年后,十岁。
      无尘的左臂已经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透过皮肤可以看到骨骼、血管,以及血液在里面缓慢流动的轨迹。走路的力气还剩一半,跑五十米就会喘,但他学会了用右手做所有事吃饭、写字、劈柴、在矿渣堆里翻找还能卖钱的废矿石。无影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十岁孩子完全不该拥有的程度,单手劈柴不用斧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只穿一件单衣也不会冷。但她不敢用。每用一次,无尘那边就会相应地虚弱一分。所以她逼自己像普通人一样穿厚棉袄、用斧头劈柴、走几里山路就停下来喘气。她在伪装弱小,用尽全力拖慢吸收的速度。
      而真正的黑暗,是从一个想法开始的。那个想法不是某天突然出现的,是像冰面下的水一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恐惧中,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意识的每一道裂缝。
      “如果无尘死了,诅咒就结束了。如果我杀了他,他就不会再虚弱下去,因为他已经不存在了。他也不会痛了。”
      这个想法第一次浮上来的时候,无影正在劈柴。她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她跑到屋后的雪地里跪着,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无尘从屋里追出来,用他那只半透明的左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雪和眼泪,嘴里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姐,不怕。
      无影抓住他那只半透明的手,贴在脸上,嚎啕大哭。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哭。七岁到十岁,她没掉过一滴泪。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姐姐,哭会让无尘更害怕。但那天她哭得像个真正的小孩,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无尘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诅咒把你带走,我会保护你。”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没有说“我刚才在想什么”。她只是把那个黑暗的念头压到了意识最底层,用尽全力踩住它,像是踩着一扇不能打开的门。她想,只要她不说,只要她不做,那个念头就不算数。就能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这个念头活活踩在意识深处三年,整整三年。
      十三岁那年冬天,北境的雪下得格外大。矿镇通往外界的路被大雪封了整整半个月,家里存粮见底,煤饼只剩最后三块。母亲去邻镇后失联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连人带马车被埋在官道下的深沟里,半个月雪化后才被人发现。但当时他们只知道母亲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回来。十三岁的无影和十三岁的无尘,独自在矿工棚里撑了十一天。第十一天晚上,无尘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是诅咒侵蚀加速,他的生命力被抽得太快,身体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制,把所有剩余的能量都调去维持心跳和呼吸。他躺在炕上烧得浑身滚烫,那只半透明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肩也开始变成虚影,透过皮肤可以看到胸腔里那颗正在以不正常频率挣扎跳动的心脏。
      “姐,我好冷。”他烧到意识不清,却一直在喊冷。因为真正的冷不是体温,是生命力被抽空之后,身体最深处感知到的那种虚无。
      无影把自己的棉被盖在他身上,把最后三块煤饼一次性扔进炉子里烧到通红。她坐在炕边看着无尘,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被高烧折磨得眉头紧皱。十二岁的无尘。三年前用透明左手给她擦眼泪的无尘。她要把所有力量还给他,现在就还。不管诅咒允不允许,她都要把欠他的全部还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无尘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那个被她踩了三年、以为已经不存在了的念头。
      “杀了他。他死了诅咒就结束了。他就不会痛了,也不会冷了。你是在帮他。这是善,不是恶。”
      无影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无尘的脖子上。她的手很热,吸收了三年力量的手,掌心滚烫。无尘的脖子冰凉,皮肤下那颗心脏还在挣扎跳动。只要她用力,他是不会反抗的,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姐?”无尘在昏迷的边缘微微睁开了眼。他的右眼和她的左眼对视,半透明的左手颤了颤,像是在找她的手。没有恐惧,没有质问,没有挣扎只有困惑。他烧得太厉害了,不知道自己正被姐姐掐住脖子,只是本能地叫了一声“姐”。
      无影松开了手。她从他脖子上收回来,将自己双手用力摔在炕沿上,用自己的手砸向自己的手。她跪在炕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炕沿石板,浑身剧烈颤抖,连声音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对不起……无尘,对不起,我差一点……我差一点就……”
      无尘用仅剩力气的右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还在烧,温度高得不正常,动作却和三年一样笨拙而温柔,嘴上用被烧得沙哑的声音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姐,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不是疼不疼!是我差点杀了你!我的手——我的手放在你脖子上——我——”
      “但你松开了。”无尘轻轻拍着她的头顶,像三年前那样,用尽全身最后一分力气来安慰她,然后手一软垂回了被子。他太累了,再也抬不起手来。无影趴在他旁边,把脸埋进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里。她不敢告诉他,那个念头还在被她掐住了,但没有消失。她不敢告诉他,她每天都要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住那扇门,因为她怕。
      不是怕他死。是怕自己。怕自己有一天会不再犹豫。怕自己下一次不会再松开。
      那个冬至夜之后,无影再也不让任何一只手靠近无尘的脖子。包括自己的手,也包括任何外人的手。她不再在他身边睡觉因为怕自己会在梦里再次伸出手。她开始用布条把自己的右手绑在床架上,绑死结,绑到手指发麻,确保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矿镇的老人们说双生子是“邪恶之子”,是一朵被诅咒的花。一人善,一人恶。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善,但那个晚上之后她不再确定。也许诅咒早就知道善和恶不是天生的,是每一个人在面对恐惧时都有可能变成的。她选择了不杀,但她产生过杀意。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善,还是恶?还是两者都是?
      后来她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灵魅,在诅咒被改写之后的那天晚上,在矿神庙后山的星空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三年前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向某种比她更大的存在坦陈内心最深的罪孽。灵魅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出最后一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善还是恶”时,轻轻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也抱住了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无尘。
      “杀意不是恶。在杀意面前做出的选择才是。你掐住了他的脖子,但你在最后半寸松了手。那半寸就是善不是天生的善,是你自己选的善。没有人能决定自己脑子里会不会出现黑暗的念头。但每个人都可以决定要不要让那个念头变成行动。你没有。你选了停下。你选了松开。你绑了三年右手、直到现在都怕自己的手靠近他的脖子这些是善。它不完美,但它比任何天生的东西都更重。”
      无影把头埋进灵魅的肩膀,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
      无尘坐在旁边,把那只重新恢复实体的左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无影攥紧的拳头上。月光下,一黑一白的两只手安静地交叠着。他的手再也不会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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