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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尾声   帝都中 ...

  •   帝都中心广场的公开声明发布后的第三十天,猎魔工会总部大楼外墙上那块新石碑正式揭幕。
      石碑是大理石材质的,高约三米,宽两米,镶嵌在工会总部正门外墙的正中央。那个位置原本挂着“猎魔宣言”的浮雕三百年历史的青铜浮雕,上面刻着猎魔工会创立之初的誓词:“凡有邪魔血脉者,皆为人类之敌,必以光明之力诛之。”浮雕在公开声明发布后的第二天被整体拆除,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是几个工人用吊车和撬棍花了整个上午把它卸下来,运进了工会档案馆的地下仓库。断罪者在最高议会的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那块浮雕是历史文物,不毁。但也不能再挂在外面。让它进档案馆,和那些被它害死的人的名单待在一起。”
      新石碑从选材到刻字,全部由蓝幽澈一人完成。他是主动请缨的。那天公开声明结束后,断罪者通过暗潮的情报网传话给灵魅,询问是否有人愿意为工会总部刻一块新碑。消息传到安全屋时,蓝幽澈正坐在角落里给无影的右臂做最后一次复查。他听完暗岚转述的话,放下手中的治愈魔力检测仪,说:“我来刻。”
      蓝亦寒当时坐在他旁边削苹果,刀子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知道弟弟为什么想刻这块碑。三百年前蓝氏先祖从深渊守望者分支出来时,族训只有一句话“以活人之术,济不可活之人”。蓝氏治愈师世代遵循这条祖训,在守望者还在的年代,他们是封印术式之外的最后一道生命防线。守望者被灭族后,蓝氏被猎魔工会定性为“旁系余孽”,这条祖训被藏进地下室的旧医书里,再也不敢挂在墙上。今天,蓝幽澈要把这条祖训刻在猎魔工会总部正门口的石碑上。不是偷偷摸摸地刻在地下室,不是藏在旧书页的空白处,是刻在整个大陆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我陪你去。”蓝亦寒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蓝幽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
      刻碑花了整整七天。
      蓝幽澈从第一天早上就站在那块三米高的大理石板前,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治愈魔力刻刀。他没有用任何机械工具,没有用猎魔工会提供的魔力雕刻仪。每一笔都是手工的治愈魔力凝聚成刀锋,在大理石表面刻出深浅一致的笔画。刻错一笔,整块碑就要重做。但他没有刻错任何一笔。蓝亦寒每天搬一把椅子坐在工地旁边,不远不近。他不打扰弟弟工作,也不看任何人的眼色,只是安静地削苹果。早上削一个,中午削一个,傍晚再削一个。蓝幽澈每刻完一排字就停下来休息几分钟,走过来接过苹果咬几口,然后继续。兄弟俩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每一个经过工会总部的人都会看到这个画面一个挽着袖子的年轻治愈师在大理石板上刻字,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刀客,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第六天傍晚,石碑上的正文全部刻完。蓝幽澈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些字“凡有黑暗血脉者,与凡人不殊,皆为苍生。”
      蓝亦寒站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那行字,苹果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没递出去。然后他开口了:“下款。你自己的名字。”
      蓝幽澈愣了一下:“通常石碑下款刻的是立碑机构的名字,不是个人——”
      “我说的是右下角。”蓝亦寒指了指石碑右下角那块还空着的区域,“那里,刻你的名字。不是代表猎魔工会,不代表蓝氏一族。就你自己蓝幽澈。”
      蓝幽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了刻刀。他蹲在石碑右下角,用了整整一个傍晚的时间,刻了一个极小的六芒星,和顾夜离在路边画的那个一模一样。六芒星下面刻了三个字:蓝幽澈。他刻完之后站起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块石碑不再只是猎魔工会的公开道歉了,它也是蓝氏一族的回答。三百年前先祖被灭族时没有说出口的话,祖父在沙漠里用生命掩护他们撤退时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哥哥在每一个雪夜背他回家时用行动说了但从未写下来的话,他今天替他们全部刻在了石头上。
      “哥,你要不要也刻一个?”
      “不用。”蓝亦寒把最后一个苹果递给他,“我的名字已经在你旁边了。从我七岁把你从火海里抱出来那天起,我的名字就刻在你旁边了。不用写在石头上。”
      蓝幽澈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然后举起苹果碰了碰哥哥手里那把削皮刀。不是碰杯,是碰刀。两兄弟在帝都的暮色中并肩站着,身后是猎魔工会总部大楼,墙上有一块新石碑,石碑上有一行字,字旁边有一个六芒星,六芒星下有一个名字。那些被尘封了三百年的故事,从今天起,再也不会被抹去了。
      揭幕那天来的人很多。断罪者代表最高议会致辞,记者们挤在石碑前拍下了那块大理石上的每一个字。猎魔工会的徽章被重新设计,去掉了原本交叉的双剑图案,换成了以六芒星为底、融合了封印纹路和治愈魔力纹样的新标志是蓝幽澈画的底稿。
      蓝亦寒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弟弟被记者围住问东问西。蓝幽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有些窘迫地回答着关于治愈术和蓝氏一族历史的问题。有人问“蓝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外围的蓝亦寒。蓝亦寒站在人群后面,朝他抬了抬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蓝幽澈收回目光,对记者说:“我打算在南疆开一家医馆。不,不在南疆就在帝都。面向所有有需要的人,不看出身,不看血脉,只看病情。医馆的名字叫‘同源堂’。”
      同源。和深渊守望者同源,和蓝氏先祖同源,和那个雨夜里他无法治愈的少女也同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救者与被救者,而是在同一个源头之下共同承受、共同修复的人。
      记者又问:“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吗?”
      “他不会留在医馆里。他是刀客,不是大夫。”蓝幽澈转头看向人群外的蓝亦寒,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但医馆门口的椅子是他的。他每天都来,削苹果削了一辈子了,让他继续削。”
      蓝亦寒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几十个人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把手里那把削皮刀合上放进口袋。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他靠在灯柱上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除了蓝幽澈之外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那确实是笑。
      一个月后,“同源堂”在帝都东区正式开业。
      门面不大,前厅是诊室,后院是药房,二楼是兄弟俩的住处。门口没有挂任何和猎魔工会相关的标识,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六芒星。诊室窗边放了两把旧椅子,一把是蓝幽澈的,给病人看诊时坐;另一把是蓝亦寒的,放在靠门口的位置。说是椅子,其实大多数时候蓝亦寒并不坐,他习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苹果和削皮刀。来的病人形形色色,有附近的普通居民,有从远方赶来的双生子幸存者,偶尔还有猎魔工会的现役猎魔人,受了伤不想去工会医疗部,悄悄来找“那个能解诅咒毒素的蓝大夫”。
      蓝亦寒从不干涉弟弟治谁。不管是平民还是猎魔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半龙人,他坐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都一样,不算友好,不算热情,但很稳。那种稳不是不动如山,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淬炼后的、可以随时拔刀却绝不会乱拔的分寸。曾经有人问蓝幽澈:“门口那个拿刀的,是你请的护卫吗?”蓝幽澈说:“不是。他是我哥。”
      某天午后,蓝幽澈在整理旧物时从箱子底下翻出了祖父留下的那本残卷。残卷的最后一页,祖父用红笔写着“不可治愈”的那一页,四种诅咒特征旁边如今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是蓝幽澈的,用蓝墨水写的,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晰。
      他在“邪魔之王心脏碎片”旁边写着:灵魅已解除,她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在“双生血脉诅咒”旁边写着:无影、无尘已改写,他们的循环永远共享。在“半龙人追猎者印记”旁边写着:夜寂已剥离,他的龙翼不再受任何人控制。在“龙族遗骸龙怨残留”旁边写着:龙族已安息,它们的骨骸不再嘶吼。
      四种诅咒,四种结局。四种曾被祖父认定为“不可治愈”的命运,全部被重新定义。
      最后,他在整页的最下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是给祖父的回信。三百年前先祖从守望者分支出来时,族训只有一句话“以活人之术,济不可活之人”。蓝幽澈用他全部的从业生涯,把这句话写到了底。而在那行族训的最下方,他加了自己的一句话。
      “不可治愈的,不是诅咒,是人心。而人心可以被看见。看见即是疗愈的开始。”
      蓝亦寒站在门口,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他没有问弟弟写了什么,只是把削好的苹果放在诊桌边上,然后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削皮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依旧锋利。如同他们兄弟之间不必说出口的话,也如同那个雨后终于被彼此看见的、完整而明亮的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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