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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就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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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社会,没谁能够轻易强迫别人结婚,更何况林家这样体面显贵的人家。
上辈子林清逾答应替嫁,大半是出于赌气。那时他心里还残存着对养父母的一丝期盼,在他们提出要求时,便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暗自报复。可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换句话说,真正心疼他的人,绝不会让他落到这般境地。
伤害自己,从来不会伤害到不爱他的人;而真正爱他的人,绝对不会让他伤害自己。
如此简单的道理,上辈子的他却始终想不明白。
大婚前夜,他悔不当初想要回到林家,却被拒之门外。就是那一刻,他才彻底对养父母死了心。
新婚当夜,沈鹤寻并未勉强他,始终以礼相待。可他满腹委屈怨怼,再看见沈鹤寻残疾萎缩的双腿,心中怨恨更甚,于是又一次任性赌气,半夜爬上了沈鹤寻的床……
多年以后,他才终于幡然醒悟,如果不是当年自己太过幼稚执拗、性格拧巴,或许往后种种悲剧都不会上演。
沈鹤寻也不至于直到去世,都不曾知晓,他其实也深深爱着他——
茶香袅袅,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缓缓升腾。
林清逾垂着眼,手腕轻抬,公道杯里的茶汤倾入瓷盏,汤色金亮,水线均匀。他的手很稳,就像握过千百遍茶壶的人。
也确实是千百遍。
婚后那三年,他困在那栋别墅里无事可做,郁郁寡欢。是沈鹤寻教他品茗、赏器、听琴。那时候他恨着那个人,恨他夺走自己的自由,可那些漫长又无处可逃的日子里,他还是学了,做了,把这些附庸风雅当作消磨时间的工具。
后来那人死了,这些,也成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
漫长的七年里,他渐渐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沈鹤寻。
斟茶的动作重复过上千遍,沈鹤寻曾说他比专业的茶艺师还标准。
可此时此刻,这双稳了十年的手,竟然在发抖。
林清逾看着自己指尖的颤,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是丢人。
三十岁的人了,重活一回,回到这具十九岁的身体里,倒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那笑意却没有压下去,反而在唇边漾开,带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甜,和微微的涩。
窗外有竹影斜照,映上茶台,横过他手背,细细碎碎地晃着。
这家餐厅是他选的。上辈子沈鹤寻带他来过几次。清幽、安静,小石子路,婆娑竹影,很有意境。那时候他极不情愿和那人一起出门,每次都是绷着脸,离轮椅远远的,全程不说几句话。现在想来,那人当时是什么心情?
林清逾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烫。
——沈鹤寻曾说过,泡茶要静心,心不静,茶就不对。
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家餐厅是沈鹤寻喜欢的地方。他选这里,是因为熟悉,也是因为……他想让这一世的初见,在一个那个人喜欢的环境里。
林家父母说沈鹤寻是个瘸子,但现在的沈鹤寻,只有右脚微微地有些跛,下肢并未瘫痪,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无疑是夸大其词。
而上辈子,他和沈鹤寻的初见是在一年后。
那天的场景仍栩栩如生,如在目前。他被秦婉华一通电话叫回林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那个轮椅,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屈辱和厌恶。
他恨那个人。
恨他明明是个残废却还要娶自己,恨他让自己变成人尽皆知的笑话,恨他毁了自己本就只有一点点光亮的人生。
婚后那三年,他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去想那个人为什么会残疾,也从不去打听。
他只是恨。恨那个人不良于行,恨那个人困住自己,甚至恨那些深夜抚过他脸颊的手——他把那些当作施舍,当作愧疚,当作那个人对自己“夺走他自由”的补偿。
直到沈鹤寻去世后,他在替对方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日期是结婚半年前,他大二寒假的某一天。
那个日子,林清逾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去做家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他刚骑出去,忽然听到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辆私家车正高速冲过来,闯了红灯,直直朝他撞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愣在那里动不了。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一辆轿车从斜侧冲出来,撞上那辆失控的车,碎片四溅。那辆原本差点撞到他的车,被撞歪进了路边的花坛里。
他毫发无伤。
他傻站在那里,看着两辆面目全非的车,有人从围观的人群里冲出去报警、叫救护车,那辆救了他的车里,有人被抬出来,浑身是血。
他不知道那是谁。
连着好几天他都在想,那个救了他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事。后来日子照常过,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直到,看到那份病危通知书。
他顺着那条线索去查,很容易查到沈鹤寻某辆车的维修记录——正是那天,那个路口,那辆从斜侧冲出来的车。
沈鹤寻因他而残疾。
后来的七年,他把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学了个遍,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沈鹤寻,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就能弥补那些年——
可他知道,弥补不了。
因为直到死的那一刻,那个人依然被他深深恨着。
林清逾睁开眼。
茶台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重新烧水,置茶、注水、出汤,动作慢而稳,指尖也不再颤抖。
门口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屏风后有人影晃动,有低沉的声音正在和服务员说话。
林清逾呼吸一紧。
他霍然站起,动作太急,手肘碰到了茶台,那盏刚斟好的茶翻了,茶汤漫开,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压根没顾,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边。
屏风后,那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一身浅灰的西装,衬衫雪白,领口松散着一颗扣子,给那过分压迫的气场添了一丝慵懒。黑发梳成侧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一张带着几分混血长相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幽碧的色泽,沉静如水。
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拐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右脚落地时都会微顿片刻,若非有心留意,几乎察觉不出那一点隐忍的滞涩。
林清逾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这个人,那张比记忆里年轻许多的脸,那双还算完好的腿……
是沈鹤寻。
林清逾眨了眨眼,把眼眶的酸意压下去,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来。
“沈先生。”
沈鹤寻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身后狼藉的茶台上。茶盏翻了,茶汤漫了一桌,还在不断往地上滴。
沈鹤寻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走过来,在林清逾对面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茶台上的茶巾,就开始收拾那片狼藉。
擦桌子、收起翻倒的茶盏、又重新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拎起水壶,烫杯、温盏、置茶、注水……
一杯新茶被推到林清逾面前。
“坐吧。”沈鹤寻说。
林清逾这才发现自己还呆站着。
他坐下来,目光却仍无法收回,直勾勾凝望着对面的人。
所幸沈鹤寻素来温文有礼,并未介怀这份越界的注视。
“林先生说,他的养子清逾想要见我。所以,林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林清逾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吗?
想想也是,这辈子的沈家还没有提及婚约的事。那份旧约搁置多年,两家恐怕都当作不作数了。以林父的精明,大概不会提前把话说透,只说自己的养子想见他一面,让他先看看人再说。
所以沈鹤寻,竟是在完全不清楚对方约见意图的情况下,就直接赴约了?
这着实出乎林清逾的预料。他看着那双幽绿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那么,上辈子,沈鹤寻是在什么情况下答应和自己婚事的?他提前见过自己的照片吗?他为什么会同意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养子?他有必要为了父辈的旧约做到那一步吗?
这些问题,上辈子的林清逾从未想过,更从未问过。现在想问,却无从问起。
“沈先生……”他索性直入主题,“你知道林家和沈家有一桩婚约吗?”
沈鹤寻的动作顿了顿:“知道。很久以前的旧事了。怎么?”
“那桩婚约。”林清逾目光灼灼,嘴上则尽量克制地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履行……和我。”
沈鹤寻没接话,只是看着林清逾,目光沉沉,难以分辨喜怒。
林清逾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我在林家待不下去。我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放在上辈子,这无疑是实话。那时候他恨林家,恨那些偏颇与冷眼,恨到宁愿嫁一个瘸子也要逃离。
而现在说这话,只是深情并茂地背台词罢了。因为现在的他,早就不恨林家了。那些人、那些事,早就伤不到他了,更不值得他倾注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留在这个人身边的理由。
沈鹤寻审视地看了他几秒,忽然问:“用下半生的自由,换一个家?”
简短一句反问,却相当一针见血。
林清逾郁闷,心说两辈子的沈鹤寻都不怎么好糊弄,但他反应很快,抿了抿唇,摆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不瞒您说,我不但想要一个家,还想要富裕的生活。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就算离开他们,也能过得很好,比在林家更好。”
这话带着孩子气的较劲与虚荣心,很符合十九岁的年纪。
沈鹤寻依然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看着林清逾,看着看着,突然叹息一声。
“清逾,你难道是那种爱慕虚荣、贪恋荣华富贵的人么?”
林清逾愣住了。
“沈先生……”他皱起眉,迟疑着问,“难道你以前见过我么?”
沈鹤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这就是你约我出来的目的?为了那桩婚约?”
“……对。”林清逾说。
他知道沈鹤寻只是对他温柔体贴,其实是个心思颇为深沉的人。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截了当。
但沈鹤寻没有惊讶,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应承,而只是沉默。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错错落落洒在男人脸上,那双幽绿的眼睛,沉静地望着他,眼底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被稳稳压住,不露分毫。
林清逾忽然有些口干。
他又想起上辈子那些事——
婚后三年,沈鹤寻从未强迫过他。
几乎每次,都是他自己主动的。
起初几次他会先喝酒,借着酒劲推开沈鹤寻的房门。那人总是在看书,见他进来,会立刻把书放下,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慢慢坐到沈鹤寻残疾的双腿上。
无数个夜晚的记忆交织重叠,朦胧缱绻,旖旎纠缠。他只记得沈鹤寻的呼吸很烫,动作却很轻,很温柔。事后,那人都会把他揽在怀里,拍他的背,揉他的头发,哄小孩似的。
现在他看着对面双腿完好的人,忽然不想继续枯坐下去,被动地抛筹码了。他起身绕过茶台,走到沈鹤寻面前,蹲了下去。
沈鹤寻微微皱眉,目光询问。
林清逾没说话,就那么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向那双幽绿的眼睛。
这个姿势,他上辈子做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书房,沈鹤寻坐在轮椅上看文件,他走过去蹲下,那人总会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东西,温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揉。
有时候是在夜里,激烈的温存过后,他趴在他身上,喘着气,看着那张素来八风不动的脸染上薄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失控的浪潮——那些时刻,他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被动了一生,终于掌控了什么。
凭心而论,感觉不赖。
哪怕是在他自以为深深恨着那个残废的时候,他也渴望着让那张英俊的脸因为自己而失控。渴望打破那永远理性克制的面具,渴望看到那双眼睛深处,有只为他一个人翻涌的情热。
沈鹤寻纵然不抗拒,却总要轻轻抚着他的脸,叹息着说——
“小逾,不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那时候他想,这人在商场运筹帷幄,回到家里却像个蠢蛋,什么都不知道。
林清逾仰着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蹲着,目光直白又炽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钩子。
沈鹤寻原本端着茶盏要喝,手却悬在半空,突兀地停了一瞬。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也哑了些:“起来吧。”
林清逾见好就收,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端坐好,换成商谈的语气重新开口:“沈先生,我大概……知道你的处境。”
“你那几位叔父虎视眈眈,就盯着你出错。娶我,和一个男人结婚,可以打消他们很多顾虑。他们会想,你不能有孩子,所以你的遗产,迟早是他们的。”
沈鹤寻动作顿住,看向林清逾的目光倏然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问题不好答。他总不能直说“上辈子你死了之后我替你收拾了那些烂摊子”。
“我猜的。”他笑了笑,“豪门世家,不都这样吗?骨肉至亲反目成仇,血脉相连勾心斗角,朝夕相处各怀鬼胎。”
沈鹤寻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我起初以为,”沈鹤寻慢慢开口,“你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把希望寄托在这桩婚约上,寄托在我身上。”
“可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在为我着想。那,为什么呢?”
林清逾心里一跳,他赶紧垂下眼:“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合作,就要双方都有利。”
沈鹤寻没接话,沉默又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林清逾再次开口:“沈先生,你放心,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我可以签婚前协议。沈家的财产,我一分不要。”
这是他上辈子欠他的。
上辈子他什么都没做,却拿到了沈鹤寻全部的遗产。这辈子,他不要那些。他只想要沈鹤寻,这个人。
沈鹤寻却摇了摇头:“如果我决定和你结婚,就说明我信任你,愿意和你成为一家人。”
“没必要签那种协议。签了,反倒让自己人寒心。”
林清逾睁大眼睛,愣住了。
这话……
上辈子,沈鹤寻也没让他签婚前协议。那时候他以为那个人是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所以无所谓。后来那人死了,遗产全留给他,他以为那是愧疚,是补偿。
“所以……”沈鹤寻见他愣怔,唇角微弯,轻声问道,“林公子,既然你已经考虑得这么周全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林清逾又是一愣。
这……这就答应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
“你……”他艰难地找回声音,傻乎乎地问,“你答应了啊?”
沈鹤寻扬了扬眉。
林清逾冷不丁地问:“那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林清逾露出一个轻松的甜笑,起身绕过茶台,绕过那一地细碎的竹影,再次走到沈鹤寻面前。
他朝沈鹤寻伸出手。
“那就现在,去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