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冷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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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听。”
林双南把病人送回病房之后连上中心供氧，回到办公室找了台空电脑，叹口气坐下。
“怎么办公室没人？”林双南边问边输入自己的工号等待系统响应。
龙琪边打字边回答：“刚刚来了几个人，他们说是有什么病历质控和住院费用相关的事情要讲，主任就说开个会。应该都去示教室了。”
林双南哦了一声。
其实，人通常在内心幻想过许多次英雄主义般的情景，为自己或他人的名誉、财产、合法权益挺身而出，继而引经据典，使得小人挫败，正义得偿。演绎故事的主人公不慕名利，所求皆是为了心中的道，但凡俗人为之折服，敬仰崇拜如予光环加身。
虚伪。
林双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冷冷地响起。这世界上那么多原本以为德高望重的人图名图利，除了权欲还有私欲，然后扯出张文雅高尚的面皮去迎合个众生相。要是那些慷慨陈词的主人公知道自己会因为不合时宜的正义而声名狼藉、不仅得不到任何东西而且会失去之前所有拥有的，那还会如此义无反顾吗？
把私欲与即将受损的利益掺杂着圣人之言来说，仿佛自己是多么无私的那类人，但剥开温情伪善的人皮，之下尽是腥锈气逼人眼目的算计。
无趣。
林双南刷新着病人列表，在纸上列着今天要写病程的病人的床号。大查房的时候不便在上级有指示的时候制造噪音，因此虽然没有要求，但自己要再查一遍，为了写病历，也为了避免如果病人看见太多医务人员恐惧发言而错过病情发展的讯息。
忍耐吧。假托我名所犯下的错误，到底没有真正损害到我的利益。虽然没有过问我是否知情同意，但或许只是愧疚。从整体利益而言，让培训医生来担下这件事，确实也是最有可能不受处分的抉择。
脑海里的声音嗤笑一声：“那为什么不说是实习生呢？不过是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顾虑，安抚不好闹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呢？只能忍耐的、被冤枉也只能假装不知道的、卑微的懦夫。”
或许我有罪。
林双南不小心发出低低的呢喃。
“嗯？什么？”龙琪以为林双南在同她讲话，“你说什么了吗？我没听清楚。”
“没有，我只是在奇怪这个病人白蛋白怎么还是调不上去。”
护士敲了敲办公室门框：“王医生的病人来了谁收？”
“好的，我马上去”，林双南边应和着边拿上自己的板夹。
心绪杂乱的时候总想着投入到另一项日程里会不会好过一些，但所有按下去的情绪终究会因浮波而泛起沉渣。
午后一点半的光阴漫长且困倦，林双南晃了晃头努力打起精神来。
科室有个医生今天要去开会，但是又有出院病历急着交，他交给了王逸医生做，王逸当时没说什么，但后续是外包给了林双南。
要在病历科下班之前提交，然后住院病人的日常病程还有没能补充完的。
林双南突然想起来之前王逸医生入科的时候说过让她把胸腔穿刺再好好复习，有机会的时候要是病人同意，让她上手实操。
胸腔穿刺是内科医生都应该掌握的基本操作。听说以前在实习的时候就会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慢慢接触到，但是近几年或许是因为一线医生更加繁忙以及更加注重临床安全，实习阶段更多是以观摩为主，培训医师也需要更多等待才能获得机会。
调出来因为胸腔积液呼吸受限的病人病程，王医生已经修改过，补充了预计于今日行胸腔穿刺引流的安排。
林双南默默记下来，打算到时候跟过去，虽然不能上手，但是再多观摩一次加深了解也是好的。
病案首页、出院记录、入院记录、首程、检查报告单和检验单要同系统上的数量能对应上，如有缺失应及时补足并找到对应的责任人签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逸医生叫林双南用治疗车准备好穿刺用品推到30床旁。
林双南在病房调整了周围的病床和陪护椅，清理出一片便于操作的空间，王医生还没有过来。
“医生，等会儿会不会很痛？”病人是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中年男性，入院的时候他说自己在屿城做建筑工很多年了，大女儿快要大学毕业，再过几年把儿子也供上大学，攒点小钱便能回老家常住，问能不能快些出院。
“会有一些，但是配合操作是安全的，不要太担心”，林双南熟练地安抚着病人，“等下要听从指挥，让你憋住气的时候要坚持住，不能坚持的时候示意一下王医生。”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还不能确定，我们要先把感染指标控制下来再看看其他的检验结果”，林双南想到之前看过的报告单，CA125稍微高了一些，CA199在临界值。
“那最快多久能控制得下来啊？”病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医保报的少，也想早点回工地去。”
“但是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天数……之前恢复最快的有个女孩子也急着去上班是住了五天然后带了口服抗生素签字走的，但是住得久的两周三周也有。”
“这样，那谢谢医生了。”
“您先别着急，生病这种事，没有人能控制的……心情好一些，慢慢来”，林双南只能尽量用可信赖的语气说着苍白的安慰。
“唉，不是我想急，实在是老板在催进度了。”
林双南想劝他先别急着上班去多休息，但最终还是默然。
之前第一年的冬天流感来的时候，小孩子上呼吸道感染住院的很多，她在值班之后也病了，但下夜班之后躺了一天也只多请到了半天假，因为科室的医生大多倒下了，剩一个副主任和两个主治实在忙不过来，她作为年轻人，症状轻些，只好回来继续上班。再后来一段时间精力变得很差，走路太快也会稍微有点喘气，但慢慢恢复过来了。
到底是年轻。
对挣扎人间，心中有挂碍的人去讲放下；对资产不丰，尚在求温饱的人去谈休养；对深陷泥潭，无处可求助的人去劝达观。
终究是站在岸上的人轻飘飘的礼节性怜悯。
林双南想起来之前看过的纪录片，在雨季来临时，森林中的火蚁倾巢出动，将蚁后牢牢护在中间，整个群体组成能在积水中漂浮的“救生筏”，直到找到可以依附的高处枝条，因此得以延续，而后年年如常。但是在以“团结”为纽带的浮岛边缘，每一年亦有无数的蚂蚁脱力离群，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沉默中林双南掏出手机查看有没有尚未回复的消息。
虽然在医院待着的时间算来已经有那么久了，但是到底没能学会去做一个很擅长沟通的人。而对于苦难，回避亦是一种冷漠。
听见开门的声音，是王逸医生进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了一句，然后随口让林双南回去补病历。
林双南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守一下治疗车。”
王逸嗯了一声。
林双南离开的时候拉上病人床旁的帘子然后带上了门。
边走着边感觉自己在俯瞰着以自己为主角的游戏的过场动画，现在的场景大概是一条走廊，像素小人在匀速行进着。
林双南回到办公室补病程，写了本组的副主任医师代主治查房，补充好日常病程里病人今日的状态和用药调整。
一份病历不应该是为了写而写，要让其他医生能在值班的时候看了明白病人目前的状态便于处理，也要体现出完整的治疗经过和考虑，便于以后万一需要调取查证。而如果系统上能查到的病历是为了便于本次诊疗所以详尽，那么出院小结则是为了后续方便病人换了医院也能让新的医生快速了解大概情况，所以需要凝练。
无论是医疗的内部对话还是外部对话，病历都是必要的。林双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但是花在文书工作上面的时间太多了。
前几年重视传统医疗经验的浪潮起来了，于是很多医生无论在讲什么的时候都要聊两句历史渊源。诊断学老师提到病历书写也和传统医案进行了一些相关性阐述。
但林双南一直觉得传统医案和现代病历并没有太直接的继承关系，传统的医生写医案是为了记录自己的诊疗经验，在各类以粗加工饮片为主要用药的年代，各有渊源和流派，但特色鲜明，留下的记录也是为了自己这一支的医道发展；现代病历和诊疗过程则突出一个规范，并不太强调悟性和个人风格——那些都是要日积月累成为“专家”之后，诊疗意识超过现行规则时才需要考虑的事。
规范化诊疗留下的记录和为了经验传承留下的记录到底是不同的，没什么好比较和强加联系的。
林双南听见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框，王逸医生回来了。
“你把刚采的样本送去检验科，在治疗车上，我打过电话了，这个加急”，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王逸想到中午的时候发消息问大学期间唯一的好友要怎么跟自己带的轮转学生好好相处，对方回答他：“按时上下班，有空教点真东西，脑子没病的话别天天抓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总之把对方当个平等的人看就行。”
林双南抽了双PE手套然后刷了专用电梯。琥珀色的标本液体还带着刚离开人体尚未散尽的温度。
回家的路上她等红绿灯时见着另一边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最近要上映的电影的预告片。是一部外国电影，穿着古典雅致的女人脸上是厚且苍白的粉底，唯有眼尾和嘴唇的红色鲜艳刺眼，在古朴幽绿的园景里像是滞留世间的鬼魂。
那个女人开口的声音飘渺又冰冷，翻译成中文是“众生皆苦”。
林双南早早睡下了。她最近渐渐想不起来自己梦见过什么了。
算是睡眠质量提升了吗？大概。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