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我习得沉 ...
-
“My colleagues will be my sisters and brothers.”
林双南到科室的时候办公室里面还没有人，她去到更衣室里面放好包换上衣服，感觉自己心情稍微冷静了些许。
大概只是误会，或许只是体谅我刚下夜班让我好好休息。
坐在没开灯的更衣室，林双南把头靠在铁皮柜子上，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看着从没有关紧的门缝中透出的微光棱角分明地印刻在米黄色的PVC地板上。
扑通，扑通——
要是能让时间停留在此刻就好了，我已经无力再去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我不幸福，但我不想痛苦，请让我静止吧。
来一场台风吧，让城市陷入混乱，这样，我个人的混乱就能在各种误工造成的混乱变得不算不堪。
让世界都疯掉吧，这些庸常又按部就班的、藐视生命与慈悲的规矩，已经让我快要疯掉了。
别让我一个人去做可笑的疯子。救救我吧。
如果是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这些狼狈不堪的时候总会有天降的男主角出现。
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令人见之即动容的那种美丽，没有对任何复杂事物一点就透的聪慧，也没有左右逢源能三言两语就面面俱到的人际交往才能。
我甚至不够善良，大多数时候都要去权衡与自己的利益是否冲突之后才做些细末的善举。
小时候林双南问道观里修行做义工的居士，如果一个人确然会走正道、去做遵守本心的选择，为什么要找女冠们帮忙算卦？既然是确定要做的事，那么直接做就好了呀，何必要去论些什么吉凶呢？
如果一个人是做了坏事来求谅解，那么善神定然不会宽恕他，他又何必去求？
那个姐姐摸摸她天然泛黄的头发，对她说：“我们确定好要做什么，只是锚定了一个作为导向的点，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要怎么去达成才能做到损伤更小呢？在占与卜的过程，我们所寻求的，其实更多是同自己的交流和探求。”
“为恶者所求甚多，但只能靠自己厘清是非得失，阳间论因果，但清算在死后，人死为鬼，亦有报偿。”
彼时年幼的林双南似懂非懂。后来却觉世人多的是贪求妄念，所以寄望于飘渺，许多人是，她自己也是。
所以，这样的我怎么会是女主角呢。
所以，也注定没有人会跨越阶层，来向快要坠落的我伸出手。
林双南让自己的灵魂被浸透霜雪，迫使自己不再做一些被动等待去获得拯救的美梦。
我凭什么期待有人来救我，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没有人天生就是有义务去拯救别人的。更何况，以势压人，如何可为。
林双南坐直身体，借着适应了黑暗的视线整理好仪表，拿好东西，把听诊器横绕在衣领上。
打开门时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微微闭上眼睛，听诊器膜上印着的青黑色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在雪白的工作服之上被反衬得熠熠生辉。
“早啊，周老师”，林双南面色如常地打招呼。
周祁胜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回应了一句“早”。
按照三院早交班的规矩是按位置站好直到交班结束，中途不允许有电脑操作、处理手机信息等行为。
护士和医生分列两边，主位是进行交班的医生和护士。
两侧下首第一分别是科室主任和护士长，再往下依次是副主任医师、带组及高年资主治医师、本院的住院医师、基层单位送培及社会来源标培医师和并轨专硕没有特殊规定，实习医师一般见缝插针或者跟随自己的带教；
护师也是按照职称和年资排列，不过因为一些高年资护士的流失，不是每个科室都配备有所有职级的护士。
“昨日新入院病人5床，夜间告病重，心电监护血氧分压为……遵医嘱复查血气结果提示……”
“下午检验科告9床梅毒螺旋体抗体阳性，已告知当班医生。”
“23床夜间引流量……导管固定良好无位移……患者诉胸闷气喘症状较前稍减轻，无其余不适。”
“44床夜间端坐呼吸，测血压为……告知值班医生，予……静脉滴注，调整为一级护理。”
“交班完毕，请值班医生补充。”
“护士交班详细。补充31床家属有意向行纤支镜活检，请值班医生完善相关辅助检查及术前谈话；9床经沟通后同意行进一步查体，未见皮疹、溃疡等表现，补充检查阴性。”
“其余无特殊，交班完毕。”
主任过问了一些病人以及询问各带组医师工作情况，护士长通知近期会进行病历抽检，请各位医生及时书写及修改病历。
“好的，没有其他补充的话，大家准备查房了。”
之后就是主任带队的医护联合查房，林双南把打印好的病人基本情况递给王逸医生。缀在队伍末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飞速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再跟上。
周一的查房非常漫长，主任也会随时根据病人情况进行提问，因此很多时候下级医师都是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
住院之前可能刻板印象里面会觉得一大群穿白衣服的人围着自己恐怕是生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住院之后才知道医院的正常状态就是这样。
管床医生毋庸置疑是最了解自己病患的那一位，但是病情从来不会只按照上班时间进展，所以如果主管医生预留的处理已经不适合当下的情况，总要有人能及时接班处理。一个运转良好的科室绝不能存在只关注自己病人的风气。
“44床加上地塞米松吧，能不能和头孢曲松一起注射用？龙琪，你基层送培上来的，你说。”
“不能，应该抗炎和抗菌并存的情况下，仍然应该分开使用。因为地塞米松存在抑制免疫的作用，会掩盖对头孢过敏的情况，容易错过发现的时机进而造成不良后果。”
“嗯，是这样，你们基层的医生还是要多学习一些，别延续他们老一套的坏习惯。”
龙琪只是态度很良好地说谢谢主任。
“林双南，你说，对于哮喘患者我们在临床中应该注意什么指标？”
“会来住院的病人以感染导致的急性期发作为主，所以我们要关注血常规的白细胞数，嗜酸性粒细胞比例，IgE，然后，关注CRP，尽量及时调整用药将感染控制下来。嗯，以及如果有基础病要再加上相关的那些指标。”
“你忽视了急性期得到控制之后要增加肺功能检测，哮喘是一个长期存在、进行发展的疾病，呼吸受限的程度对患者生活质量有很直接的影响，每一次的胸片和功能检测情况你要烂熟于心。治病永远不能只看当下。”
林双南心想，这不是你自己问的指标吗，肺功能检测和X光片怎么说也是检查啊，我一时之间没提不是很合理吗。
但还是说：“好的，主任，我会回去多看书的。”
林双南对这个主任说不上讨厌，虽然他说话并不太顾及其他人的感受，手下医生哪里不对了，指出的时候从不知道委婉。
但他有时间的时候会尽量指导年轻的住院医师和标培医生的专业技能，严格程度一视同仁。而且有一次病人骂了新来的住院医，他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指责医生，而是在搞清楚情况之后斡旋处理。
是严厉但护短的那种风格的领导。虽然有时候会太固执，容不得下属有任何的忤逆。
他也是一个对于临床很严谨的人，几乎把自己所有精力都投入在临床上。门诊全天会排出80个号，加号最多能到一百二三。他对每一位病人都极具耐心，就算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也一定要在尽量不损临床质量的情况下完成诊疗。
这是和他一起上门诊的住院医师吐槽过的内容。
因为这样会让他加班到很晚。不过，其实他看上去很尊重主任。
新招聘的住院医师会有一段考察期，在这段时间不能独立值夜班和上门诊，所以会安排多一些陪同门诊以及不算在夜班记录表上的辅助形式夜班。他这段时间的门诊和主任绑定，夜班则是和科室的另一位高年资主治医师一起。
这样的安排很磨人，也不会有多的补贴。但确实能让他更快上手和熟悉本科室的日常工作以及尽可能在独立之前积累更多经验。
——这和标准化培训医师不同，如果在付出同样程度劳力的情况下。培训医师其实更多将精力花费在了收病人、写病历以及整理文字材料的过程中，而真正培养的医生则会更侧重于专业上的独立性。
林双南有一些朋友非常讨厌这种情况，称之为压榨，林双南隔岸观火亦觉得不忿。
后来轮转的时间变多倒开始渐渐有些理解了。
她本身作为儿科的并轨标准化培训医生，其实是有20个月在本科室轮转的，因此带教的老师就算是图她在第三年回去的时候能够多干活也会用心教导，更何况这世上大多数人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是会拉一把后辈的。
但其他很多培训医生并不会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固定在某个科室，也就因此会面临一种情况：虽然尽心尽力培养了，但刚刚上手就被调去了其他科室，既浪费了本科室医生的精力，也不会对并不从事这个亚方向的培训医生有多大助益。
所以轮转科室并不会为他们付出太多心力，而是分派很多重复性的低级劳动，以便让本科室固有的医生能够有精力投入更多到临床和专业上。
这其实问题也不大，因为现代医院是具备相当成熟的运作体系，只要能做到自己方向的专精，其余病种能识别出来该请哪个科室会诊、知道该转向哪个科，便不会有太大的差错。采集病史然后写病历这件事，做多了确实也能一定程度上了解某种疾病。
查房后陪着病重病人去做了检查，护工推着可以活动的病床，林双南扶着氧气枕。
等电梯的时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是朋友的回复。
“也没什么，就是讲了要查病历，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院风建设，没认真听。”
“哦，还有，说是有哪个培训医生违规流动造成病房出现感染病例，让大家之后多注意。”
“你们应该也差不多吧？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难道有什么瓜吗最近。”
林双南回了个微笑小狗的表情包，然后解释说自己只是单纯好奇他们科的老师们还会不会因为收不到病人而天天在交班的时候相互push。
把手机踹进兜里，林双南看着心电监护上波动的数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