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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和我恋爱 ...


  •   棚户区是一堆土黄色的淋巴结。因为空间有限,一间间屋子拥挤着一个叠着一个,这里伸出几片木板就成了厨房,那里探出几根铁杆裹一片布就成了卧室,房屋病态地繁衍增殖,尘土飞扬的窄小过道里堆着破烂塑料椅子和纸壳,形成了一个长在市中心丑陋畸形的肿瘤。

      我从帕里斯通扶着我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你就送我到这里吧……谢谢你。”我迟疑了一下,看到他校服西装上被我抓出的污迹,还是向他道谢。

      “没事哦。”帕里斯通确保我站稳才放手,状似好奇地问,“不过你这身伤该怎么向你父亲解释呢?”

      我耸耸肩:“他脑梗,早就不会说话了。”

      “……”帕里斯通眼中的笑意沉淀冷却下来,棕色眸子幽深而晦暗。

      “那……再见?”我试探着挥手与他告别。

      “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免于被他们霸凌哦。”帕里斯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他:青年背对着橙红的夕阳站着,他金发的边缘闪耀着火焰一样的温暖光芒,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整洁精致到一丝不苟的西装打扮被晚霞柔和了,周围脏乱破败尘土飞扬的城中村也被晚霞柔和了,帕里斯通好像就是一个好心送学妹回家的温柔热心的学长,好像就是一个经典校园言情小说的男主角。

      “和我恋爱。”他笑眯眯地语出惊人,“我会每天到教室门口接你,送你回家,没人会对学生会会长的伴侣怎样的。”

      “?”我愕然,看了他足有5秒,不解地问,“这是一个玩笑吗?”

      “不是哦。”他说,但说完就又闭上了嘴,只是看着我。

      我盯着他毫无破绽的笑脸,上上下下扫视想看出些线索,但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帕里斯通无辜地眨眨眼:“诶?作为学生会主席,帮助有困难的同学不是应该的吗?”

      或许是我神情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嘲讽,帕里斯通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像从头顶拉开了那彬彬有礼的虚伪皮囊的拉链:

      “你只需要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他面无表情,语气几乎是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式傲慢。

      我抑制住喉咙里的一声冷笑,懒得再看他一眼:“我拒绝。”

      “再见了,希尔先生。”我轻蔑地转身欲走,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奇怪声音钉在原地。

      嘈杂的说话声与怒骂声,然后是惨叫,带着电子录音特有的失真。

      “看完这个再回答吧。”

      帕里斯通的微笑像一个面具,举起的手机上播放着横屏录像。

      我不发一语地走上前,他配合地放下手,和我一起低头默默观看——阴暗肮脏的巷子里,躺在地上的我手起刀落鲜血横流——

      播放到这里时,我抬手盖住屏幕,仰头撞上帕里斯通从容又戏谑的目光。

      “希尔会长,我仰慕你很久了。”

      我讨好地捏住帕里斯通的袖口,声音甜腻到让我头皮发麻。

      “诶?表白这么突然吗?”帕里斯通却做出惊讶的模样,随后欣然接受,“我同意了哦,我也很喜欢学妹呢,叫我帕里就可以哦。”

      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像给宠物顺毛一样抚摸我。

      身体一阵战栗,我几乎是咬牙忍受这种轻柔而诡异的爱抚,久违的恐惧在心底角落细细密密地滋长。

      “那这个……”我暗示性地抬起盖在屏幕上的手掌,视频已经播放完毕,漆黑的屏幕倒映出我僵硬的神色。

      “这个的话,我会保留一段时间,”帕里斯通顶着我要滴出血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收好,“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替你处理好的,你不用去买鸡了呢。”

      “我们明天见,放学记得等我哦。”帕里斯通亲昵地捏捏我的手,俯身在我耳边微不可闻的吐气,“亲爱的……”

      我忍了又忍,还是克制不住地暗讽他:“和我谈恋爱,你父母会很生气的。”

      帕里斯通不以为然,显然精通上流社会的话术:“我会跟他们说,我爱的是你的聪慧和才华。”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莫名的愤怒让我头脑发晕,咬牙切齿地笑着说:

      “那我会说,我爱的是你的性格和灵魂。”

      -

      -

      七拐八拐地穿过晾满破床单和松垮内衣裤的窄巷,踩着坑洼的泥地绕过几摊发臭的积水。从两家屋檐的夹缝里侧身蹭过去,再跨过一堆倒伏的碎砖,推开掉漆的木门,插好摇晃的锁——这比学校厕所的门锁还简陋,我自嘲地想——没有盗贼会光顾这里,我们远比盗贼更加贫穷。

      我们的钱从很早以前就被某个不知名的盗贼偷走了,你不能去追它,你不能去报警,你也不能大声求助——那个盗贼没有实体,或许它叫制度,或许它叫社会,又或许它叫什么别的名字——但它确确实实犯了罪,而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大家说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懒惰,是咎由自取。

      我们不是咎由自取。

      换鞋,掀开脏污的门帘,臭气从阴暗的室内扑面而来。

      我的父亲在发臭。

      八年前他脑梗瘫痪,失去了工作,单位没有赔偿金,全家靠低保生活。母亲照顾了他两年,终于耗尽心力,在某个早上出去买菜再也没有回来,听说她回了娘家。

      从我上中学起,我每天都需要照顾好自己和父亲。

      到家先开窗通风,冲淡粪便的气味。然后洗米做粥,切菜,打个鸡蛋一起炒了,再把咸菜挤在盘边用来下饭。做好饭,把父亲扶起来坐着,拿筷子让菜和粥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喂给父亲,一边拿围嘴擦掉流出来的米粥。吃完饭,洗完碗,就给父亲清理一天的排泄物,擦身,给褥疮换药……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知道他的意识很清醒。

      我是这个活死人的孩子,而现在我也变成了一种活死人。

      出去扔完垃圾,再回来会是晚上八点半左右,我属于自己的时间终于开始。我会从抽屉里拿出数学竞赛题集——这是课外的,我不会背着它上学,它自然也就能免于被撕毁的命运,而我的课内学习因为一些原因已经全部荒废——

      这几本数学竞赛题集是我唯一的指望,我指望着通过它保送进一所大学,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我深陷在淤泥里的生活。

      夜晚的凉风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响,飞蛾被灯光吸引,张着翅膀落在用胶带贴好破洞的纱窗上,邻居震耳欲聋的鼾声和泼辣的吵架声韵律交叠,像是毕达哥拉斯当年在铁匠铺前驻足聆听的那种和音。在台灯小小一圈光亮下,练习本摊在起了一层毛毛木刺的餐桌上,我面朝一摞碗筷,一点一点解题。

      数学是诚实的,学数学不需要人情世故,它没有秘籍或者上流人才知道的信息屏障——数学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我真希望世界像数学一样清晰和公正。

      晚上十二点,闹铃会把我拉回现实。和往常一样,我打着哈欠拿起台灯准备把父亲从椅子上搬回床上时,忽然看到父亲的脚下有东西在蠕动,我弯腰把台灯凑近——

      蟑螂在吃父亲的脚趾。

      肥硕的油光发亮的蟑螂在吃父亲瘦骨嶙峋的脚趾,几乎没有血流出来。父亲歪着头,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青绿色,好像已经死去多年。

      我跌坐到地上,止不住地干呕,台灯骨碌骨碌滚落一旁,父亲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土墙上,像是来自地狱无声嚎叫着的扭曲鬼影。

      我终于无法忍受地哭起来,心中坚定了某个念头。

      -

      -

      早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一辆辆五颜六色的豪车像是被冲上海岸的一堆堆贝壳。青春靓丽的大少爷大小姐像是校园电影里的人物,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恐怕就是手里的冰美式。

      我很难不仇恨。

      进了教室后,我熟练地用手帕擦拭桌椅面——上面有时会有脏水,胶水等肉眼无法直接看到的恶作剧。然后伸手探进桌肚,果然又摸到了一些橘子皮,我把它们用手帕抓出来,扔进教室后门的垃圾箱。

      然而找我麻烦的从不是那些少爷小姐,却是那些和我相同出身的人。

      上第一节课的生物老师已经到教室了,他最喜欢四处张望和同学聊会天,但他现在低头挠脖子,假装没看到我的动作。

      没有老师敢看见我的遭遇。

      哦,除了一位——教地理的金·富力士老师,但他只是在讲台后气定神闲地坐着,抱臂看着我跑来跑去丢垃圾,捡被撕烂的书,他的眼神极其锐利,目光灼灼,从来不因为心虚而避开我看过来的视线。他像是在观察我,又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总之从没有打算帮我就是了。

      除了金·富力士,我知道其他老师为什么是这个态度。我入学不久时,班主任试图猥亵,我踹了他一脚跑了,他于是就记恨上了我,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在学校里学习了。

      每一天在学校,我所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待这八个小时过去。

      班上的同学,无论富有的还是贫穷的,都察觉得出老师针对的态度。所以班上没有人和我说话——就连羊群都不会走近一只染上特殊气味的羊,群体会排斥异常者以维护群体自身。

      “嗨,大家早上好呀!”

      前门响起的熟悉声音让我愕然抬头:

      帕里斯通怎么在这里?

      金发青年身后带着一批以他为首的学生,和大家笑眯眯地打招呼,随后目光锁定到了教室最后排的我。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呢,我只是私下来找个人。”他向生物老师礼貌地颔首。

      帕里斯通在众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穿过教室,那种自信像是王子在人群中走向公主,又像是猎人走向猎物——我几乎是恐惧地望着他一步步逼近。

      余光里,一排排回过头看着我的班级同学像一群鬼。

      帕里斯通在我面前站定,挡住了前面的目光。他金灿灿的笑容仿佛有引力,俯下身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抱歉呀亲爱的,今天中午学生会有活动,不能和你一起去餐厅吃饭了。”一张卡被塞到我手里:“你拿着这张卡直接去餐厅顶层,那里环境更好,食物也更精致。”他又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放学见哦。”

      他从后门被簇拥着离开了,皮鞋踏在地面的纷杂脚步声远去。

      教室开始窃窃私语,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海浪。

      我感到眩晕,额头沁出汗水来。

      上课上到一半我才敢摊开手低头看:学生卡上帕里斯通的照片应该拍摄于三年前刚入学的时候,他的脸蛋还挂着婴儿肥,尚且稚嫩的笑容却已经要将我的眼球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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