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三羞

8、险做替死鬼 “成天喝药

　　崔广寒听随身下人说宋早夸就在崔府唱戏，他连忙叫人去请。
　　四月的天正是绿荫万里，碧空之上多有云，下人们贪凉躲进屋里休息，诺大的屋子只剩他一人醒着。
　　饶是他的大哥特意来说请戏班给他听，今日娄伐玉却请了人专到自己的屋里听，这前后不一，分明是伸手打他个笑脸人。
　　崔广寒等到将近傍晚，才见着宋早夸淌着满脸的汗水赶到他门下，“……一路跑，我这一身汗啊！”
　　“左右是把你盼来了。”崔广寒晃了晃案桌上的铃，一会儿就有下人过来，“快端碗解渴的汤来。”
　　宋早夸本不想麻烦人家一趟，但着实是口干，只得领了情，“多谢崔二少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谨了？”崔广寒觉得好笑，“想我在戏场里听你唱戏的时候，可没对我如此客气过。”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宋早夸想起自己刚从学徒转为上台唱，起初闹了不少笑话，毛头小子一个，一不认人，二不识趣，见着崔广寒一副白脸清秀，身上穿的又素，不以为然，叫他一声小弟，现在想想还觉得脸上有臊。
　　“你是好记性，那些事我都不敢回想。”宋早夸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抿着嘴笑，“上次托人麻烦你，替我张罗着贺戏的事，我还没得空来感谢你，只不过咱们戏班还是比不上有正路班主带的，到底是没福气。”
　　“只是举荐一下，张张口的事，再说我大哥又不是伯乐，哪里晓得你们的好处坏处。”
　　宋早夸上次与他当面说这么些话，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再见到崔广寒，虽然住在大院子里，可只身躺在床榻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昏黄的夕阳就照在他脸上，既不躲也不遮，把人映得更寂寞，今天亲眼见到，这才觉得这人是真失势了。
　　“听说你们今日在府上唱戏？唱的是哪一出？”
　　提起戏，宋早夸稍微多了些话讲，说了些娄公子那边的规矩实在多，他也没意识到自个儿眼下把心窝里的胡话说给眼前听，等发觉的时候才捂了嘴，不好意思地笑笑，“你问的是戏，我都说到哪里去了。”
　　崔广寒脸上多是病态的寂寥容貌，此时嘴角含笑，让人化开了心防，“无妨，整日屋子里都是静的，你来我才觉得有生气。”
　　“娄公子买断了戏，请咱们过来每月唱给他听，不过听下人的口风，又不像是要听《妻妾成群》的样子。”宋早夸放慢了说，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再说快要把嘴干裂坏了，只得挑重点，“所以我选了出《百花仙》。”
　　崔广寒闷哼一声，连连轻笑出声，他拿袖子捂着嘴，“那出戏，和尚听了都要犯困。”
　　戏都熟悉，两人一道笑了起来。
　　崔广寒见着下人端汤进来，赶紧让宋早夸喝下，那人解了渴，像是特意要讨自己欢心，说了好些话。
　　等宋早夸一个话茬结束了，他才移开了目光，“我是病躯不好下地，所以静养着，方才的话，倒让人觉得你才是被闷坏的那个？”
　　“这……也许唱戏的就有这桩不好吧，日日都讲别人的故事，自己的话忘记说了。”
　　宋早夸也是稀奇，见着崔广寒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也许是见着人好说话，又会说话，一会儿的功夫，他倒把人当知心好友了。
　　“只见台上风光，我倒忽略台下的不易了。”
　　“这有什么要紧？”宋早夸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难不成你要亲眼看着纺布制成了衣裳才肯穿？”
　　崔广寒但笑不语，只是直直看着他。
　　宋早夸也看他，老实巴交靠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一天不动弹身上都不自在，他叹了口气，“你的腿脚是一时乏力发软，还是走路走多了坏的？”
　　崔广寒顿了片刻，缓缓掀开了被褥，“也不知道怎么，忽然间就使不上劲了。”
　　“真是千金大少爷。”宋早夸撩看他一眼，被子下面藏着一双穿粉色里衣的双腿，料子还泛着光泽，他上去就是一捏。
　　“欸！”崔广寒除了让下人洗澡的时候碰他的身子，头回被人捏了一遭，还有些吃痛。
　　“疼了？”宋早夸放松了力道，又上去揉了两下，手下摸着贵体少爷的软肉，摸了几下觉着触感着实跟平常的男人太不一样，他才退后一步，连连把手松了。
　　崔广寒看他脸上不自在，“你都知道是千金少爷，怎么还不控制些力道。”
　　宋早夸抬起头，瞥见人煞似的嗔怪，似有似无，像是他看错了，“既然……既然知道疼，就不是坏了。”
　　“你还会医术？”崔广寒见他躲一步，他就吃进一步，“不愧是戏班出身的，身怀绝技无数啊。”
　　要说别人谈起这话，宋早夸只能听出个阴阳怪气，是存着损他的意思说的，但从崔广寒嘴里说出来，他偏偏听出了一些真实的夸赞，顿时尾巴扬高了，“师父教导过，学戏练戏要从活人身上发端，我们唱千人千面的，当然也得学学各行各业的本事。”
　　“不错。”崔广寒这会精神好了不少，盯着宋早夸的脸看，“以前没与你说过话，如今一谈，还没喝药，身上都有些药到病除的滋味了。”
　　“你这马屁功夫，我得拜你为师。”
　　“可使不得。”崔广寒许久都未出门，也不知道现在市井间都唱些什么，便问了问。
　　宋早夸听到说戏，稍稍来了点兴致，说到现在戏场子里多的是些无聊无趣的戏本，好戏难唱，听的人也少了一些，说来如今盛行的一出《蛮娇荒》，里头戏文不知道是谁写的，竟跟白话差不多。
　　崔广寒认真看了他一眼，“市面上的戏文多的是粗制滥造，亏得你还有功夫听那么仔细。”
　　“听戏跟唱戏完全是两回事。”宋早夸站起来，“你瞧着俗气，可到了台上，我化身便是乡野村妇，唱娇唱泼辣，嘴上不遮拦，立了人物，就算是在台上骂人都是对的。”
　　崔广寒点点头，看着宋早夸叉着腰，光看脸根本看不出有女子娇柔的痕迹，他笑着，“戏为人造，戏为人设，这道理不是不明白，只是见着从前好好的文戏，现在混进来些无聊的玩意儿，变化太大，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而已。”
　　“你是拘在屋子里久了。”
　　崔广寒看他身上穿的不是寻常衣裳，好奇问了一句，“这是你们的常服？”
　　宋早夸低下头看看，“是啊，手脚都要束紧了，方便做些大动作，换做平时穿的袍子，翻个跟头都要把自己绞死了。”
　　崔广寒低头笑着。
　　崔府不愧是人杰地灵的地方，不光是那刚过门的大房夫人，还有这崔家几弟兄，崔大少爷年岁稍微大些，丰神俊朗颇有气派和风度，不怒自威，站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出气宇非凡。而崔广寒，虽然是久病缠身，但模样更标致一些，或许是病了心里郁闷，脸上多了一副愁态，意外不显疲惫，更衬得他的脸消瘦而多情。
　　宋早夸打住目光，见着贵家少爷吃穿用度都讲究，可惜一病多年，没福消受，不知道换作是自己，会怎么样想呢……
　　“你要是能起身，我就在西苑唱戏给你听。”宋早夸坐在他床边，多半想着的是替这少爷解解闷，也没正经说戏的事。
　　“娄公子指了西苑给你们住？”
　　宋早夸点点头，“是啊，那地方离戏台子近，咱们行当有句话，叫百练不如一演，正适合咱们练戏。”
　　“就是不知道我这条腿能不能听话。”崔广寒看着他笑。
　　那笑，仅仅是牵扯动了嘴角，宋早夸看得心头一紧，他赶忙移开目光，四处周遭都看看，正好见下人端着茶水进来，他下意识就接过，等手上回了神，被碗一烫，他才傻站着知道自己是犯蠢了。
　　“让下人来。”崔广寒抿着嘴弯起，不让他难堪，赶紧招呼外门的人。
　　宋早夸见着崔府下人伺候着二少爷，无微不至的，但把一个瞧着正常又温润有礼的人关在床上，暗暗道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崔广寒擦了擦嘴角，看他光是说话，也没喝过一口水，就问道，“宋公子也喝口茶吧。”
　　宋早夸点点头，下人一来他还是接过，仰头就干完了，临了把碗递给下人，打眼就见着崔广寒一直看着自己。
　　“怎么？”宋早夸摸了摸脸，“我脸上有灰？”
　　“有一些。”崔广寒招他过来，床边不少湿帕，他卷了一张，替他擦干净根本没有的污渍。
　　宋早夸与他挨得有些近，脸与脸之间只一拳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苦竹的气味，还有一些药味，“成天喝药，身上也泛苦么？”
　　崔广寒一眼览尽他的眉目唇面，闻言轻轻嗅了嗅，“药味很浓？”
　　“哪的，我兄长常说我是鼻子属狗，眼睛属鹰。”宋早夸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想着过来闲聊的时候也太长了些，就准备打转了，“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这么早就要走？”崔广寒看了眼门外确实都降了帷幕，“我一个人待惯了，都不知道和人说话时间能过的这么快。”
　　宋早夸抿了抿嘴，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坐下又多说了几句。
　　“先前在西苑，还能日日隔着围墙听戏班练唱，过来后没有锣鼓敲打，还有些不习惯。”
　　“哪能天天听戏，不存着点兴味，怎么能赏个有趣来。”
　　宋早夸刚把话说完，忽然间胸口涌上来一股闷意，他左手拍了拍胸口，硬是拦下这股不舒服，但他还没来得及松手，那股热意和恶心就滚着趟冲上了他的脸，热腾腾的，他深呼吸了几口，面露难色。
　　“宋公子？”
　　宋早夸听见人叫他，但他难受得只能强撑着睁开一点缝隙，这股子酸劲儿排山倒海过来，撞的他脑仁发疼，他喘着粗气，“疼……胸口发闷……”
　　“宋公子？你没事吧？”崔广寒见人脸色不对，赶紧叫来下人。
　　宋早夸听不见什么声音了，额头上密密麻麻开始冒汗，他自诩身强体健，从来不生什么病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虚汗爆发，自己像在迷宫里打转，他头重脚轻一脑袋栽进崔广寒的床榻上，再没意识了。
　　床榻上多了一位病人，崔广寒皱着眉头，等着府上的大夫，给人一遍遍擦汗，看着宋早夸难受皱起来的脸，心里竟然有了些着急的意味。